石窑深处,暴虐狂乱的金芒终于在冰寒斗气的细细包裹下,寸寸蛰伏回皮肉深处。
蒂雅急促滚烫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
那枚烙印在少女心口、如同展翅太阳般的教廷圣光印记,色泽由炽烈刺目的亮金,重新转为死寂晦暗的淡金,静止在白皙细嫩的锁骨下方。
小狐娘浑身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银白长发贴在被污泥抹花的小脸上,像一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难幼兽。
剧烈的抽搐停止了。
或许是蕾娜身上那股熟悉而清冷的极寒气息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蒂雅紧蹙的小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下意识地把滚烫的小脑门在蕾娜颈窝里深深蹭了蹭。
那条蓬松巨大的纯白狐尾,依旧软软地横搭在女骑士的膝头,毛发软得出奇,隔着冰冷的护膝与皮裤,传过来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蕾娜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弛。
女骑士缓缓吐出一口泛着白霜的冷雾,右肩经络传来的胀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得益于方才蒂雅以纯血狐族生机灵气引动黑膏的拔毒,那些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神经的光毒余孽已被拔除殆尽。虽然受损严重的经络短时间内依然无法发力握剑,但原本麻木僵死的右手手指,此刻已经能够自如屈伸。
蕾娜小心翼翼地托住蒂雅小小的后颈,将她重新放回松软干燥的干草堆上。
女骑士站起身,完好的左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拇指微扣,指尖始终虚悬在腰间佩剑的布裹剑柄之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像一道无声无息的银灰暗影,再次来到厚重的铁木门边。
门外的惨叫与脚步声早已远去。
方才那枚洞穿铁驼子手腕的风化碎石,足以让下岩厅那些专挑软柿子捏的边境鬣狗忌惮好一阵子。
但门缝之外,依然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死死盯着这里。
“咚,咚咚。”
两声极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叩门声在门板下方响起。
紧接着,是老药贩那压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嗓音:
“老……老爷,是老头子。铁驼子那帮碎渣逃去西岩洞了,但他们肯定会去找‘黑蜥蜴’帮的大头目告状。”
“这地方撑不了多久,老头子帮您把门外的两匹马卸了行囊,您开条缝,先把重东西接进去!”
蕾娜眸光微凝,视线透过指宽的门板裂隙向外扫去。
裂缝外的窄道空无一人,唯有老药贩正吃力地抱着一捆沉重的事物,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前半步远的凹角处。
两匹荒原马已经被他牵到了更隐蔽的风蚀死角,拴在石柱后面。
蕾娜左手反手握住腰间剑柄,长剑出鞘半寸,用膝盖抵住门下沿,左臂猛地向后一拉。
沉重的生铁门闩被挑开,铁木门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臂穿过的窄缝。
女骑士的左手快如闪电,根本不由老药贩近前,一把扣住老头怀里那包沉重异常的长条包裹,手臂骤然发力!
“哗啦。”
被厚毡毯层层包裹、沉重如铅的神圣仪轨重剑,连同马鞍侧面的两具皮质行囊,被蕾娜单臂如提鸿毛般一把拽入了石窑之内。
老药贩双臂一空,险些被这股骇人的蛮力带得撞在门板上。
“老爷好神力……”
老头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急促地顺着门缝低语:
“西岩洞离这儿就两条石槽道,等铁驼子包扎好断手、带了帮里持硬弩的亡命徒折返回来,最多再有一个半时辰!”
“下岩厅底下的旧排水暗渠通着岭后的大盐沼,当年矿工用来偷运私铁的。老头子给您画个道,只求……只求事后能给老头子一小盅那位小哥身上的草木灵露!”
老药贩的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贪婪与狂热。
在这片被教廷废料污染的苦寒黑石岭,能够让枯死药草回青的纯净生机,比神殿的白金币还要珍贵千百倍。
“暗渠的图,画在皮子上,扔进来。”
蕾娜的声音冰冷无情,左手已将门缝重新收紧:
“去外面的通风石梁守着。若是真有硬弩手靠近,提前敲石示警。若是敢引追兵堵门,哪怕我死在这里,我的剑也会先割下你的脑袋。”
“不敢!老头子这就去守着!”
门缝合拢,一张泛着霉斑的羊皮碎布自下端塞了进来。
“当啷。”
厚重的生铁门闩重新落下,死死锁死了这间阴暗冰冷的废弃炸药窑。
窑洞内重新回归昏暗与静谧。
蕾娜弯下腰,左手将那柄被厚毡裹死的沉重重剑靠立在岩壁最深处,又将行囊放在干草堆旁。
这柄教廷强行佩给“神选容器”的仪轨重剑,不仅是彰显神威的重器,更是压在蒂雅稚嫩脊梁上的无形枷锁。若非为了掩人耳目,蕾娜甚至想过将它扔进深渊里。
但现在,它依然是她们不能丢弃的伪装信物。
“呜……”
干草堆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微呻吟。
蕾娜转过身。
借着石壁孔隙渗入的昏黄微光,原本蜷缩着的小狐娘正吃力地撑起身子。
蒂雅眼睫轻颤,那双如翡翠般纯净剔透的绿眸中还氤氲着未退的迷蒙水汽。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鼻尖动了动,在嗅到女骑士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雪松气味后,原本紧绷的小身子立刻软了下来。
“蕾娜姐姐……”
蒂雅的声音很哑,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她想要爬起来,但刚一动弹,那件原本属于教廷仪轨白袍的宽大布料便彻底滑脱下来。
小狐娘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下意识地伸手缩了缩脖子。
蕾娜的脚步顿在干草垛前半步。
女骑士垂下眼帘,灰蓝色的眸光骤然凝固。
蒂雅身上穿着的,是离开圣殿时主教团强行套在她身上的神圣侍奉长袍。
那是按照成年人类修女体型剪裁的厚重绸缎与白麻,穿在骨架纤细如幼鹿的狐族少女身上,不仅松垮拖沓,更像是一副滑稽而残酷的布料囚笼。
此时此刻,宽大的领口歪斜在一旁,少女单薄稚嫩的右肩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那原本白皙如凝脂的细嫩皮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与青紫淤斑——那是这几日被迫背负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大剑、在乱石与雪地中硬生生磨出来的破损。
不仅是肩头。
因为袍服下摆过长,逃亡路上蒂雅一次次摔倒在粗粝的冻土和砂岩间。
此刻她那双小腿裸露在外,破烂的麻布边缘早已被干涸的血迹硬化,两处圆润单薄的膝盖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痂与擦伤,有的地方甚至还粘连着泥沙与草屑。
即便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便痛得小脸煞白,蒂雅在对上蕾娜视线的刹那,却慌慌张张地伸出两只小手,笨拙地想要将滑落的衣领拉上去。
“蒂雅……蒂雅不疼的。”
小狐娘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翡翠般的绿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努力挤出了一个乖巧而甜美的笑脸:
“真的,一点都不疼哦。蕾娜姐姐不要皱眉头,会变老的……”
女骑士伫立在草垛旁,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颤抖了一下。
一股近乎酸涩的剧痛,毫无预兆地自蕾娜的心脏深处猛烈炸开。
在教廷的戒律里,神选容器是承载神迹的祭品,祭品是不需要舒适与体面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白衣主教们用最粗劣沉重的袍服将她裹住,用比她身体还要沉重数倍的重剑压住她的脊骨,却从未有人问过,这个才十几岁的小狐娘,双肩到底能不能扛得起这份神圣的残酷。
而这个傻姑娘,哪怕骨头都被磨破了,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在安慰自己。
蕾娜半跪下身,单手探向行囊。
她从枯杨林缴获的杂物包里翻出了一小卷用于缝补皮鞍的硬亚麻粗线,以及一枚磨得锋利的骨针。
随后,女骑士自腰间解下随身佩剑,微抽剑鞘,露出了一抹森寒冷冽的锋利剑刃。
“把袍子脱下来。”
蕾娜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
蒂雅愣了愣,两只尖尖的白狐耳有些无措地动了动。
但她没有半分迟疑,乖乖地褪下了那件沾满泥土与血污的宽大白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亚麻衬衣,小小的身子缩在干燥的斗篷阴影里。
失去外袍的遮掩,少女的身形显得愈发瘦小纤弱。
背脊上的蝴蝶骨清晰凸起,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一只随时都会被寒风吹散的纯白雪蝶。
蕾娜坐在干草垛的边缘,背靠着坚硬的岩壁。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吹亮了火星,点燃了老药贩留下的那一盏残破的旧兽油灯。
如豆般微弱的昏黄火光在逼仄阴冷的石窑内亮起,将女骑士高挑冷硬的轮廓投射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蕾娜将那件过分宽大的白袍平铺在膝盖上。
她左手握着出鞘的冰冷剑刃,指尖发力,伴随着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将拖泥带水、长达数尺的多余下摆利落地裁断切除。
接着,是过长过宽、甚至遮住蒂雅整只手掌的沉重袖口。
“刺啦。”
硬邦邦的白金滚边被整齐地削去,只留下了干净利落的短袖口。
平日里这柄握惯了杀人长剑、在教廷刑场与战场上撕碎过无数强敌的铁血之刃,此刻却在昏黄跳跃的火苗下,极其精细地修整着柔软的布料。
裁切完毕,蕾娜将骨针穿过粗亚麻线,就着跳动的灯火,低头开始一针一线地将剪裁处重新锁边、收腰。
女骑士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的银灰短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灰蓝眼眸。
粗糙的指节捏着纤细的骨针,动作起初显得有些生硬笨拙,但每一针穿过厚麻布的间隙,都规整细密得像是在编织一道防御符文。
蒂雅裹着宽大的黑斗篷,静静地趴在草垛边。
小狐娘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出神地看着在火光下专注缝补的女骑士。
昏黄的光晕为蕾娜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连同她身上那些冰冷肃杀的甲胄,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温和起来。
石窑外是混杂着杀戮、恶臭与贪婪的边境黑窟。
而在这个不足十步方圆的狭小石穴里,跳跃的油灯火苗,却散发着蒂雅自离开雪山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宁静与安全。
小狐娘的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困意与疲惫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带着令人战栗的冰冷。
蒂雅小小的身子悄悄朝着蕾娜的方向蠕动了半寸。
见女骑士没有责备,她又大着胆子往前挪了挪,最终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了蕾娜未受伤的左腿外侧。
那条雪白巨大、蓬松柔软的纯白狐尾,更是惬意而顺从地探了出来,软绵绵地缠绕在女骑士的膝甲上,厚厚的白绒毛将女骑士的腿弯裹得严严实实。
毛发软得出奇,隔着冰冷的护膝与皮裤,瞬间传过去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蒂雅把冰凉的小下巴垫在自己的前爪上,两只白尖软耳在发间轻轻抖动着,翡翠般的绿眸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嘴里发出像小猫般满足的细微呼噜声。
蕾娜缝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女骑士垂下眼帘,看着贴在自己腿边那个小小的一团。
指尖感受着大尾巴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蕾娜冰封的心底深处,最坚硬的那块防线终于悄无声息地彻底瓦解。
她没有推开她,甚至放缓了呼吸,任由那团雪白的温暖在自己膝头蔓延。
针线在昏暗的火光下拉扯出一道道微弱的风声。
粗糙的麻线穿过布帛,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窑洞里宛如一首安眠的歌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根线头被锋利的剑刃利落地割断时,石壁缝隙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由惨白转为微灰。
“好了。”
蕾娜的声音极轻,伸手拍了拍膝头毛茸茸的尾巴。
蒂雅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小耳朵“扑棱”一下立了起来。
她坐起身,看着蕾娜递过来的衣服。
原本那件拖沓臃肿、宛如寿衣般宽大的神圣侍奉袍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长短刚刚盖过膝盖、双袖利落收口的合身短衫。
不仅下摆被缩短了大半,原本死死卡住肩头骨节的厚重硬领也被蕾娜彻底拆去,换成了一圈柔软轻便的贴颈软口。
甚至在后腰的位置,蕾娜还特意用细致的针脚挑开了一个平整的弧形豁口,边缘用麻线密密麻麻地包了三层,专门用来容纳那条巨大的蓬松狐尾。
“试试。”
蕾娜转过头去,假装吹熄了石台上的兽油灯。
蒂雅欢喜地脱下斗篷,迫不及待地将脑袋钻进了改小的白衫里。
当双臂穿过合身柔软的袖口,冰冷的空气被温暖的棉麻隔绝在外的瞬间,小狐娘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长不短,下摆正好垂在靴筒上方三寸,既不会在奔跑时绊倒脚尖,又能完美遮住腰身。
而原本每一次摆动都会被粗硬布料勒得生疼的大尾巴,此刻顺顺当当从后腰的弧口钻了出来,彻底摆脱了所有的压迫与窒息!
“呜哇……”
蒂雅伸展了一下细瘦的手臂,又试探着在干草堆上小跳了一下。
没有沉重的拖拽感,没有磨破皮肉的硬边,轻便得就像极北雪山上那件伴随她长大的小鹿皮袄!
小狐娘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骤然绽放出了离开风暴之渊以来,最甜美、最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好合适!一点都不勒了!”
蒂雅兴奋地原地转了半个圈,两只白尖狐耳在纯白的发丝间欢快而急促地前后抖动着。
身后那条巨大蓬松的纯白尾巴,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像一面雪白的旗帜般在昏暗的石窑里左右摇摆,毛尖带起了一阵阵带着麦香的温暖微风。
她扑到蕾娜面前,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女骑士完好的左手衣角,翡翠般的绿眸里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极北夜空最璀璨的星辰:
“蕾娜姐姐好厉害!比爷爷缝的还要好!”
看着眼前这个雀跃得像只真正小狐狸般的少女,蕾娜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女骑士的耳尖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她迅速移开视线,冷若冰霜地板起脸,故作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别高兴得太早。”
“把衣服裁小,只是为了在逃亡时提高行动速度,免得你走得太慢拖累我。”
“是!蒂雅会跑得很快很快的!”
小狐娘根本不在意蕾娜冷硬的语气,反而把小脑袋在女骑士的手臂上依赖地蹭了蹭,身后的尾巴摇得越发欢快。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尚未彻底散去,窑洞顶部的通风石梁处,忽然传来了两声急促刺耳的碎石敲击声。
“笃!笃笃!”
那是老药贩约定的预警暗号。
紧接着,透过沉重的生铁门板与岩壁缝隙,下岩厅外隐隐传来了沉重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数头边境猎犬低沉狂躁的粗重咆哮!
铁驼子的救兵到了。
空气中最后一丝松弛瞬间荡然无存。
蕾娜眼底的柔和在这一刹那尽数敛去,重新化作了极北寒渊般的森然杀机。
女骑士动作利落如风,左手提起长剑,反手将改好短衫的蒂雅拉到身后,同时单臂捞起靠在岩壁上的重剑背带,沉甸甸地斜跨在自己的左肩之上。
“跟紧我。”
蕾娜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我们进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