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像是一柄粗粝的生铁锉刀,在死寂的旷野上反复刮擦。
大盐沼的寒风不带半分湿气。它干冷、暴烈,裹挟着细碎锋利的盐碱白屑,扑打在湿漉漉的面颊与颈项上,割得生疼。
地表的温度比地底还要低上数分。
刚从泥水里爬出来的两人,身上的棉麻与甲胄很快便在疾风中泛起了一层白蒙蒙的硬壳。那是地下污水中的盐卤被寒风急速风干后结出的盐霜。
衣料迅速硬化,贴在皮肉上,冻得人骨髓发麻。
“哈……嚏!”
蒂雅坐在冰冷的盐壳地上,小身子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喷嚏。
小狐娘急忙抬手捂住小鼻子,但两只尖尖的白狐耳已经被冻得通红,软趴趴地贴在湿透的发丝间,耳尖还在止不住地微微轻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原本蓬松厚实、如同一团白云般漂亮的大尾巴,此刻被黑泥和盐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瘫在泥泞的碎石堆里,缩成了一条灰扑扑、湿漉漉的烂毛绳。
尾巴吸饱了水,比平时重了数倍。
蒂雅试着用力拽了拽,尾巴尖只是无力地在泥地上蹭出了一道脏兮兮的泥痕。
小狐娘翡翠般的绿眸里浮起一抹委屈的水汽,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娇气。
“还能站起来么?”
蕾娜单手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身。
女骑士银灰色的短发被泥水凝固成一绺一绺,额角挂着细碎的盐粒。
她虽然修习的是极寒属性的斗气,身体对严寒的耐受远超常人,但在右肩经络受创、浑身湿透的状况下长时间吹着盐沼阴风,体温也正以危险的速度流失。
更重要的是,失温对骨架幼小、体内圣光未稳的蒂雅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能……蒂雅能走。”
听到蕾娜的问话,小狐娘连忙用双手撑着地面,努力想要站起来。
但她刚一撑起身子,不仅双腿因为方才搏杀后的脱力而酸软发抖,身后那条吸饱了冷水的沉重大尾巴更像是一块坠石,猛地将她向后一扯。
蒂雅身子一晃,膝盖一软,眼看又要跪倒在尖锐的盐壳上。
一只覆着冷硬护甲的手臂适时伸了过来,沉稳地托住了她的肋下。
“逞什么强。”
蕾娜的语气依然平淡冷硬,但动作却没有半分粗暴。
女骑士左手微微发力,将蒂雅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顺势揽在自己身侧,让她单薄的背脊倚靠在自己的腰甲上。
“尾巴太重了……对不起,蕾娜姐姐。”
蒂雅小手抓着女骑士腰间的皮质束带,把发凉的小脸贴在蕾娜未着甲的腰侧,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浓浓的歉疚:
“蒂雅把衣服和尾巴都弄脏了。”
“衣服可以洗,尾巴可以擦。”
蕾娜抬起眼帘,灰蓝色的眸子警惕地掠过空旷平坦的荒原:
“但留在这里吹风,半个时辰内你的四肢就会彻底冻僵。到时候就算有十条命,也走不出这片盐滩。”
暗渠出口处已经彻底坍塌,但这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
虽然黑蜥蜴帮的亡命徒被隔绝在地底,但黑石岭外围的哨塔极多。她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一片毫无遮拦的低洼冲积扇,四周只有光秃秃的盐碱地,一旦天光大亮,在开阔处极易成为靶子。
“水囊和干粮都在?”蕾娜低头确认。
“在的!”
蒂雅连忙拍了拍跨在胸前的小皮袋。
粗劣的皮口袋虽然表面沾满了黑泥,但袋口被蒂雅系得死死的,并没有渗入太多泥浆。
两匹荒原马彻底丢在了黑石岭,马鞍侧面原本充裕的补给十不存一。眼下这只水囊和干粮袋,是她们在横穿大盐沼时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跟紧我。别踩那些颜色发暗的浅泥坑,那是活盐窝,陷进去拔不出腿。”
蕾娜左肩紧了紧神圣重剑的肩带,左手半抽佩剑,以剑鞘作为支撑地面的探路棍,带着蒂雅一步一步朝着盐沼深处行去。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急。
两人的靴底踩在冻结的盐壳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嚓、咔嚓”脆响,像是在无数碎裂的薄冰上行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咸味,吸入喉咙里,干燥得让人肺叶发疼。
蒂雅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湿冷的粗尾巴,努力迈动短衫下纤细的双腿。
改小后的短衫虽然沾满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没有了原本长袍拖沓下摆的阻碍,至少不会在狂风中绊住脚踝。
每走几十步,小狐娘的牙关便忍不住剧烈打颤一次。
但只要蕾娜回头,她便立刻扬起小脸,翡翠般的绿眸里透着乖巧的坚决,硬生生把发抖的下唇咬住。
行出了大约半里地,前方的地势微微凹陷下去。
几株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胡杨树宛如巨兽风化的骸骨,横七竖八地倒伏在一道深陷的干涸土沟旁。
那里的风蚀土崖被狂风掏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避风凹穴,外侧堆积着厚厚的白盐与干瘪的梭梭草根。
“下去,背风。”
蕾娜观察了片刻四周的动静,确定没有活物的踪迹,方才扶着蒂雅顺着滑腻的盐坡滑入土沟之内。
落入凹穴的一瞬间,呼啸刺耳的狂风骤然被土崖挡在了头顶。
耳边尖锐的厉啸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虽然四周的空气依然冰冷,但至少没有了那股如刀割般的穿堂烈风。
蒂雅脱力地靠在干燥的风蚀土壁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着。
她的嘴唇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紫色,湿透的发丝贴在额头,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渣。
必须立刻升火。
在极寒的荒野中,湿透的衣物就是最好的索命绳。
蕾娜解开左肩沉重的神圣重剑,将它横置在土穴外侧作为防御的屏障。
随后,女骑士拔出腰间佩剑,来到那截倒塌的枯死胡杨旁。
胡杨外表的树皮早已被盐卤风化腐蚀,浸透了苦涩的碱水,根本无法引火。
蕾娜单膝跪地,完好的左手反握精钢佩剑,剑锋在冰冷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平稳的弧线。
“唰,唰,唰。”
坚硬的外层死木被她一层层削去,直到露出树干核心深处那略带暗黄、依旧保持着油脂芬芳的干燥木芯。
蕾娜用剑尖飞快地刨出了一大捧极细密的干燥木丝,又从树洞里挑拣了几截拳头粗细的干燥木块,在凹穴正中央码成了一个空心的小木塔。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干瘪的羊皮火折子在先前的奔逃中被冷水浸湿了大半,蕾娜试探着吹了两口气,里面只冒出了几缕微弱的青烟,红屑转瞬即灭。
女骑士眉头微微锁紧。
就在这时,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怯生生地从身后伸了过来。
蒂雅跪爬在干土上,小脑袋凑近了那捧干燥的木屑。
“蕾娜姐姐……让蒂雅试试。”
少女的嗓音颤抖着,两排贝齿不断发出细碎的叩击声。
“不要勉强引动血脉,你的圣核刚刚被压制下去。”蕾娜沉声制止。
“不……不用引爆狐火的,只用一点点……像在雪山帮小鸟暖窝那样。”
蒂雅小声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小狐娘闭上双眼,眉心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极淡的莹白光华。
她没有去触碰心口那枚沉睡的暴烈圣印,而是小心翼翼地从血脉的最底层,引出一丝最温和、最纯净的初生火苗。
少女纤细的食指指尖,骤然亮起了一豆米粒大小的纯白火星。
火星不带半分杀伐的暴烈,反而透着春草破土般的融融暖意。
蒂雅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在最底层的胡杨木丝上。
“呼。”
干燥的木屑瞬间被这一缕纯粹的火灵引燃,微弱的淡黄火苗如雀鸟破壳般探出头来,贪婪地吞噬着富含树脂的木芯。
蒂雅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蕾娜眼疾手快,左臂一揽,将脱力的小狐娘稳稳接在了怀里。
“蒂雅……生出火来了哦。”
小狐娘靠在女骑士冰冷的护胸甲上,虚弱地弯起眼角,小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微弱笑意。
“嗯,做得很好。”
蕾娜低声说道。
女骑士垂下眼帘,看着怀中少女那张惨白却满是依赖的小脸,心脏深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小心地向火堆里添了几根稍粗的干枝。
胡杨木芯中蕴含的油脂让火焰迅速壮大起来,橙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枯木,带起一阵噼啪的脆响。
一股久违的、带着木质香气的热流,缓缓充斥了这间逼仄的风蚀土穴。
土穴内原本降至冰点的寒意,终于被这团小小的篝火一点点驱散。
“把衣服脱了,挂在剑上烤。”
蕾娜将长剑插在火堆旁的泥土里,充当简易的支架。
蒂雅红着小脸,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她缩在女骑士宽大的背影后面,手脚麻利地褪下了那件湿透的棉麻短衫和贴身软裤,只留下一件极窄的小抹胸和贴身短衬,然后飞快地用蕾娜干燥的旧斗篷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毛球。
短衫被挂在了长剑的剑柄上,被篝火的热气一烘,立刻冒出了缕缕白色的湿气。
“过来。”
蕾娜在火堆旁盘腿坐下,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地面。
蒂雅裹着斗篷,像只小企鹅一样挪了过去,乖乖坐在了蕾娜两腿之间的松软泥地上。
虽然裹着斗篷,但少女身后那条大尾巴却无法藏进斗篷里。
整条尾巴湿漉漉、沉甸甸地拖在地上,毛发全被黏稠发咸的黑泥纠缠在一起,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泥坨。
不仅难受,而且寒气正顺着尾巴根部不断往少女的脊髓里钻。
蕾娜垂眸看着那条狼狈不堪的大尾巴,没有丝毫犹豫,从行囊里翻出了老药贩之前留下的半块粗麻布,顺手在火边烤得滚烫。
“忍着点,可能会扯到毛。”
女骑士伸出双手,将那条沉重的湿尾巴抱到了自己的膝甲之上。
蒂雅身子微微一僵,白尖狐耳猛地竖了起来,耳根泛起了一层浓浓的粉红:
“蕾、蕾娜姐姐……很脏的,上面全是烂泥和盐巴……”
狐族的尾巴是极其敏感且私密的部位,平日里除了最亲近的长辈,绝不会轻易让人触碰。
更何况此刻尾巴又脏又臭,她生怕弄脏了女骑士那身肃穆干净的教廷制服。
“别乱动。”
蕾娜的声音不容置疑,但手中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女骑士用滚烫的粗麻布包裹住尾巴的根部,五指顺着毛发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向下挤压、排空内部吸饱的脏水。
“哗啦……滴答。”
浑浊的咸水被挤出,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瞬间被黄土吸干。
挤干了水分,蕾娜又用麻布细致地擦拭去毛发表面凝结的泥块与盐粒。
女骑士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虽然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硬老茧,但在梳理那层层叠叠的绒毛时,却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拽痛了怀里的小家伙。
热力顺着尾骨缓缓蔓延开来。
那种被冰水浸透的麻木与胀痛,在蕾娜耐心的揉搓与烘烤下,渐渐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温热。
“呜……”
蒂雅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轻的细碎哼唧。
小狐娘浑身发软,两只白狐耳不受控制地前后轻轻摆动,小脑袋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顺从地向后仰靠在了蕾娜结实的腹甲上。
大尾巴上的黑泥被彻底擦净,原本被水压塌的绒毛在篝火的热风与蕾娜手指的梳理下,重新一点一点地蓬松开来。
由灰暗转为雪白,由湿冷转为温热。
当最后一缕湿气被火堆彻底烤干时,那条纯白如雪、巨大蓬松的狐尾,终于重新恢复成了原本那副如同初雪堆就般的漂亮模样。
甚至因为胡杨木火的烘烤,整条大尾巴上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烤麦饼般的干燥清香。
蕾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腿上那条大尾巴沉甸甸的,毛发软得出奇,隔着皮裤传过来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女骑士原本僵硬紧绷的指尖,在触碰到这团温软绒毛的瞬间,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把手抽开,而是下意识地屈起手指,在那蓬松柔软的白毛深处轻轻抚摩了两下。
蒂雅舒服得眯起了翡翠般的绿眸。
小狐娘转过身,整个人像只找到了窝的小雪兽,毫无防备地缩进了蕾娜的怀抱里。
她把小脑袋亲昵地埋在女骑士冰冷的颈窝处,两只小手环住蕾娜的腰,那条刚刚被烘得暖洋洋的大尾巴更是欢快地一卷,轻巧地缠绕在女骑士的大腿上,将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
“蕾娜姐姐身上好暖和……”
蒂雅蹭了蹭女骑士的衣领,发出了满足的小呼噜声。
蕾娜身躯微微一顿,随即伸出尚显僵硬的右手,替小狐娘将身上的宽大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
右肩的经络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手指已经能听使唤了。
女骑士垂下视线,落在一旁插在泥里的佩剑上。
短衫已经烤干了。
但她们的处境,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蕾娜用左手解下腰间的粗皮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铺开的麻布上。
两块被水浸得发胀硬化的黑麦硬饼。
半水囊从暗渠上游接来的地下渗水,带着淡淡的矿渣味,但好在还能饮用。
两小卷亚麻线,一枚骨针,以及三块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水果糖——那是当初在枯杨林反杀流寇时缴获的战利品,一直被蒂雅视若珍宝地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这就是她们横穿大盐沼的全部家当。
没有马匹,意味着她们原本预计两天的路程,必须用双脚走上至少四到五天。
而在这片被教廷废料污染、草木死绝的盐碱荒原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饮用的地表水。
一旦水囊里的水耗尽……
“蕾娜姐姐,吃这个。”
一只沾着些许草木灰的小手,悄悄递过来半块被掰开的黑麦硬饼。
蒂雅仰着小脸,绿眸亮晶晶的:
“蒂雅在雪山的时候,只要吃一点点草根就能撑好几天呢。这块大的给姐姐,姐姐力气大,要打坏人,不能饿肚子。”
少女甚至把那块带着糖霜的水果糖也推到了蕾娜面前,喉咙却忍不住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蕾娜看着那枚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糖块,灰蓝色的眼底泛起了一圈微澜。
在圣殿惩戒军的条例里,任务高于一切,随行容器的消耗不过是账册上的一串损耗数字。
从未有人教过她,要为一个“祭品”的饥渴而忧虑。
更不会有哪个祭品,会在濒临绝境的盐荒之中,把唯一的救命口粮和最甜的糖果,毫不犹豫地推到监视者的面前。
女骑士伸手拿起了那半块硬麦饼,却把糖块重新塞回了蒂雅冰凉的小手里。
“我不喜欢吃甜的。”
蕾娜的声音恢复了贯有的平静与冷淡:
“收好。走不动的时候再吃。”
“唔……好吧。”
蒂雅有些失落地收回糖果,但还是听话地将它重新贴身收好,然后捧着剩下的小半块黑硬饼,像只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啃噬着边缘。
饼子硬得像石头,但在火边烤热后,却带着粗粮特有的微甜。
两人在狭小的风蚀凹穴里安静地分享着这顿粗陋至极的口粮。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土壁上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风声在土穴上方咆哮盘旋,却吹不散这一角方寸之间的融融暖意。
吃完了麦饼,蒂雅重新换上了烤干的轻便短衫。
没有了污泥与咸水的浸泡,改小后的衣物穿在身上格外干爽合身。
少女甚至高兴地在原地轻轻蹦了两下,身后那条巨大蓬松的雪白狐尾随着动作欢快地左右摇曳,带起一阵轻微的微风。
“嘘。”
蕾娜忽然抬手,按住了蒂雅的肩膀。
女骑士身形一伏,贴在土崖边缘,目光如鹰隼般穿过胡杨树枝的缝隙,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极高的高空之上。
一个黑色的微小斑点正在阴沉的云层下方缓缓盘旋。
那不是荒原上的秃鹫。
那只猛禽的飞行轨迹极其规律,双翼展开时呈现出特有的平直剪影,甚至在掠过云隙的一刹那,翼尖隐隐反射出一抹冰冷的金属反光。
那是裁判所秘法豢养的侦查凶禽——“血翼红隼”。
黑石岭灰市的那场大火与暗渠的坍塌,终究还是惊动了驻扎在隘口外围的教廷搜捕网。
那些嗅觉灵敏的“猎犬”,已经将搜寻的视线,投向了这片看似绝无生机的大盐沼。
红隼在高空盘旋了数圈,似乎并未在白茫茫的盐滩上发现明显的破绽,随后振翅朝着更南面的胡杨残林滑翔而去。
土穴内,篝火只剩下一堆通红的暗炭。
蕾娜收回目光,反手将插在地上的神圣重剑重新拔出。
沉重的布裹大剑被她利落地横跨在左肩之上,佩剑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红隼的巡逻半径大约是三十里,它们夜间的视力会大幅下降。”
蕾娜转身看向蒂雅,灰蓝色的短发在盐风中微微扬起:
“我们不能等到明天天亮了。”
“今夜,借着盐沼的阴影,全速行军。”
蒂雅用力点头。
小狐娘抬手将头顶微松的布带紧了紧,两只纯白的狐耳压得低低的,翡翠般的绿眸里没有畏惧,唯有一片纯澈的信任:
“蒂雅跟着蕾娜姐姐,蒂雅走得很快的!”
蕾娜用靴底踩灭了最后的炭火,抓起一把干燥的黄土彻底掩埋了灰烬。
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风暴在盐沼的尽头无声酝酿,而两道小小的身影,已经迎着刺骨的寒风,踏上了这片布满盐霜与死寂的苍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