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冷墨的粗麻布,沉沉地压向大盐沼的尽头。
铅灰色的阴云阻断了最后一丝晚霞,天穹中没有星光,唯有干燥刺骨的狂风在空旷的盐碱滩上穿行,卷起一阵阵泛着咸苦腥味的白灰。
风蚀土穴被厚土抚平,最后的炭烟痕迹在狂风中荡然无存。
蕾娜左肩斜跨着厚毡裹紧的仪轨重剑,左手按着剑鞘,身形微微前倾,率先踏上了坚硬的白盐壳。
她的步伐极轻,靴底落地时几乎不发出一点脆响。
这是护卫骑士在雪原巡防时练就的步法,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压在脚掌外侧,避开脆薄的盐壳空隙。
蒂雅紧紧跟在蕾娜身后半步的位置。
换上改短的轻便白衫后,小狐娘的灵活性显露无遗。
她纤细的双足踩在蕾娜踩实过的痕迹边缘,两只小手护在胸前的小皮袋上,尽量减少风阻。
头顶的纯白狐耳压得低低的,几乎贴在发间,警惕地捕捉着风沙呜咽中的任何细微异动。
身后那条刚刚被彻底烤干揉松的雪白大尾巴,顺应着奔行的节律微微扬起,在身后画出一道道灵动的白色弧线,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两人一前一后,宛如两道没入夜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南方向疾驰。
狂风如针,迎面扎在裸露的脸上。
干燥的空气不断从喉咙和鼻腔里夺走水分,每呼吸一次,干裂的喉管都像被细砂纸刮过一样生疼。
但在夜行最初的半个时辰里,谁也没有伸手去摸挂在腰间的半水囊。
在这片被严苛死寂统治的荒滩上,每一口淡水都是维系生命的砝码。
不到四肢发颤的关口,绝不能浪费一滴。
行出约莫五里地后,脚下的地势愈发平坦,地表的盐壳颜色却从原本刺目的惨白,渐渐转变为泛着微弱荧光的浅灰色。
这里的土质更加疏松,白盐覆盖的下方,潜伏着无数被地下卤水浸泡软化的烂泥孔洞。
“停。”
蕾娜在前面忽然顿住,左臂微展,反手拦住了蒂雅的冲势。
女骑士半蹲下身,拔出佩剑,以锋锐的剑尖轻轻刺向前方的地面。
“噗嗤。”
剑尖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顺滑地没入看似坚硬的白色盐面之下,拔出时,精钢刃口上粘附着一层黏稠、发黑且带着刺鼻硫磺味的恶臭烂浆。
活盐窝。
大盐沼中最险恶的杀机,往往不是明面上的风蚀沟壑,而是这种伪装在白盐薄壳下的流沙陷坑。
一旦失足踏入,下方的盐浆会像巨兽的舌头一样迅速卷住脚踝,越挣扎陷得越深,短短数息就能将一个成年人彻底吞没。
“这里的地脉被旧矿道的渗流泡透了。”
蕾娜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平稳:
“踩着我剑尖点过的硬地走,脚步要快,不要在一处停留超过一瞬。”
“蒂雅明白。”
小狐娘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翡翠般的绿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坚毅的清光。
她没有丝毫退缩,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弓起,将全身重心调整到最敏捷的姿态。
蕾娜在前带路,剑尖每隔三五步便向地面快速轻点一次,根据手腕传来的反馈迅速挑选出坚固的风蚀岩脉。
蒂雅轻盈地踏在那些安全的落脚点上。
小狐娘的身形娇小轻盈,加上纯血天狐天生具备极佳的平衡感,在嶙峋交错的暗坑边缘起伏跳跃,竟像是一只在碎冰间穿梭的雪狸,轻巧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盐沼腹地,寒冷开始显露出它残忍的獠牙。
狂风撕扯着棉麻衣料。
虽然短衫已经烘干,但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长时间阻挡这片死地的透骨极寒。
蒂雅咬紧下唇,呼出的白气还没离开嘴边,便被暴风瞬间撕碎。
长时间的徒步奔跑让她的双腿开始隐隐发酸,右膝之前摔破的旧伤在寒风吹拂下,宛如无数根细冰针在皮肉下反复穿刺。
但小狐娘没有吭一声。
每一次蕾娜回眸确认,蒂雅都会立刻仰起被风吹得泛红的小脸,翡翠般的绿眸弯了弯,用平稳的呼吸证明自己还能跟上。
蕾娜看在眼里,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作为神殿护卫军曾经的副队长,她见过太多在严酷行军中崩溃受挫的精锐扈从。
教廷的年轻侍从在面对这种生理极限的消耗时,往往在半夜就会哭喊着祈求神明或者放慢脚步。
而这个身形娇小、被教廷当做牲畜祭品般掳来的狐族少女,体内明明还被植入了随时会反噬剧痛的白金圣刺,却自始至终没有向这片天地泄露过半分软弱。
女骑士放缓了半步的节奏,让自己高挑坚实的背影挡在风势最猛烈的正前方,替身后的小狐娘劈开大部分风压。
又狂奔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如浓墨。
天地间除了呼啸的尖风,再无半点多余的声息。
在掠过一片隆起如龟甲般的背风盐丘时,蕾娜终于抬手示意止步。
“在这里休整一刻。”
女骑士靠在硬结的盐丘内侧,左手将重剑立在一旁,右肩背靠着坚硬的土壁,沉稳地调整着紊乱的气息。
蒂雅几乎在蕾娜发话的瞬间,脱力地顺着盐壁滑坐下来。
小狐娘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双腿软得像面条,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银白细发上,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冰晶。
“呜……好凉。”
蒂雅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揉了揉酸胀的膝盖。
她身后的雪白大尾巴在奔行中充当了极好的挡风屏障,此刻也显得有些疲倦地耷拉在身侧。
蕾娜解下腰间那半囊珍贵的水,拧开木塞,却没有先喝。
她递到蒂雅唇边,语气冷肃:
“只准含一口。慢慢咽下去,润湿喉咙即可。”
蒂雅眨了眨眼,翡翠般的眸子看着水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确实渴极了。
大盐沼的干风几乎要把她体内的最后一丝水汽吸干,但看着囊中那微弱的晃荡声,小狐娘只是凑上去,用小嘴唇轻轻抿了一小口。
甘洌却带着微弱矿渣苦味的凉水滑入干燥的食道,让近乎冒烟的喉管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蒂雅喝好啦。”
小狐娘乖巧地退开半寸,用手背擦去唇边的一点水迹,伸手将水囊推向蕾娜:
“蕾娜姐姐也快喝,姐姐流了好多汗。”
蕾娜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
她同样只含了一小口,便将木塞重新紧紧塞死,小心翼翼地挂回腰间。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盐白死地中,水就是寿命,每一滴都容不得浪费。
“把手伸出来。”
蕾娜在蒂雅身侧坐下,低声吩咐。
蒂雅依言伸出双手。
小巧稚嫩的掌心里,布满了细小的红色血点与干燥裂痕,那是方才在跳跃盐窝时,偶尔撑扶粗粝盐壳留下的擦伤。
伤口被盐分浸泡,红肿发硬,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皮肉发紧。
蕾娜垂下眸子,伸出自己带着粗硬老茧的手指,极轻地握住了蒂雅的小手。
女骑士体内的极寒斗气微微流转。
这一次,她没有调动狂暴的杀伐寒劲,而是将其化作了一缕极淡、极其温润的冰凉微息,缓缓抚平了少女掌心裂口处火辣辣的灼痛。
清凉感蔓延开来,蒂雅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小狐娘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幼猫,身子悄悄挪了挪,靠紧了女骑士冰冷的肩甲。
身后那条蓬松柔软的纯白大尾巴,也极其顺从地横搭在蕾娜的膝甲上,沉甸甸的,毛发软得出奇,隔着皮裤传过去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蕾娜姐姐的手,好舒服呀……”
蒂雅把有些发凉的小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白尖狐耳在发间惬意地抖了抖:
“蒂雅在雪山的时候,如果摔破了爪子,族里的嬷嬷也会用雪团帮蒂雅敷着。”
蕾娜掌心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的族人……”
女骑士低声开口,灰蓝色的眸光在暗夜中显得有些晦暗。
在圣殿的刑罚案卷里,极北风暴之渊的雪狐族是背负原罪的异端,是必须被彻底同化或抹杀的蛮荒残部。
但在此刻,面对眼前这个纯净得不含半点杂质的少女,那些刻在圣冠壁垒石碑上的严酷教条,荒谬得像是一个个拙劣的谎言。
“族人都很好哦。”
蒂雅没有听出蕾娜语气的复杂,反而扬起小脸,眸子里落满了纯净的思念:
“老族长爷爷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每次从雪峰带回好吃的野果,都会偷偷塞给蒂雅。”
“雪山虽然很冷很冷,风也很大,但是只要大家挤在暖木洞里,尾巴缠着尾巴,就一点都不觉得冻了。”
小狐娘说着,神色渐渐低落下来,两只狐耳垂到了脑后:
“不知道老族长爷爷的伤好了没有……教廷的人去的时候,爷爷流了好多血……”
蕾娜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少女的手掌没有松开。
她无法回答。
作为教廷曾经的执行者,她太清楚裁判所对待异族村落的手段。
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撕碎一切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身旁的这个小家伙,完完整整地护送着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就有回去的一天。”
蕾娜转过脸,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漆黑冰冷的盐原,语气依旧冰冷坚硬,却重逾千斤:
“休息够了,起来。”
“是!”
蒂雅立刻打起精神,撑着地面站起身。
大尾巴从蕾娜的膝头滑落,欢快地在身后摆动了两下,似乎在向女骑士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力气。
就在两人准备重新启程的刹那,头顶的天空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异样破空声。
“扑棱……扑棱……”
那是极其沉重的羽翼拍打气流的声音,被盐沼的狂风撕得支离破碎。
蕾娜眼底寒光骤闪,一把按住蒂雅的后颈,两人同时扑倒在盐丘下方的背风阴影中,将身形死死压在白盐结晶的凹坑里。
蒂雅屏住呼吸,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身后的大尾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根绒毛都不敢颤动。
夜色深沉,阴云密布。
借着暗淡的微光,可以看到高空之上,一道黑红色的阴影正以低空盘旋的姿态,掠过盐丘正上方两百余尺的空域。
那是一只体型比白日更为庞大的血翼红隼。
它似乎不是白天负责远距离巡查的那一只,这只红隼的眼眶周围隐隐泛着幽绿色的秘法微光。
教廷的巡夜猛禽!
这些经过裁判所邪异秘法喂养的凶禽,即便在深夜,也能凭借眼部植入的晶石捕捉到地面活物的体温。
红隼在上空缓慢地盘旋了一圈,锐利的铁喙偶尔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嘶鸣。
下方的盐坑中,蕾娜全身的肌肉已然紧绷如铁。
女骑士体内冰寒斗气无声运转,将自身散发的体温死死压制在冰点之下。
但身侧的蒂雅不同。
纯血狐族体内本就流淌着温热的生机,加之方才剧烈奔跑,小身子散发出的热量在这片冰封死地中宛如一盏黑夜里的灯火。
若是被高空的晶石捕捉到……
千钧一发之际,蒂雅翡翠般的绿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呼救,也没有试图逃窜。
小狐娘将自己的整个人完全缩进了宽大的旧斗篷阴影中,双手飞快地在身前的盐坑里刨出了两捧干燥冰冷的白色盐霜,不由分说地扬在自己的斗篷外侧。
一层冰凉的白盐结晶瞬间覆盖了斗篷的织物表面,将微弱的热气硬生生闷死在内层。
与此同时,少女紧闭双眼,将呼吸放缓到了近乎休克的极限,心脏的跳动在纯血血脉的自我保护下,迅速降低到数息一次。
这一刻,小狐娘与身下冰冷的盐壳大地,几乎融为了一体。
“呼啦——”
巨大的阴影在头顶盘旋了数圈,未能在这片毫无热源波动的死地中寻得目标。
凶禽发出一声沙哑暴躁的啼鸣,双翼猛地一展,借着低空的一道强风,朝着黑石岭的另一侧疾速掠去,转瞬便消失在阴沉沉的夜幕尽头。
危险解除。
盐坑深处,蕾娜长长地吐出一口冰雾。
女骑士迅速撑起身子,伸手拨开覆在蒂雅斗篷上的盐霜,将蜷缩成一团的小狐娘拉了起来。
“没事了。”
蒂雅猛地吸了一大口冷风,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拍着胸口,小脸被憋得微红:
“咳咳……蒂雅、蒂雅刚才装得像不像一块石头?”
小狐娘抬起头,翡翠般的绿眸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后怕,却又忍不住露出求表扬的小小得意。
“像。”
蕾娜的唇角极浅地勾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敛去。
她替蒂雅拍去发丝上的碎盐,灰蓝色的眸子望向红隼离去的方向,神色彻底凝重起来:
“教廷动用了夜间红隼,说明黑石岭的动静彻底激怒了裁判所的执刑官。”
“地面上的搜捕队,恐怕已经连夜扑向盐沼各个出口。”
“我们不能再停了。”
前方的荒原深处,风声愈发暴烈,宛如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咆哮冲撞。
没有水源,没有食物,天空有凶禽盘旋,身后有铁血追兵。
但这片吞噬了无数生灵的苍茫死地,却压不垮那两道在寒风中紧紧相依的单薄身影。
“走。”
蕾娜反手握紧了重剑的剑柄,迈步破开浓黑的夜色。
“嗯!”
蒂雅抖了抖身后重新充满力量的雪白大尾巴,迈开轻捷的步伐,稳稳地踏在了女骑士开辟出的道路之上。
夜色无边,而两道孤单却坚决的足迹,正寸寸烙印在大盐沼最深处坚硬的盐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