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穿透骨髓。
后半夜的荒原仿佛沉入了永冻的冰海。
阴云沉沉地压在大盐沼上空,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尽数抹杀,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一片惨淡苍白的冷硬大地。
蕾娜每迈出一步,靴底与坚硬盐壳撞击的声音都异常干脆。
“咔哒、咔哒。”
没有了烂泥坑与活盐窝的阻滞,速度提升了近倍,但体能的消耗同样在以惊人的速度加剧。
左肩上的神圣仪轨重剑足有七十斤,粗厚的布裹在长途颠簸中反复摩擦着甲胄边缘,沉重的重量压得肩胛骨深处隐隐发木。
背上的蒂雅很轻,轻得像是一捧尚未压实的初雪。
但无论多么轻盈的分量,在负重七十斤巨刃并连续数个时辰的急行军后,都会化为压在肩背上的无形铅块。
汗水从蕾娜的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到下颌,未及滴落,便被迎面而来的凛冽干风冻成了细小的冰珠。
右肩那处被光毒侵蚀过的创口深处,经络虽然已经愈合,却依然在这般极致的负荷下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但在女骑士坚毅冷峻的眼底,看不到半分退缩与动摇。
她体内的极寒斗气在四肢百骸间平缓地流淌,每一次呼吸都严格遵照着圣殿惩戒军最严苛的行军节律。
白汽自她唇齿间呼出,又被狂暴的夜风瞬间扯碎,女骑士硬是将心跳死死压在一个沉稳而恒定的频率上。
背脊上传来温热平稳的呼吸。
蒂雅小小的身子伏得很贴,下巴严严实实地搭在蕾娜未着甲的肩窝里,呼出的每一缕温软气息都带着淡淡的梨果甜香。
那枚硬水果糖在小狐娘的嘴里缓缓融化,让原本紧绷颤抖的幼小躯体彻底松弛了下来。
而那条纯白蓬松的大狐尾,则稳妥妥地缠绕在女骑士的腰腹与大腿外侧。
长长的雪白绒毛抵御了扑面而来的刮骨盐风,如同一团暖融融的软垫,不仅挡住了风寒,更将一股细密而纯净的生机热力,丝丝缕缕地渗入女骑士冰冷的铁甲内部。
蕾娜托着小狐娘腿弯的左臂微微收紧。
在这片寸草不生、神明与恶魔皆不顾惜的盐白死地里,这份来自背后的温热,成了唯一真实的依托。
夜色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前方的地势开始逐渐隆起,平坦如砥的开阔盐原上,突兀地耸立起一座座形态诡异的风蚀盐柱。
那些盐柱高低不一,矮的有一人来高,高的足有三四丈。
它们的表面覆满了被狂风日夜雕琢出的横向褶皱,孔洞密布,如同一排排矗立在荒野深处的灰白幽灵。
空气中的干冷愈发逼人,那是黎明破晓前最严苛的至暗时刻。
女骑士敏锐地察觉到,头顶那层厚重的铅灰阴云,正在暴烈的西北风中出现撕裂的痕迹。
风速变缓了。
云层变薄了。
这对于在盐原上徒步逃亡的人而言,绝非善兆。
阴云一旦散去,天光破晓,高空盘旋的“血翼红隼”就能凭借超常的视距,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活物尽收眼底。
在毫无遮拦的平坦盐壳上奔跑,等同于将自己的后背赤裸裸地暴露在裁决所的利爪之下。
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找到一处能够彻底规避高空侦查的藏身之处。
蕾娜放缓了步法,佩剑出鞘,剑锋在交错的盐柱阴影中探寻着虚实。
“呜……”
背上伏着的小狐娘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随着嘴里的糖块彻底融化殆尽,蒂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翡翠般的绿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里是一片向后掠去的苍白盐柱,耳边则是女骑士沉稳有力却略带微喘的心跳。
“蕾娜……姐姐?”
蒂雅有些迷糊地动了动小脑袋,白尖狐耳在风中下意识地竖起。
当她意识到自己依然被女骑士背在背上、而蕾娜的呼吸已经明显带上了厚重的湿气时,小狐娘猛地清醒了过来。
“姐姐!快放蒂雅下来!”
蒂雅有些慌张地撑起小手,想要从蕾娜的背脊上滑下来:
“天、天快亮了……姐姐背了蒂雅好久了,姐姐的肩膀会断掉的!”
“别乱动。”
蕾娜声音微哑,但语气冷定如常:
“脚下都是风蚀碎盐坎,摔下去就是一层皮。”
“可是蒂雅已经睡醒了,嘴巴里甜甜的,腿也一点都不痛了!”
蒂雅急得两只狐耳前后晃动,身后的雪白大尾巴也跟着焦急地甩了甩,却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扰乱了女骑士的重心:
“蒂雅真的能自己走!蒂雅可以走在前面帮姐姐挡风!”
女骑士在一根两人合抱粗细的巨大盐柱后停下脚步。
她身形微沉,顺从地松开手臂,任由小狐娘顺着冰冷的甲胄哧溜滑落到地面上。
脚尖刚一沾地,蒂雅便立刻伸出双手,抢先按住了蕾娜左肩斜挎的神圣重剑,小脸涨得微红,鼓着腮帮子使劲往上托了托,试图替女骑士分担一点分量。
“你看,蒂雅力气大着呢。”
少女仰着小脸,嘴唇虽然依旧泛着干渴的微白,但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在微明的天色中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蕾娜垂眸看着她。
小狐娘的额发被汗水和夜霜凝成一绺一绺,眼角带着浓浓的倦意,但双手却死死扣着剑柄的粗麻裹布,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女骑士没有去推开她的手,只是抬起冰凉的掌心,揉了揉那只软软伏在发间的雪白狐耳。
“先别逞强。”
蕾娜的目光掠过头顶正泛起一丝青灰色的天际:
“天要亮了。”
蒂雅顺着蕾娜的视线抬头望去。
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厚重的黑云裂开了一道狭长而凄冷的缝隙,隐隐泛出一抹惨白的鱼肚色。
荒原上的风势渐渐低沉,那些弥漫在半空的盐尘也慢慢落回地面。
视线变得清晰,但这也意味着危险成倍翻涌。
“红隼……那些大鸟又要出来了对不对?”
蒂雅收敛了笑容,小巧的身子本能地缩了缩,两只狐耳紧紧压在脑后。
“天一亮,它们会从隘口哨所倾巢而出。”
蕾娜反手握住佩剑,灰蓝色的眸底寒意凝聚:
“白昼里,那双秘法铁眼能看清盐滩上一只爬动的蜥蜴。只要被它锁定,半个时辰内,裁决所的轻骑就会从两翼合围。”
她们手头的水囊几乎见底,仅剩几口苦涩的残水。
干粮也只剩最后一块发胀的黑麦硬饼。
如果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盐原中央被骑兵包围,等待她们的唯有力竭而亡。
“那……我们躲在这些大石头后面可以吗?”
蒂雅指了指身侧那些高耸错落的风蚀盐柱。
“普通的盐柱挡不住俯瞰。”
蕾娜摇了摇头,剑尖指向这片盐岩深处:
“但前面的盐柱密集连绵,有大片坍塌风化的‘蘑菇伞’地形。跟我来,动作要快。”
趁着天光尚未彻底大亮,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插进这片形如迷宫般的古盐岩群。
脚下的盐层呈现出一种暗黄与惨白交织的杂色,质地坚硬如石。
经过数百年烈风与苦咸雨水的雕琢,这里的盐岩被掏空了下半截,顶部却依然膨大沉重,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片干瘪巨大的灰白蘑菇。
在两座紧挨着的巨大盐岩之间,一处因底部彻底风化坍塌而形成的斜向石窟,出现在蕾娜的视线中。
石窟深约丈余,入口处被两块剥落的坚硬盐板半遮半掩,上方横卧着一道厚重的岩盖,将来自天空的角度彻底封死。
更难得的是,窟底干爽背风,积着一层厚厚的风积黄沙。
“进去。”
蕾娜侧身让开缝隙。
蒂雅轻巧地矮下身子,像只灵动的小白狐般哧溜钻了进去,身后的蓬松大尾巴极为乖巧地贴着腿根,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蕾娜随后步入,反手用剑尖挑起几截枯死的干硬梭梭草根与碎盐块,斜斜倚在洞口的裂隙处。
从外部看去,这里与普通的风蚀空穴毫无二致。
窟内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隔绝了外界渐起的微明,洞穴里弥漫着一股古老干燥的石粉气味。
蒂雅脱力般跪坐在松软的黄沙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
女骑士解开肩头的绳索,将沉重无比的仪轨重剑轻轻放在一旁,随后靠着窟壁缓缓坐下。
随着重剑离身,蕾娜紧绷的背脊微微弓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吐息。
她的唇色同样干裂,右肩处原本结痂的肌肉因整夜的高强度行军,泛起了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蕾娜姐姐,喝水。”
一只小巧的破旧水囊递到了蕾娜唇边。
蒂雅双手捧着水囊,碧绿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水囊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晃动起来甚至发不出声响,最多只有两三小口的分量。
蕾娜垂眸看着水囊,没有接。
“你昨夜只喝了三口。”
“蒂雅不渴!”
小狐娘急忙摇头,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甚至用力抿了抿嘴唇。
却不小心扯动了干裂的唇皮,疼得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蒂雅刚才嘴里含了糖,甜丝丝的,一点都不渴!姐姐流了好多汗,姐姐快喝。”
看着少女唇边渗出的一抹微小血珠,蕾娜的眼神柔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接过水囊,拔开木塞后,却只极其克制地倒出了一滴在指尖,随后将冰凉湿润的指腹轻轻点在蒂雅干裂的唇瓣上。
“唔……”
微凉的水意渗入唇缝,蒂雅下意识地抿了抿小嘴。
“一人一口。”
蕾娜不容置疑地将囊口凑在蒂雅唇边:
“咽下去。剩下的我喝。”
蒂雅看着蕾娜坚定的目光,知道拗不过这位看似冷淡实则护短的大姐姐,只好顺从地张开小嘴,吸走了囊中那一小股微苦的凉水。
清凉的水流划过火辣辣的喉管,稍稍抚平了灼烧感。
蕾娜这才收回水囊,仰起脖颈,将囊中最后残存的几滴液体倒入口中。
空空如也的水囊被重新塞好,挂回腰间。
绝境的阴影在狭窄的石窟内无声蔓延。
水彻底没了。
而按照昨夜在黑石岭老药贩暗渠图上的推算,穿过这片盐原抵达西南边缘的碎石滩,至少还需要整整一天一夜的高速行军。
“把干粮拿出来。”蕾娜低声道。
蒂雅连忙解开胸前的小布袋,将那块被水汽浸得微胀、边缘硬得如同鹅卵石的黑麦硬饼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饼子冷硬冰凉,上面还粘着几颗洗不掉的粗盐粒。
小狐娘眨了眨眼睛,双手托着硬饼,小脸微微泛起一丝认真。
“蕾娜姐姐,等一下哦。”
蒂雅小声说着,将两只白嫩的小手合拢,轻轻覆在粗糙的黑麦饼表面。
少女眉心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纯白荧光,体内的纯血火灵如同一缕柔和的春风,顺着掌心缓缓注入干硬的面饼之中。
没有炽烈狂暴的火焰,只有一层淡淡的温热白汽缓缓自饼隙间蒸腾而起。
不过十数息的工夫,原本坚硬冰冷的黑麦饼在火灵的烘烤下重新变得松软温热,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麦焦香味。
蒂雅收敛起微弱的气息,额角渗出几滴细汗,但小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面饼中间的裂痕用力一掰,将带着热气的麦饼均匀地分成两半,把略大的那一半递向蕾娜:
“热热的麦饼更好吃,蒂雅在雪山烤地瓜也是这样烤的!”
蕾娜接过那半块温软的面饼。
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甲胄上的寒意,面饼入口,虽依然粗粝拉嗓,但在温热与麦香的包裹下,却让干瘪的胃部迅速得到了一丝慰藉。
两人在阴暗的石窟内安静地嚼着早粮。
蒂雅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警惕又乖巧的小仓鼠,吃上两口,便忍不住用尾巴尖轻轻在蕾娜的膝盖上蹭一蹭,确认对方就在身边。
吃完麦饼,蕾娜将佩剑横在膝头,目光落在蒂雅垂下的右腿上。
“把裤脚卷起来。”
“啊?蒂雅没事……”
“卷起来。”
蕾娜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蒂雅缩了缩脖子,只得乖乖伸出小手,将右腿棉麻短裤的下摆一点点挽到了膝盖上方。
露出的纤细小腿白皙得近乎透明,然而在膝关节正中,原本在乱石岭摔出的旧伤虽然已经结痂,但此时周围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青色。
由于整夜在极寒狂风中奔波,再加上风蚀盐尘的渗透,关节周围肿胀得高高隆起,细小的盐渣甚至嵌在痂壳边缘,泛着淡淡的血水。
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后半夜她奔跑时步履微晃,难怪她最后会在盐坎上脱力摔倒。
这个小家伙,竟是一直拖着这样一条伤腿,咬牙硬跟在自己身后狂奔了大半夜。
石窟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蒂雅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两只纯白狐耳耷拉成了两片无力的落叶,翡翠般的绿眸怯生生地抬起,看着女骑士沉下来的面容:
“蕾娜姐姐……蒂雅一点都不疼的,真的……抹一点泥巴就好了……”
蕾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极轻、极缓地触碰在那片发紫肿胀的皮肉边缘。
“嘶……”
即便蒂雅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依旧溢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吸气声,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眼泪在绿眸里打着转。
“骗子。”
女骑士冷冷吐出两个字。
但她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反手从腰间摸出之前缴获的那枚骨针,就着怀里仅存的一块干净亚麻碎布,小心地拨开伤口边缘那些细碎锋利的盐粒。
骨针挑过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锐痛。
蒂雅疼得小身子直哆嗦,却死死攥着蕾娜腰间的皮带,把整张通红的小脸埋进女骑士的胸甲之间,硬是一声不吭,唯有身后那条大尾巴在沙地上绷得笔直。
挑净了盐粒,蕾娜垂下眼帘,体内的极寒斗气无声流转。
这一次,她将极度内敛的冰寒气息化作一层肉眼难见的薄霜,轻轻覆在少女红肿滚烫的膝盖上。
刺骨的灼痛在刹那间被极寒冰封。
红肿的淤血在斗气的压制下迅速消退,原本如同火烧般的关节处,传来一阵久违的麻木与清凉。
“呼……”
蒂雅浑身一软,整个人脱力地滑进蕾娜怀里,小口喘着气,汗水湿透了薄薄的短衫。
蕾娜用亚麻碎布利落地将膝盖缠裹包扎好,系上死结。
女骑士垂眸看着怀里虚脱的小狐娘,伸出手指,顺着她柔软的耳根轻轻抚过,替她将黏在额前的湿发一一理顺。
“很疼么?”蕾娜低声问。
蒂雅把有些发凉的鼻尖蹭在女骑士结实的护颈甲上,感受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冰凉金属气息,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声音又细又软:
“姐姐帮蒂雅敷过之后,就不疼了……”
“等走出了大盐沼,蒂雅一定要抓好多好多大鱼给姐姐烤着吃。”
“蒂雅说话算话的。”
蕾娜冰封般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极淡的涟漪,冷硬的唇线终于微微柔和下来。
“好,我记着了。”
就在这时,窟外原本死寂的晨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刺耳的猛禽嘶鸣!
“唳——!!”
那声音高亢、尖锐,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自极高的高空撕裂云层而下。
紧接着,一道庞大而森冷的黑影,自石窟外侧的盐林地面上一掠而过。
血翼红隼!
而且不止一只!
在那声尖唳之后,远方天际紧接着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飞禽呼应之声。
整片大盐沼的天空,在破晓的这一刻,彻底沦为了教廷侦查猛禽的天罗地网。
石窟内,蒂雅本能地身子一僵,两只纯白狐耳瞬间紧贴在脑后,翡翠般的绿眸里掠过一丝警惕。
身后的雪白大尾巴悄无声息地卷了上来,紧紧环裹在女骑士的腰侧,将两人的气息彻底融在阴暗冰冷的窟底深处。
蕾娜一手按在膝头的佩剑上,一手稳稳搂住怀里娇小的小狐娘,灰蓝色的眸子透过盐岩的缝隙,冷冷注视着那片泛起惨白晨曦的苍茫荒原。
白昼降临,猎网张开。
但在这方寸之间的阴影里,誓言与微光,正在无声地积蓄着破开死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