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啼鸣自头顶百尺高空穿透而下。
那声音如同锈蚀的钝刀在铁砧上狠狠刮过,撕裂了破晓时分干冷的荒原空气,激起层层细微的风沙回响。
风蚀石窟内,蕾娜握住剑柄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淡青色。
怀中的蒂雅整个人猛地缩紧,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雪兔。
原本支棱着的两只纯白狐耳以极快的速度顺着发际向后贴伏,彻底藏进银白色的长发深处。
小狐娘连呼吸都在刹那间掐断。
纯血天狐在面对上空天敌时的保命本能被彻底激发。
她心口原本因剧痛而微颤的心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沉降下去,数息乃至十数息才极其微弱地搏动一次。
少女体表温软的体温迅速冷却,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尊毫无生气的灰白石雕。
与此同时,她那条蓬松巨大的雪白狐尾无声地横扫过来。
柔顺厚密的狐毛宛如一层天然的雪白毡毯,将女骑士冰冷的双膝、腰腹以及未着重甲的右侧软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毛发软得出奇,隔着皮裤传过去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但在这一刻,这层原本散发着温热生机的尾毛,却在蒂雅的极力收束下,将所有向外溢散的微弱热力死死锁在内层,没有向外泄露一丝一毫。
蕾娜垂下眼帘,将自身的极寒斗气催动至极致。
冰冷刺骨的寒意自女骑士体内弥散开来,在两人身侧不足半尺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层肉眼难见的冷凝壁障。
石窟内原本因两人呼吸而略显温热的空气,在短短两息之内彻底冷却,与周围千百年来沉积的风化盐石温度一般无二。
“呼啦——”
巨大的阴影在石窟洞口狭窄的缝隙外猛然一掠而过。
那是一只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的血翼红隼。
它飞得极低,暗红色的羽翼划破气流,带起一阵扑棱棱的沉重风压,卷起洞口枯梭梭草根上的大蓬碎白盐屑。
隔着杂草与盐板的夹缝,蕾娜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阴影,清晰地看到了凶禽那对泛着猩红光晕的狭长竖瞳。
在其右侧眼眶下方,一枚被银丝钉入颅骨的菱形秘法晶石正微微闪烁着微弱的黄绿冷芒。
秘法鹰眼在盐林间以冷酷的节律来回扫视。
它在寻找活物在干冷盐原上残留的温感红痕,在搜寻任何一缕异常的呼吸波动。
时间在死寂中近乎停滞。
风蚀石窟外,凶禽低空盘旋了一圈,锐利的铁爪在前方一根高耸的风蚀盐柱顶端狠狠一抓,碎石崩落。
它似乎对这处被狂风撕扯得满是孔洞的盐岩群有所怀疑。
两道长达三四尺的阴影在洞口地面上来回晃荡。
蒂雅伏在蕾娜怀里,翡翠般的绿眸透过女骑士的肩甲边缘,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黑影。
小狐娘小巧的胸脯彻底静止,没有起伏,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下。
唯有那只藏在斗篷下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蕾娜腰间的皮质扣带,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显得苍白透明。
蕾娜的手掌始终按在少女瘦削单薄的背脊上,掌心透着极淡的寒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厚墙,将蒂雅所有的紧绷与恐慌全数接纳、抚平。
足足过了半刻钟。
高空之中传来另一声更为嘹亮苍凉的引哨声,那是其他巡查空域的红隼在呼唤同伴。
落在盐柱顶端的猛禽这才振翅而起,暗红色的羽翼撕裂微风,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向着西南深处的开阔空域急速掠去。
沉重的阴影彻底从洞口剥离。
直到外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禽气完全被荒原风沙吹散,蕾娜才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五指。
“呼……”
怀里的小狐娘猛地仰起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翡翠般的绿眸里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小脸由于长时间的闭气而憋得微微发红。
“走、走了吗……”
蒂雅的声音压得极低,细弱蚊蝇,喉咙里带着因干渴而产生的沙哑钝感。
“第一批过去了。”
蕾娜靠在粗糙冰冷的盐壁上,微闭了闭眼,声音同样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但今天整整一个白昼,这片空域都不会空下。它们以三只为一队,轮换交替巡弋。”
“只要我们走出这个背阴的石窟,消磨不了一刻钟,就会被高空的铁眼捕捉到行踪。”
蒂雅懂事地点了点头,两只纯白狐耳重新从发丝间立起,有些疲倦地耷拉在两侧。
白昼在荒原上降临了。
虽然石窟顶部的厚重岩盖挡住了绝大部分天光,但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凄冷的青灰转为刺目的惨白。
大盐沼的白天,比黑夜更加严酷。
没有了厚重夜云的遮蔽,惨白的天光倾泻在无边无际的白盐结晶上,折射出成千上万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斑。
地表的气温在急速攀升,而空气中的水分却被吸噬得更加干净。
一股带着苦咸味道的干热风流,开始在密集的古盐柱群之间回旋,穿过风蚀孔洞,发出如同怨魂低泣般的尖锐呜咽。
狭窄的风蚀石窟内,温度逐渐升高。
原本在清晨时分尚算凉爽的洞穴,此刻宛如一个被架在虚火上的陶罐,空气干燥得让人每一次呼吸,气管深处都泛起火烧般的撕裂感。
干渴,成为了比追兵更为凶险的致命刀刃。
蕾娜嘴唇上的裂口在干燥的空气中再度崩开,渗出了一粒极小的血珠。
女骑士下意识地抬手擦去,但指尖触碰之处,唯有一片粗糙干硬的死皮。
从昨夜狂奔穿过黑浆带,到清晨合力分食最后一点残水残粮,她们的身体早已处于严重脱水的边缘。
特别是右肩上的旧伤,在经历了一整夜负重急行后,高热与酸胀在干渴的催化下疯狂翻涌,肌肉深处的钝痛像是有钝刀在骨髓里缓缓刮动。
蕾娜神色不动,只是将身形坐得笔直,试图运转斗气去压制那股燥热。
但体内斗气的流转同样需要气血与津液的支撑。
水分彻底匮乏的躯体,让极寒斗气在经络中的穿行变得滞涩无比,每一次提气,都伴随着胸腔内干瘪的抽痛。
“蕾娜姐姐……”
身侧传来了蒂雅微弱的呼唤。
小狐娘不知何时从黄沙上爬了起来,半跪在蕾娜身侧。
少女原本灵动清澈的翡翠绿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眼角带着浓浓的血丝,小脸苍白得吓人。
她有些吃力地伸出两只小手,轻轻贴在女骑士发烫的右肩甲边缘。
微弱的纯白生机顺着冰冷的精钢甲片渗透进去,如同一缕清凉的微风,试图抚平蕾娜肩部经脉中积聚的燥火。
“蒂雅,收回去。”
蕾娜豁然睁开灰蓝色的眸子,冷声呵止,一把抓住了蒂雅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你的光毒随时会反噬,不要在这个时候浪费体内的生机。”
“可是姐姐的肩膀好烫……”
蒂雅没有把手抽回去,反而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前靠了靠,小身子软软地贴在蕾娜的膝甲侧面。
两只小手固执地按在肩甲上,纯白色的火灵被她压缩得极细极淡,温和地化解着蕾娜肩背肌肉的痉挛:
“姐姐流了那么多汗,背了大剑,还背了蒂雅……蒂雅没有力气走路,但蒂雅能帮姐姐揉一揉。”
“蒂雅一点都不累的哦。”
少女苍白的嘴唇微微抿起,努力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但那双绿眸中闪烁的虚弱与干瘪,却将这份谎言出卖得一干二净。
蕾娜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狐娘,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
女骑士没有再强硬地推开她,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将蒂雅有些发凉的小手合拢在掌心,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散发出的微弱生机硬生生截断、逼回少女体内。
“我没事。”
蕾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与疲惫:
“不要再用灵气了。没有水,你的内脏很快会被干热烤焦。”
蒂雅垂下小脑袋,翡翠般的眸子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
小狐娘吸了吸秀气的小鼻子,口腔里苦涩发干,甚至连吞咽口水的本能动作都无法做出了。
绝境的阴影在狭窄昏暗的石窟内静静蔓延。
没有水。
甚至连一滴能够湿润嘴唇的露水都没有。
按照路线,她们必须在这个闷热的石窟里挨过整个漫长残酷的白昼,直到太阳落山、血翼红隼归巢交接的短暂黄昏,才能踏上前往西南碎石滩的夜路。
而在滴水未进的严苛环境下,再在夜风中狂奔一天一夜……
即便是钢铁铸就的惩戒军精锐,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完这趟死途。
“咕咚。”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幻听的声响,忽然自石窟极深处的阴暗缝隙中传来。
那声音太轻微了,被窟外呼啸回旋的盐风扯得破碎不堪。
换作寻常斥候,断然无法在风声中捕捉到这一丝异动。
但蒂雅头上那两只雪白的尖狐耳,却在刹那间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纯血天狐在荒野中对于微弱动静与生机的感知,远超寻常生灵。
小狐娘原本萎靡的精神骤然一振,小脑袋猛地转向石窟后方幽深逼仄的岩隙深处,两只翡翠绿眸骤然睁大。
“蕾娜姐姐……你听到了吗?”
蒂雅压低嗓音,指了指石窟背光处那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黑色裂缝:
“里面……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蕾娜神色一凝。
女骑士霍然按剑起身,高挑的身躯在狭窄的石窟内微伏,浑身冰冷的警惕在瞬息间重新凝聚。
她侧耳凝神细听。
呼啸的风声在洞口徘徊。
但在那尖锐的呜咽风声掩盖之下,岩隙极深处,确实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滴答”声,正以数个呼吸一次的缓慢节律,幽幽回荡在死寂的石芯之中。
水滴声!
蕾娜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在这片被教廷废矿彻底榨干、地表唯有刺骨咸卤与干燥死地的古盐岩核心,竟然会有活水凝结?
“跟在我身后。”
蕾娜反手拔出佩剑,将长剑斜横在胸前,左手将蒂雅护在身侧,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道幽暗狭窄的岩缝深处挪去。
裂缝很窄,两侧皆是犬牙交错、坚硬如铁的风蚀玄武岩盐核。
洞窟越向深处延伸,地势便越是倾斜向下。
脚下的风积细沙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滑腻的灰黑盐垢。
那股在外头令人作呕的干热风流,在深入石缝丈余后便彻底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与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矾气味。
穿过数道扭曲逼仄的风蚀转角,前方的视线豁然微展。
在这座巨大蘑菇伞盐岩的最深底部,竟然天然形成了一口不足两尺见方的凹陷石坑。
石坑上方,一根惨白色的风蚀盐钟乳倒悬在岩顶,尖端处,正极其缓慢地凝聚出一颗浑浊黏稠的水珠。
“滴答。”
水珠终于不堪重负,脱落垂下,跌落在石坑底部的浅水洼中,溅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蒂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凑:
“水!姐姐,真的是水!”
“别碰!”
蕾娜一把拉住了蒂雅的斗篷后领,将小狐娘稳稳拽回自己身后。
女骑士半蹲下身,灰蓝色的眸子在阴暗中冷冽如刀。
她伸出佩剑的精钢剑尖,小心翼翼地在石坑底部的浑水中沾取了一滴,随后将剑锋递到鼻尖轻嗅。
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酸涩与重金属腥臭扑面而来。
精钢打磨出的雪亮剑刃表面,在接触到那滴液体的数息之内,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斑驳盐锈!
“这不是淡水。”
蕾娜的眼神沉了下去,声音冷硬得没有半分温度:
“这是整片古盐岩历经数百年狂风与晨霜渗流后,在最底层挤压析出的深层苦卤。”
“里面全是浓缩的高烈度盐晶、硫磺与硝矿残渣。”
女骑士看着石坑中仅存的小半碗浑水,缓缓摇了摇头:
“寻常人只要喝下一小口,食道与内脏就会在半个时辰内被彻底腐蚀烧穿,渴死在内出血的剧痛里。”
刚刚泛起的一丝希望,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瞬间粉碎。
蒂雅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下来,两只纯白狐耳无力地垂在耳侧,看着那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水,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这片大盐滩……真坏,连一滴能喝的水都不给留。”
小狐娘小声抱怨着,但看着蕾娜眼底那抹凝重的暗影,她又急忙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扯了扯蕾娜的衣角:
“没事的,蕾娜姐姐……蒂雅一点都不渴。等到了晚上,蒂雅跑得快快的,我们一定能在天亮前冲出盐滩的!”
蕾娜垂眸看着身旁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家伙,视线又缓缓移回了石坑中那一汪泛着剧毒光泽的浑浊卤水。
作为圣殿曾经的军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严重脱水的情况下强行夜行数十里,无异于自杀。
毒水固然是毒水。
但毒水……归根结底也是水。
蕾娜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佩剑上,又看了看石壁上凝结的坚硬冰冷盐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自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
“蒂雅。”蕾娜忽然低声开口。
“嗯?蒂雅在!”小狐娘立刻抬起头。
“你方才烘软面饼时用的火灵,能够平稳地控制温度么?”
蕾娜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不产生浓烟,只散发温热的那种。”
蒂雅眨了眨翡翠般的绿眸,虽然不明白蕾娜的用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的!蒂雅在雪山帮冻僵的小红雀暖窝的时候,尾巴里的火灵可乖了,一点都不会烧到羽毛的!”
“很好。”
蕾娜利落地摘下腰间那只已经空瘪破旧的皮质水囊。
女骑士拔出佩剑,以锋锐无匹的剑刃在石窟边缘坚硬的玄武岩上快速刮凿。
伴随着细密的石屑剥落,她硬生生在一块凸起的背光阴冷岩板表面,剔出了一道倾斜向下、光洁如镜的浅浅石槽。
随后,蕾娜将佩剑的剑身平放在石槽正上方,左手并指成剑,体内的极寒斗气在瞬息间无声狂涌!
一层晶莹剔透、泛着极致冰蓝寒芒的厚重霜甲,自精钢剑刃的表面寸寸蔓延开来。
精钢长剑在极寒斗气的灌注下,温度骤然跌破了冰点,剑锋周围的空气甚至泛起了一阵阵细微的白色寒雾。
“我用极寒斗气锁死剑身的温度。”
蕾娜将长剑横在石槽上方,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蒂雅:
“用你的纯白火灵,贴着石坑底部缓缓加热那些卤水。”
“水化为气,盐卤沉底。”
“上升的热汽碰到我剑上的玄冰,会凝结成最纯净的露水,顺着石槽落下来。”
蒂雅愣了一下,随即翡翠般的绿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蒂雅懂了!”
小狐娘没有丝毫犹疑,立刻跪坐在肮脏潮湿的石坑边缘。
少女挽起宽松的麻布衣袖,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皓腕,将两只稚嫩的小手虚按在浑浊泛黄的毒水上方不足两寸之处。
纯血天狐体内的本源生机悄然运转。
一抹纯净无瑕的乳白色光华,自少女眉心与掌心同时泛起。
没有炽烈狂暴的轰鸣,没有刺鼻的焦灼黑烟。
那一缕初生的纯白火灵化作了一张温厚柔和的暖网,贴着水坑表面轻柔地向下按压。
“滋……滋滋……”
原本死寂刺鼻的苦咸卤水,在温热火灵的包裹下开始泛起细密如蚁的微小气泡。
浓缩在水中的盐晶与硫磺残渣在热力逼迫下迅速结块下沉,而原本被死死锁在矿渣深处的水分,则化作了一缕缕近乎纯白透明的温热蒸汽,袅袅升腾而起!
“凝!”
上方,蕾娜眼神冷肃,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
女骑士左臂如生了根般稳稳横握着覆满玄冰的佩剑,极寒斗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剑身内部。
上升的滚烫白汽在撞击到玄冰剑刃的刹那,遭遇了极致的冰寒!
冷热交替之间,剧烈的冷凝反应在瞬息间发生。
原本蒸腾的水雾在冰霜剑锋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饱满透明的水珠,随后在重力的牵引下,顺着光滑冰冷的剑脊滑落,滴入下方凿出的倾斜石槽之中。
“嗒、嗒、嗒、嗒……”
细密清脆的滴落声,在幽深的岩隙深处宛如最动人的乐章。
石槽的末端,蕾娜早就将空水囊的壶口死死抵在那里。
清澈、纯净、没有半点矿渣与苦咸气味的冷凝水流,顺着石槽缓缓流淌进干燥的水囊内壁,发出令人心安的微弱回响。
幽暗的深窟之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保持着极致的默契。
蒂雅紧紧咬着下唇,额前原本冰凉的碎发被热气与冷汗彻底打湿,整张小脸涨得通红。
长时间维持纯白火灵的微温输出,对心神与体力而言是极其严苛的消耗,但小狐娘硬是稳稳维持着掌心的微光,双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而蕾娜左臂横剑,极寒斗气不断催发,脸色虽然因剧烈的消耗而泛起一丝苍白,但握剑的姿态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火灵升腾,玄冰凝露。
在这片被光明教廷宣告为死地的绝境之中,两个被全世界抛弃与追杀的身影,硬是以彼此残存的力量,从剧毒的死卤中榨取出了一线生机。
两刻钟后。
石坑底部的毒水彻底蒸干,化作了一层焦黑干瘪的刺鼻硬壳。
而蕾娜剑身上的玄冰也缓缓融化消退。
女骑士垂下酸麻的手臂,将挂在石槽下的水囊重新提起。
原本轻飘飘的水囊,此刻沉甸甸的,里面装了足足有大半囊清澈透明的洁净淡水!
蒂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但还没等她摔在坚硬的盐地上,一条结实修长的手臂已经先一步伸出,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娇小的小狐娘稳稳护在怀中。
“做得很漂亮。”
蕾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女骑士拔开水囊的木塞,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微凉甘澈的清水递到了蒂雅干裂惨白的嘴唇边:
“喝。”
蒂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闻着近在咫尺那股毫无杂质的水汽,小嘴唇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小狐娘没有再拒绝。
她伸出两只发软的小手捧着水囊边缘,小巧的嘴唇含住囊口,甘澈清凉的露水如同天降甘霖般滚入火烧般的喉道。
清冽、甘美,带着一丝淡淡的石香。
那股近乎将灵魂点燃的干渴感在清水的冲刷下寸寸消退,濒临枯竭的生机在五脏六腑间重新复苏。
连喝了数大口,蒂雅恋恋不舍地挪开小嘴,用力抹了抹唇边的水渍,随后仰起泛着红晕的小脸,将水囊高高举向蕾娜:
“姐姐快喝!蒂雅喝饱了,甜甜的,一点都不苦!”
蕾娜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弧线。
女骑士接过水囊,仰起脖颈,将甘凉的露水大口灌入干瘪冒火的咽喉。
清凉的水流顺着食道倾泻而下,抚平了燥热的内脏,极度匮乏的气血在瞬息间得到了最及时的润养。
原本因缺水而滞涩的经脉重新畅通,肩头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减弱了大半。
女骑士放下水囊,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水囊里依然还剩下一半纯净的淡水。
在省吃俭用的前提下,这半囊水,足以支撑她们熬过今夜与明天的全部急行军!
蕾娜小心翼翼地将木塞按死,重新挂回腰间,随后从怀里摸出了最后那枚仅存的硬水果糖。
粗劣的油纸被利落地撕开。
蕾娜用佩剑锋利的剑尖在糖块中间轻轻一划,将坚硬的黄色糖块干脆利落地劈成了均匀的两半。
女骑士捏起略大的一块,递到了蒂雅唇边。
“含着。”
蒂雅眨了眨眼,翡翠般的绿眸看着蕾娜手里剩下的半块糖,白尖狐耳欢快地竖了起来:
“姐姐也吃!”
“嗯,一起吃。”
蕾娜将剩下的半块扔进自己口中,淡淡的梨香混合着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
蒂雅满足地将属于自己的那半块糖含在两腮之间,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蕾娜怀里,两条纤细的胳膊环住了女骑士的脖子。
身后那条蓬松雪白的大狐尾欢快地扫了扫,随后再次极为顺从地缠绕在蕾娜的膝甲上,沉甸甸的,毛发软得出奇,隔着皮裤传过去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风蚀深窟内,光线依然昏暗。
外界的大盐沼上空,偶尔依旧能听到血翼红隼尖锐暴躁的啼鸣掠过盐林。
但在这个背风幽暗的石缝深处,两个倚靠在一起的身影,却在这片冰冷无情的死地中,咬碎了甘甜的硬糖,静静等待着夜幕与反击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