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泽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六道一中的校门比他想象中要气派得多——白色的石柱撑起巨大的拱门，上面“六道市第一中学”七个字刻得端正又凌厉，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地方有多不好惹。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箱的、拿着入学指南的、跟父母依依惜别的，热闹得像是什么大型活动现场。
而庄泽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好麻烦。
“庄泽！这边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庄泽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见叶鑫正朝他使劲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这破天气一样晃眼。
“你居然真的来了。”叶鑫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一脸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翘掉开学典礼。”
“我妈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庄泽打了个哈欠，“她说我要是不来报到，就把我的游戏机全扔了。”
“阿姨干得漂亮。”
“你到底是哪边的。”
叶鑫哈哈大笑，伸手揽过庄泽的肩膀就往学校里走。庄泽被他拖着，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散架，整个人散发着“我不想出现在这里”的强烈气息。
说实话，庄泽对六道一中没有任何期待。
“入此门者，规则是你唯一的庇护，也是你唯一的敌人。”这种夸张的宣传语他初中就听腻了。高中不都一样吗？上课、考试、毕业，然后继续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非常清晰——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混过去绝不努力。
至于为什么考得上六道一中，纯粹是因为脑子好使。庄泽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的逻辑推演能力从小就不错，别人花一个小时做的题他十分钟就能解完，然后剩下的五十分钟用来趴在桌上睡觉。老师曾经痛心疾首地说他“浪费天赋”，庄泽觉得这话说得很对——天赋这种东西，不浪费还能干嘛？
“听说六道一中的制度特别变态。”叶鑫一边走一边翻着入学手册，“什么六进四制度，班级之间还要搞排名淘汰，被淘汰的班级会被解散，淘汰班级的学生甚至要退学！”
“哦。”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淘汰不淘汰跟我有什么关系，真淘汰了那就正好回家睡大觉。”
叶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决定放弃跟这个人讨论学校制度。
两人按照分班表找到了高一一班的教室。庄泽随便找了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标准的“不想被注意”座位。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脑袋枕在胳膊上，准备在开学典礼开始前再补个觉。
然而他的脑袋还没碰到胳膊，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整个教室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庄泽不是那种会注意别人的人，但那个走进来的女生实在太有存在感了。她步伐很快，腰背挺直，黑色的长发扎成干脆利落的高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明穿着跟大家一样的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你们不要靠近我”的气场。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掠过庄泽的时候甚至没有停留半秒——当然不会停留，庄泽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存在感约等于零。
“那是龙琳。”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成绩永远第一，人送外号龙神。”
“好漂亮……但是看起来好可怕。”
“听说她特别讨厌吊儿郎当的人，初中的时候当班长，把班里那些不守纪律的男生治得服服帖帖。”
庄泽心想：关我什么事。
他继续趴下去睡觉。
开学典礼跟庄泽想象的一样无聊。校长在台上讲了一大堆关于“六道一中精神”的废话，学生会会长又上来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演说，什么“在竞争中磨砺自我”“在合作中成就彼此”。庄泽听得昏昏欲睡，心想这些人怎么能把废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回到教室之后是班会时间。按照六道一中的“完全自主制”，班主任除非常情况外不参与班级事务，所以只在开头露了个脸，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就离开了，把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学生。
“下面开始选举班委。”一个临时被指定的负责人站在讲台上说，“有没有人自荐班长？”
安静了大约三秒。
“我。”
龙琳站起来的时候，庄泽正趴在桌上神游天外。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像是某种宣告。
“我申请担任一班的班长。”
没有人提出异议。一方面是因为龙琳的气场确实镇住了全场，另一方面是因为——班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职位，本来也没什么人想当。
“还有人要竞选吗？”负责人问。
无人应答。
“那班长就定为龙琳同学了。接下来是副班长——”
“我推荐庄泽！”叶鑫突然举手，声音大得把庄泽吓了一跳。
庄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眼神瞪向叶鑫。叶鑫冲他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庄泽同学初中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而且人很可靠。”鑫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
“那就庄泽同学了。”龙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庄泽转头看向她，正好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
“既然有人推荐，也没有其他人竞选，副班长就是你了。”龙琳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班级管理需要副班长配合，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庄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东西——审视。
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判断。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合格品，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自己花时间去纠正。
有意思。
庄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十六年，见过不少人对自己表示失望或惋惜，但像龙琳这样第一次见面就用眼神给他打上“不合格”标签的，还是头一个。
“行。”庄泽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副班长就副班长吧。”
反正副班长又不用干什么活。
龙琳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这种态度感到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上。
班会结束后，叶鑫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是不是该感谢我？”
“谢你什么，谢你给我找了个麻烦差事？”
“你这个人就是太懒了，都上高中了好歹改变一下嘛。”叶鑫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不觉得那个龙琳很有意思吗？她看你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团不可回收垃圾。”
“你的形容让我非常受伤。”
“但你没否认。”
庄泽没说话，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教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龙琳正站在讲台边整理班会记录，侧脸线条清晰而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庄泽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六道一中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平淡、普通，跟任何一所高中的开学日没什么区别。
但庄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出教室的那一刻，龙琳也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副班长……”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希望你不会拖一班的后腿。”
走廊里，庄泽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他揉了揉鼻子，心想大概是这所破学校的问题。
六道一中，高一一班，副班长庄泽，今天依然觉得一切都好麻烦。
而他与那位龙琳之间的战争，还远远没有开始。
确切地说，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战争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