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琳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开学第一天，一切本该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竞选班长、组织班会、收集班级信息，她完成得干净利落。一年一班的学生名单她已经全部记住了，每个人的座位分布也在脑子里形成了一张完整的图。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中先完成信息整合，再制定行动策略。
但有一个变量超出了她的预期。
庄泽，那个被推荐当副班长的男生。
龙琳在初中部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准确地说，是在初三那年的一次联考中注意到的。那次考试的数学压轴题非常难，整个年级只有两个人拿了满分。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外校的考生。
庄泽。
她把那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一个能力与自己旗鼓相当的人，值得关注。
然后今天，她终于见到了真人。
说实话，非常失望。
那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随便”气息几乎要把教室的空气都污染了。趴在桌上、打哈欠、眼神涣散、回答问题的时候连站都懒得站起来。那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龙琳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人。
明明有能力却不用，明明可以做到更好却选择敷衍。这是对自身天赋的浪费，是对那些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人的不尊重。
“这种人居然是副班长。”龙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看着班级名单，指尖在“庄泽”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算了。班长是她自己，副班长不过是个辅助角色。只要庄泽不拖后腿，她可以当他不存在。
六进四制度的规则她早就研究过了。六个班级，通过一年的综合评估淘汰两个，剩下四个保留建制。评估标准包括班级成绩，附加成绩等多个维度。这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较量，更是班级整体实力的比拼。
一年一班目前的情况她还不完全掌握，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会让这个班被淘汰。
绝对不可能。
第二天正式上课。龙琳七点十五分就到了教室，比规定的早读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她把昨天的班会记录整理好，又检查了一遍课程表，确认今天没有临时调整。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七点二十五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部分人。龙琳扫了一眼座位表——
靠窗倒数第二排，空着。
庄泽还没到。
七点二十八分。
七点二十九分。
七点三十分，早读铃响了。
教室门被推开，庄泽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校服扣子一颗都没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枕头里钻出来。
“报告。”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全班安静了一瞬。
龙琳站了起来。
“庄泽同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迟到。”
庄泽看了她一眼，目光懒散得像是在看路边的电线杆。
“哦。”他说。
然后就往座位上走。
“站住。”
庄泽停下脚步，回过头。龙琳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班级日志。
“早读时间是七点三十分。你迟到了，虽然只是踩着铃声进来的，但迟到就是迟到。”她把班级日志翻开，在纪律栏里写下一笔，“第一次，口头警告。”
庄泽歪了歪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抵触情绪，也没有任何愧疚。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的东西。
龙琳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他在观察她。
不是普通的看，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观察。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低头看着脚下发生的事情，不参与、不评价，只是看着。
“行。”庄泽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龙琳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她忽然有一种很明确的直觉——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不是因为他会主动制造麻烦，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的人，有时候比什么都做的人更难处理。因为你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除了“懒”之外，你甚至找不到批评他的理由。
而庄泽的“懒”，又偏偏踩在她最不能容忍的点上。
早读结束后，龙琳把叶鑫叫到了走廊上。
“关于庄泽，我想了解一些情况。”
叶鑫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班长大人果然会找他啊。行，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能力。”龙琳直截了当，“我听说他初三联考数学压轴题拿了满分。”
“不止数学。”叶鑫靠在走廊栏杆上，“庄泽那家伙啊，脑子是真的好使。语文的阅读理解、物理的实验设计、化学的推断题，只要他愿意认真做，基本不会出错。初中的时候老师给他做过一套逻辑思维测试，分数高得离谱，当时还建议他去参加什么竞赛来着。”
“那他为什么不参加？”
“因为懒。”叶鑫耸了耸肩，“他觉得参加竞赛要集训，集训要早起，太麻烦了。他的人生信条是——能躺着绝不坐着。”
龙琳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考六道一中？”
“被家里人逼的。”叶鑫笑着说，“他自己原话是‘高中随便上一个就行了’，但他妈不同意，说以他的成绩必须考最好的学校。他就考了，结果还真考上了。你知道他中考前复习了多久吗？”
“多久？”
“一个星期。”
走廊上的风忽然变得有点冷。
龙琳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学生，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一个星期。她用整个初三备战中考，每天学习超过十个小时，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六道一中。而这个人只复习了一个星期。
“是不是觉得很生气？”叶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我当时也觉得很不公平。但后来我发现，庄泽不是故意要显得自己多聪明。他是真的不在意，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成绩也好、排名也好、别人对他的评价也好，他通通不在意。”
“那他在意什么？”
“我也不知道。”叶鑫想了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龙琳没有再问下去。她转身走回教室，经过庄泽座位的时候，发现这个人又趴在了桌上。
“庄泽。”
庄泽抬起头。
“今天下午有班级会议，讨论六进四制度的应对策略。”龙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作为副班长，我需要你提前整理一份班级同学的学习能力分析报告。”
庄泽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我拒绝。”
龙琳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副班长的职责。”
“副班长又不是我自己想当的。”庄泽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种分析报告你肯定已经在自己做了吧？让我再做一遍纯属浪费双方时间。不如你直接告诉我需要配合什么，我省事你也省事。”
龙琳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庄泽有点意外的动作——她把一沓纸放在了他桌上。
“这是我已经整理好的班级能力分析初稿。”她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既然你不想重复劳动，那就直接看这个。我需要你在下午班会之前给出反馈意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庄泽低头看着那沓纸，又抬头看了看龙琳的背影。
她的马尾在肩膀后面轻轻晃动，步伐依然干脆利落。
“这个人。”庄泽嘟囔了一声，把纸翻过来。
第一页是班级三十四个人的初步分析。学业成绩、特长、性格特点、潜在问题，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分类方式也很有章法。
庄泽翻到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
这些材料是从哪收集过来的，这才开学几天？庄泽不禁发出感叹。龙琳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个机器。
他看的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不到十分钟，整份报告就被他翻完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页某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个注记，翻到第三页又添了一行字。写完他把笔一扔，继续趴下去睡觉。
下午班会的时候，龙琳拿起那份报告，看到了庄泽的批注。
第一页的注记只有七个字：“此人有领导潜质。”
第三页的注记稍微长一点：“第三组整体理科偏弱，建议调整座位时把二号和十七号换到第三组，两人理科思维互补。”
龙琳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难看，像是用脚写的。但内容精准得让人无话可说。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庄泽什么时候收集的信息，竟然跟自己努力的结果一致。
她今天上午自己重新审视了班级分组方案，得出的结论跟庄泽写的一模一样。
龙琳抬起头，看向靠窗倒数第二排。
庄泽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乱糟糟的发丝染成浅棕色。
“庄泽。”她开口。
庄泽没动。
“庄泽同学。”
还是没动。
龙琳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副班长庄泽！”
庄泽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全班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报告我看完了。”龙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批注很有用。下次班会我需要你参与讨论。”
庄泽揉了揉眼睛，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在说什么。
“随便吧。”他说，然后又趴了下去。
龙琳没有再叫他。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棋手看到有趣对手时的表情。
六道一中，高一一班，班长龙琳，今天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叫庄泽的人，不能用“废物”来定义。
他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不管庄泽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