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物的地下实验室里,一名少女正在看着嵌在墙上的一名留着黑发,但有半边脸已经毁掉的青年。
照理说受到那种恐怖的打击,就算是铁做的人也会变成一堆碎块,可是这个青年却还没有放弃呼吸的打算。
特拉斯托尔用剩下的一只左眼和名为爱莉尔的少女对视着,两人都一动不动。特拉斯托尔是因为伤势严重根本就无法驱动四肢,而爱莉尔却是认为眼前这个怪异的男性失去了战斗力,应该好好观察才对,或者是对他产生了除了战斗之外的兴趣。
顺带一说,爱莉尔依然处于全身赤裸的状态,即使是露出如此美丽的躯体,也无法掩盖浓重的血腥味——特别是近乎一半的白皙肌肤上,粘着大片血迹,使她看上去反而有些狰狞。
“……”
两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整个地下实验室再次变得死一般寂静,周围甚至连细微的虫鸣声都无法听到。
出人意料的是,率先打破沉默气氛的却是特拉斯托尔,真不知道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是怎么开口的。
“……那个,小姐,很不好意思打扰你的观察,可是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看实验动物的眼神看我……”
“……”
没有回应,认识到自己是自讨没趣的特拉斯托尔试着活动一根手指,不过钻心的疼痛立刻席卷了上来。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败在这样一个裸体的少女手中——倒不如说是,因为少女是裸体的所以才会输。
而且这算什么,色诱吗?不过看来她好像对自己没穿衣服这件事完全没有自觉。
“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虽然碎了半边脸还能讲话的体质是很稀有,但是也不能让人一直这样看着啊……”
明明就受伤了还能讲这么多话,简直就是人类和蟑螂杂交生出来的超级小强。
爱莉尔即使这样想到,脸上依旧保持着正在刮着暴风雪的南极洲永冻冰原的姿态,让人怀疑她是否得了面部肌肉僵硬综合症。
“为什么不认真地战斗?”
然后以冷冰冰的语气如此说道。听到爱莉尔声音的特拉斯托尔吃惊地瞪大左眼,以一半挂着不可思议表情的脸对准她。
爱莉尔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好听,就像是圣诞节挂在教堂门口圣诞树上的小铃铛,被摇响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对爱莉尔的疑问并没有及时做出回答,看样子还处在惊讶的状态中,过了一会儿才在冰冷视线的沐浴中回过神来。
“啊,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不能随便出手殴打漂亮的女孩子嘛?”
这个回答给人一种痞气的感觉,就像是一副小白脸样子的人说出的话。
“典型的烂人。”
爱莉尔这样判断道,随后就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将头转向别的地方,但是漂亮的眼睛却偷偷地往特拉斯托尔嵌着的地方看。
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不坦率,特拉斯托尔猛地把身体从墙壁中拔了出来,原本被粉碎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原状,原本疲惫的身躯再次变得有力起来。
看到这一变化的爱莉尔再次转过身正对着他,毕竟这种怪异的人类可不是随便逛逛街就能找到的。
前面就已经说过了特拉斯托尔不是个普通的人类,不然他早就在风暴中被撕成和特托克博士一样的碎片了。
特拉斯托尔——异世界的魔王。
不知是怎么来到现在这个世界的,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中间了。
那些暂且不提,现在最重要的是将眼前的这个少女摆平。
特拉斯托尔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之间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出人意料……”
黑色瞳孔中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惊讶,被特拉斯托尔看在眼里。
[看来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生物嘛]
毫不避讳地直面少女的裸体,将掉落在地面上的巨大银色左轮手枪捡起,握在手中,作出一副准备随时战斗的姿态。
“我已经不想惹更多麻烦了……得抓紧时间制服你才行。”
特拉斯托儿并不打算再次使用言灵指挥子弹进行攻击,而是要一次性解决战斗,自然得用上一张王牌。于是在少女面前打开弹仓,将剩余的子弹如数倒出,只留下一颗依旧藏在手枪中。
名为“俄罗斯转盘”的处决方式,虽然有六分之五的可能性不会死亡,但是剩下的六分之一可能性,却是完完全全的致命一击。
这是魔王特拉斯托尔来到现世后,发明的第一个大魔法,即使如此却几乎没有使用过。
让你尝尝我的第一次——心中如此说道,将手枪整备完毕,举起来瞄准少女的身躯。
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的爱莉尔听到了扣下扳机的咔嚓声,接踵而至的强烈闪光瞬间充斥了眼睛,耳边的轰鸣声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所有的意识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四肢也使不上力气,就这样软绵绵地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用双手握着手枪的特拉斯托尔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以一种极为惊讶的声音喃喃自语。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爱莉尔就这样赤身裸体地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这点似乎让特拉斯托尔回过神来,脸上顿时大量充血。
看起来只是失去意识而已,那六分之一的可能性并没有在少女身上发生。
取代了“致命一击”的,是恐怖的“惊吓”。
不可思议的是,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魔王慢慢走近少女,将她横抱在身前,面红耳赤地从实验室中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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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托克博士在三小时前失去联系了,先生。”
一名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靠在旅馆房间的窗户边打着电话,而视线却将远方的风景全都收入眼中,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在专心地和另一头的人攀谈,自己也是一副无聊的模样。
真不知道他口中的“先生”如果看到男人是这样和他打电话的,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揍一拳。
“……那里有守卫。”
“别开玩笑了,那些手上拿着一点作用都没有的热武器的普通人,你觉得能够保证特托克博士平安无事吗?”
男人以挖苦般的口吻说道。
“……侵入者有头绪了吗?”
“目前没有,估计整座实验室的总电源都被切断了,装设的监视摄像头完全没有派上用场,不要说脸了,就连侵入者穿什么牌子的鞋子都没能看到。”
“……实验室的摄像头查看过了吗,那个房间里应该有紧急供电装置才对,即使对方有所察觉,也应该拍下了什么吧?”
“哈,确实是拍下了一些东西。那个‘东西’真是令人感到惊讶,不过那应该是和入侵者战斗时拍下的,但是啊,先生——”
特意拖长尾音的男人像要吊起另一头的好奇心一般,高声说道。
“入侵者有点奇怪啊。”
“先生”没有说话,手机听筒里只传来频繁的电子杂音,如同夏天里鸣叫个不停的蛐蛐一样,令人心烦。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已经无话可说了吗?没想到竟然能有事情令他陷入困境——男人如此想到,自然而然地将“爽”这个心情表达在脸上,对“先生”的厌恶之情顿时爆发了出来。毕竟那个作为“超人”存在的少女,竟会在觉醒之后如此“轻易”地被人带走。
于是男人立刻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安慰道。
“嘛嘛,不过你别担心,这件事情只要”
“很好,这件事情就交给你解决了。‘圣骑士’克劳米尔。”
“先生”没有等到男人说完,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将电话挂断了。
一阵沉默后,男人的脸开始变得一下青一下白,进入了阴阳失衡的状态中。
这次他真的想要将“先生”马上剁成碎肉——不过愤怒归愤怒,“先生”交代的东西自己还是得乖乖完成才行,但每次一想到自己在他手下效力,就会觉得头晕目眩。
“我可是第一次来到‘大泽’,该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个家伙啊?”
男人打了一个哈欠,躺倒在了一旁的床上,不一会儿便响起了闷雷般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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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为什么一路就跟过来了?”
特拉斯托尔耷拉着一张脸,慢慢地走过街道的拐角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穿着蓝色小可爱,粉色百褶裙的美丽少女。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只要悄悄看看少女的脸蛋就会感觉周身一阵寒冷。
就像别人经常说的“冰山美人”这样的类型。
昨天晚上特拉斯托尔确实是把爱莉尔带回家去了,虽然不知道他的动机,但很明显不是起了色心——应该说是一种“同类”的感受。
从异世界掉到地球的魔王,和在地球上培养皿中诞生出的少女,两人在这世界都是孤身一人,所以特拉斯托尔将她当作“同类”了。
即便是“同类”,自从爱莉尔昨天晚上醒后,两人的对话却不超过10句,特别是爱莉尔充满好奇的眼神总是让特拉斯托尔无言以对。可以这么说,魔王已经基本放弃与爱莉尔进行交流的打算了。
最令特拉斯托尔感到头疼的事却不是交流上的问题。
你尽可以想象一名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美少女从醒来看到你开始,就一直默默地跟在你身后的感觉。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很爽的话,恭喜你可以去和企鹅一起快乐地生活了。
如同幽灵一般。如果是晚上的话可能会有人因此而进医院也说不定。
“……”
爱莉尔只是将漂亮的黑色眼珠动了动,并没有搭理特拉斯托尔。
“真是的,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当事人只能唉声叹气地摇摇头。
就是这样的一个二人组,在街上吸引了众多路人的眼神。毕竟爱莉尔对特拉斯托尔的态度,从表情可以看出来似乎是属于杀父仇人那种的。
两人每到一个地方——例如车站,正在排队上车的人们会直到司机大骂才会回过头去,恋恋不舍地走上公交车——也许是爱莉尔的美貌吧?
如果被这些人类知道那个一直面带微笑唉声叹气的青年是个魔王的话,估计会引起不亚于核电站泄漏的骚动。
毕竟魔王在人类的理解中,不是什么好东西。
特拉斯托尔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就一直在尽量避免别人问起自己的身份——结果到现在知道自己是魔王的,也只有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而已——而且还不都是人类。
这里是“大泽”市。
被称作“魔法都市”的地方——因为这里所有的一切,几乎都与魔法有关。每年进入这座“大泽”市的人,有百分之七十左右是有魔法资质的学生,他们被这里的学校吸引进来,进行培训。
至于魔法有什么用途,人们并不切确理解——或者说,只是把它当作一种生活常识罢了。可是也并没有那么普及。但是也有许多不包括“常识”在内的魔法。
因为人们发现,魔法可以取代热武器,而且不需要花费大笔的战备资金,就可以创造出一支强大的魔法军队。
魔法是需要一种现实中的物理道具作为“媒介”而触发的神秘力量——这是关于魔法的每本教科书扉页上必然出现的一句话。打个比方,例如说一名总是面带微笑的青年,他使用魔法必须依靠一个媒介——一柄老式的银色左轮手枪。
不过话说回来,特拉斯托尔究竟要去哪里?
“我可是要去学校啊……喂,爱莉尔,能不能先回家去?”
“……不。”
爱莉尔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特拉斯托尔知道如果把爱莉尔带到学校里去会有多么麻烦。虽然自己也是常客了,但是里面的人还是让人难以应付。
不过他现在只是在替那个校长做一些事而已——或许是在异世界过习惯了魔王的生活,现在想要来换换口味?
不论是抱着何种理由,特拉斯托尔现在生活得还很不错。而且他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人类了,有时候甚至于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反正他觉得无关紧要。
“啊,到了。”
“大泽”第6魔法学院。由高耸的红色围墙圈起的大块土地,正对着特拉斯托尔那一面的校门旁,刻着这么几个烫金的大字。
又要见到那个小鬼了——特拉斯托尔这样想到。虽然爱莉尔也跟了过来,还是让她变得能够融入人类这种集体中会比较好吧。
那种作为魔王来说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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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听到从窗户外面传来的,正处于妙龄的少男少女的嬉戏打闹声。
“啊啊啊要被烧死啦……!”
“哈哈哈给我站住吧……!”
……先不管那有些微妙的地方,总之我得正视眼前的这件事,如果只是为了赚钱而不再做足充分准备的话,肯定会被眼前这个家伙骗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昨天晚上。当初特托克博士的藏身点我可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搜寻。
我朝四周随便看了看,这里就和平时一样,房间里摆着的也就是那么几件在平常人看来是很难得的装饰品,一点也没变。要说有什么变化,应该就是我另外又带来了一个如同冰山一般,面无表情的少女吧。
爱莉尔正站在我的身后,散发出失控的温度调节器才会有的超低温度。
即使是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一般的表情——不,那不如说是面部肌肉坏死的一种。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不论我什么时候去照镜子,里面的黑发青年脸上都总是带着大片灿烂得有些恶心——我也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也许是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每次我到这里都会往一些奇怪的地方胡思乱想啊……
“嘛!找到有你可以做的事咯。”
发出尖细娃娃音的地方,正对着我的那张办公桌底下摇晃着两根金色的细长马尾,和真正的尾巴一样左右晃动,勾起想让人扯一下的欲望。
但是为了安全着想,还是别做那么危险的事比较好。
毕竟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还得靠她。
我——特拉斯托尔,是个魔王。不知为何却沦落到如此地步。
“这个,‘潜入某国的情报机关’。”
“这种会引起国际争端的事情,别让我一个正常人去干。”
我很爽快地否决道。
“嘁,明明是个魔王嘛。”
虽然明知道她说的没错,不知为什么很想否定掉。
而且后面散发的阵阵寒气让我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应该不是有意的吧?我转过头,看向爱莉尔。
不出所料,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唯一有运动过的我想就是她的眼珠了。看上去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够让她融入到人类社会中啊。
“上次那个任务不是也和这个性质差不多嘛?”
“那毕竟是非法的组织。”
看来金发双马尾将“国际”和“私人”当作同一种东西看待了。
说起来一直都没有介绍过这位总是把我当作工具使用的少女——裘可。这个中法混血儿作为她这种年纪你绝对无法想像的学校理事长,基本上就是这地方的管理者,难听点的称呼就是地主。
不过她的强硬派作风和能干在整个大泽市都是出了名的,你只要上街调查一下“本市的混血儿”那么裘可肯定是被提到最多的名字。
以可爱到想让女孩子抱在怀里的容貌,骗得无数人信任的十七岁少女——而且她本人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没有。”
我摊了摊手,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沓不知里面夹着什么的资料夹,随手翻看起来。
这个房间的主人还在办公桌的下层抽屉里挖着东西。
“唔。这个是什么——‘超人’?”
其中一张纸上的文字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
著名科学家,特托克博士近日在秘密研究所内利用“活人改造”技术成功制作了一名“超人”,目前尚未得知真实情况如何,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名“超人”的危险程度肯定超出人们的预料。不过由于特托克博士的实验是由“贵族”全权赞助的,所以官方并未对此展开调查……
——
看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将我手上的资料夹抢走了。
“不要随便翻看别人的东西啦,那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站起来只到我胸前的娇小混血儿如此说道,然后慌慌张张地把资料夹塞进了办公桌的下层抽屉里。
“我就想知道……这个资料夹里写的东西,应该和我上一次做的任务有很大关系吧?”
即使知道她肯定不会回答我,还是这样问道。
我明白,这个特托克博士制造的“超人”肯定和……爱莉尔有什么关联。
不,如果没猜错的话,爱莉尔就是那名“超人”。
“没、没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对、对了,我已经把爱莉尔的事情办好,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大声吼叫出声的裘可慢慢转过脸,表示否认,然后告诉我爱莉尔的入学时间。
现在我姑且算是她的监护人。
不过裘可那副模样就在告诉我,她肯定在说谎——以魔王的直觉来判定。
她好像又把我卷进什么事情中了……哎?我怎么有些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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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了,克劳米尔卿。”
“别用那种傻的要死的称呼叫我,我可不是和你们一样的傻乎乎‘贵族’。”
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打着哈欠进了咖啡厅,放眼望了一下四周,便在一名美丽的长发女性对面坐下。
可能是刚刚睡完觉爬起来的缘故,有一半的头发高高竖起,显得这个人有些不太整洁。
立刻有服务员走了过来。
“请问二位需要什么?”
“两杯普通黑咖啡,谢谢。”
“请稍等。”
这么说完就离开了。
“为什么给我点咖啡?那玩意儿是迫害人类睡眠的罪魁祸首。”
克劳米尔不满地抱怨道,作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而女性则是冷冷地盯着他。
“克劳米尔卿,‘先生’叫我来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你为了睡眠而发明的长篇大论,是为了这次‘种子’的事情。”
“啊啊,我懂,是特托克博士在自己女儿体内埋进的东西吧?那究竟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那是机密。你只要按照上面的吩咐做就好了,其他事情和你没关系。”
“切,真是无聊的一帮人,头脑顽固得如同木头,怪不得是一帮‘贵族’。”
男人不屑地哼哼道,将服务员刚刚放到自己面前的咖啡用汤匙搅动起来。
随即停下了动作。
有一把汤匙距离自己的喉咙不到一厘米——刚才那位看上去贤淑端庄的女性,现在却如同恶魔一般。克劳米尔知道,这个深受“先生”信任的人,光用一把汤匙就能致自己于死地了。
“克劳米尔卿,嘴巴老实点。”
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美丽的脸上微微渗透着愤怒。
“好吧……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
克劳米尔认输一般地闭上眼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