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斯托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房东。
就是在东街街口,离这里并不是太远的那座房子,初来咋到的魔王在那里租下了“人生”中的第一间房间。
说起来,那个房东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而已,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也是在魔法学校就读来着。而且爱莉尔身上的那套衣服还是特拉斯托尔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潜入房东的房间迅速拿出来的。
由此看来特拉斯托尔确实在爱莉尔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不过想想看自己认为她没有生活常识这件事,才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白费功夫。
“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脑子里全都有。”听到爱莉尔用冰冷语气说的这句话时,特拉斯托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大傻瓜。
房东的名字叫做隍雪,据她本人说这是个很少见的姓氏,所以她也是个特别的人——这是什么逻辑呢。特拉斯托尔因为经常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变得很尊敬她。
不过想想看自己现在又带了个爱莉尔回来,这件事还没有跟她说过,如果让她知道的话,肯定会被臭骂一顿。而且房东今天早上很早就去学校,连和特拉斯托尔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特拉斯托尔一边在脑中想着该怎样和房东心平气和地解释爱莉尔的问题,一边领着冰块一般的少女在学校里乱走。
托那个金发双马尾的萝莉理事长的福,现在特拉斯托尔可以随意进出学校,但是还是有着几条规定的——比如说不准和校内学生交往——之类的。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管自己管的这么紧,不就是一个替她办事的人,有必要那么严格吗。
现在学校里正是上课的时间,只有几名看上去闲得无聊的教师在操场旁的公园上散步。
“……为什么要来这里?有什么意义吗?”
爱莉尔小巧的嘴唇中溜出的无感情问话,一下子就传达到了特拉斯托尔的耳朵里。
“当然是为了能让你和这些人一起正常生活啦。”
迟疑了一会儿的当事人这样回答道。
“……可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为什么?”
“……我的记忆里什么东西都有,如果要说准确一点的话,能够媲美一本超过5cm厚度的百科全书。”
“真是令人惊讶的知识容量……但是,我并没有打算让你学到什么东西。只是为了让你能够更像‘人类’地生活。”
特拉斯托尔对爱莉尔的话并没有感到多么吃惊,反而平淡地继续说道。
“……不明白。”
爱莉尔轻轻摇了摇脑袋,黑紫色的长发跟着摆动了起来,但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说看到爱莉尔会觉得到了南极的话,那么看到自己的那位房东你就会觉得到了赤道——隍雪正是一名精力旺盛的女孩子。
和缺乏表情的爱莉尔不同,那可是个能够连续不停地大笑直到掉了下巴的粗神经,而且很敏感的家伙。
“嘛,你和我是同类啊,肯定会变得和我一样的,就像这样……不过我不希望你去做什么奇怪的工作。”
特拉斯托尔苦笑着说出了和人们印象中的魔王,相差甚远的话。
“我作为异世界的魔王,可是已经完全厌倦了那种无趣的生活啊。”
然后像怀念一般动了动鼻子,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稍稍变了变。
“……魔王,对于魔法师来说真正的诠释是‘掌握魔力和魔法法则的王者’。”
爱莉尔清晰地表露出了自己的看法。现在想来被别人知道自己是魔王而不会感到害怕的,也只有那个萝莉理事长和爱莉尔了吧。
只有这件事情想对自己那位房东保密呢。
特拉斯托尔烦恼似的用手搔了搔黑色的头发。
“很高兴听到你能够这样理解我。所以啊,爱莉尔,我们算是同类吧。”
“……同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突然涌出了苦涩又温暖的感觉,爱莉尔一直注视着特拉斯托尔的笑脸,看来还是难以理解他的意思。
那个看上去让人很有亲切感的青年,究竟在说什么呢?自己完全不明白。从培养皿出来以后,脑中剩下的只有那些关于“魔法”“知识”的记忆,自己完全忘记了怎么驱动自己的感情,甚至连露出一个像他脸上总是挂着的微笑表情,也无法做到。
而今天早上跟着特拉斯托尔来这所魔法学校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路人们多样化的表情。还在理事长室的时候,也尝试过动动自己的嘴角,不过根本就没有用。
自己就像个没有人操纵就会被废弃的木偶,当初制造出自己的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我是最初的,“0”号试验品。
一旦有了更强大的“超人”后,就会被摧毁的存在。
所以才会无法控制地,用强大的风暴将那个把自己从培养皿中解放出来的男人,撕成碎片。
心中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反而感觉有什么东西放松了下来一般。
就是这样的爱莉尔,却有人能够这样对她说。
“我们是同类啊。”
打从心底里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温暖得如同冬日的阳光一般,慢慢渗透进自己的身体。
特拉斯托尔没有注意到爱莉尔的情况,正将视线集中到一个正从远处走来的抱着书的学生身上。
她手上抱着堆得像座山似的厚重典籍,摇摇晃晃地朝这里走过来,红色的裙摆也很不稳地跟着绑在头上的一撮红色小马尾摆动。
是个周身不断散发出活力气场的女孩子,而且感觉好像很熟悉。
“骗、骗人的吧,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她?”
少女似乎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抱着的典籍,并没有注意到特拉斯托尔和站在他身边的爱莉尔,而是直接从两人的面前走了过去。
看着少女侧脸的特拉斯托尔感觉到了背上渗出的汗水,紧张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在道路尽头图书馆的大门中消失。
带着微笑的表情松了口气似地发出“呼哈”的声音。
“……特拉斯托尔。”
结果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特拉斯托尔又被突然袭击给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第一次叫他名字的爱莉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和自己攀谈。
“……同类?”
如此问道。
几乎是立刻,特拉斯托尔从惊讶中恢复,由心中迸发出了某种奇怪的欲望——想摸摸她的头——不过可能会变成冰冻鱿鱼吧。
脸上的微笑看上去已经有些讨人厌了。
他慢慢地将手放到爱莉尔的头上,出乎意料的,黑紫色的长发很柔软,原以为会是冰冷的温度却以完全相反地涌上手心。
爱莉尔没有做出抵抗,而是露出淡淡的舒服的表情——特拉斯托尔知道,爱莉尔已经完全接受,认同了自己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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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那个长得不错嘛,腿很漂亮,脸蛋也不错,胸部也很大呢?”
作为一名“圣骑士”的克劳米尔眯着眼睛注视着街道上过往的行人,虽然这是有些猥亵的行为,但是在他本人眼中却是如同“鉴赏”一般的存在。
即使接收到无数不满的视线,他也会将那些攻击当作挠痒痒,一笑而过。
路人们都带着厌恶的表情从他身前经过,甚至有调皮的小孩子将鼻涕趁机蹭在了他的白色大衣上。
看起来他好像过着很悠闲的日常生活,似乎把刚刚在咖啡店里和“贵族”的女子交谈的事全都忘记了。
两人在咖啡店门口分道扬镳后,克劳米尔便以“我当然是在找那个啦”的理由随意乱看街上的女孩子。
即使看到有人掏出手机,还得要不屈不挠地直到响起警笛的声音为止,才会再换一个地方继续进行所谓的“鉴赏”。
刚刚那名被鉴赏过的女孩子停在了克劳米尔的面前。
她翘起性感的鲜红嘴唇,将戴着的墨镜摘了下来。
“克劳米尔卿,真是好心情呢?”
圣骑士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刚刚还在自己对面喝着咖啡,差点用汤匙将自己杀死的女人。
作为“贵族”中最为稀少的女性,被称作“腥红女伯爵”的卡拉波尔蒂·塞里斯特。
“啊、啊哈,真是不走运呢,卡拉波尔蒂伯爵大人。”
克劳米尔只能悻悻地苦笑着,然后观察着卡拉波尔蒂的一举一动。
最好乖乖地站在这里等她说话吧,如果不小心的话,自己又要被那些奇怪的道具威胁了,这次应该不只是汤匙才对。
“克劳米尔卿,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亚塔尔公爵大人亲自利用魔术追查了那名偷走‘种子’的男性,但是似乎并没有起作用。这点还请你务必小心。”
卡拉波尔蒂带着严肃的神情低声说道,附近行人鞋子和地面的撞击声不一会儿就覆盖了她的话。
虽然不知道上面究竟想要怎么做,但是克劳米尔还是勉强从女伯爵的话中觉察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起码可以保证,现在自己追查的那个目标,能够致自己于死地,竟然可以逃脱“贵族”中“公爵”的搜索魔法,只能说那个人已经危险到需要联系更上层的人才能解决了。
但是“贵族”培养“种子”的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那些人知道,所以只能靠“贵族”自己解决了。
“种子”毕竟是能够和反物质武器的研究成果或大型战略魔法的价值,相提并论的东西,即使是被利用最严密的兵力,最坚硬的壁垒进行防护,也在所不惜的超级机密。
当初只是认为“种子”只是还在睡眠状态,但没想到所有人都被特托克骗了过去——那个科学怪人,其实早已让那个“种子”发芽了。
也给了那个闯入者机会,将“种子”盗走。这些情况在被“贵族”高层得知后,那帮“公爵”和“侯爵”几乎是立刻就伤透了脑筋。
而现在也只能尽量去挽回完全失去控制的局面了。
啊,还有那名“先生”——作为给予他们指令的司令塔,只知道他并不属于“贵族”,可能只是直觉,那个人应该也有着超强的实力。
克劳米尔知道卡拉波尔蒂也只是假装冷静而已,毕竟这么大的事,搁在谁头上都不好受,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得去见那些先辈们了。
“明知道我没有任何胜算……是打算让我成为炮灰吗?借此探出那个闯入者的实力?不过这可不好吧,万一他只用一根小指头就送我去见上帝,那岂不是亏大了。”
圣骑士如此不满地抱怨道,了解内情以后想必所有人都会这样说吧。
卡拉波尔蒂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墨镜架上鼻梁,从克劳米尔的角度看,这名美女的风韵明显又多了几分,她脑后的黑色秀发在阳光下散发出灿烂的光泽。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次对付那个闯入者甚至可能出动所有‘伯爵’及以下的单位,可能的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圣骑士克劳米尔,你现在几乎已经成为‘贵族’了,所以希望你尽可能地帮助我们。”
“啊啊,我知道了,真是麻烦。当我这次舍命陪美女吧?卡拉波尔蒂小姐,我发现我对你真的越来越有兴趣了呢?”
“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你这个蠢蛋。”
“切,真是丝毫不领情啊。”
克劳米尔嘻嘻哈哈地说道。
卡拉波尔蒂转过头去,晃动着头发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而圣骑士则在一直注视着她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哈哈。”
站在原地,这样干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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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金发双马尾萝莉理事长裘可的事情,特拉斯托尔可以说是略知皮毛,即便是受雇于她,也没办法知道裘可身后究竟是有着怎样的势力。
从七个月前降临到地球的那天起算的第一个任务,打那次开始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先是被扯进一些奇怪的争端中去,接着便是特托克博士的事件了。
想起来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七个月的时间里,特拉斯托尔除了帮裘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以外,还要努力学习人类世界的知识,凭借魔王超强的学习力,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有关人类的事情。
只不过有些地方稍微可惜,因为他还不知道人类究竟是种怎样的生物,这是绝对不可能会在书本上写着的东西。
而且,人类表达感情方式似乎有包括脸上的表情,但是特拉斯托尔不论是愤怒还是难过,总是戴着一副微笑的面具。
完全没办法露出自己想要露出的表情。
只有两个人能够觉察到自己的想法——房东隍雪和裘可,她们仿佛是会读心术一般,任何小动作都没办法逃得过。
但特拉斯托尔为有着这两人作为自己的朋友而感到欣慰。
可是爱莉尔呢?
她该怎么办?
自己和她是“同类”的关系,要不要告诉那两人呢?虽然不知道房东为什么一看到自己和其他女孩子走在一起会不高兴,但是她却非常喜欢帮助别人啊。
比如自己。
特拉斯托尔就这样一直站在这座带着小花园的三层楼房面前,看着房子的大门发呆。
爱莉尔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但是无法被阻挡的好奇视线却在四处扫荡。
今天确实是从这座建筑物中出来的,不过自己却完全没有观察过周围的东西,只是一味跟在特拉斯托尔身后罢了。
两人各自做着不同的事情站在大门口——像是两尊奇妙的门神。
过往的行人们只是偷偷看了两眼便匆匆离去了。
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放学的时间了,所以房东应该很快就会从那里回来。
有一句话叫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特拉斯托尔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心情。
“啊,爱莉尔,我该怎么跟她解释你的事情啊。”
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的魔王将头转了过来。
爱莉尔也回收了那些游离的视线,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特拉斯托尔身上。
“……她是谁?”
“我的房东,一个奇怪的家伙,好像有着用不完精力的特殊体质。”
特拉斯托尔耸了耸肩膀,对自己的房东作出了评价。
爱莉尔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将视线移向了能隐隐看到的街口。
有一个穿着红色裙子,黑色上衣的活力女孩从远处跑了过来,火红色头发绑成的马尾在头撒花姑娘轻轻摇动着。
可爱而不失英气的容貌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可以说是现在非常少见的女孩子。
特拉斯托尔见状急忙让到一旁,爱莉尔也做出类似的有些笨拙的动作。
那种学校制服的搭配,是专属于“大泽”第6魔法学院的精英才有资格穿在身上的服装。
“托尔——”
即使是好朋友,这种称呼还是让人觉得头疼无比,想不出来她是怎么将那种东西喊出口的。貌似是自己告诉她名字的时候就这样叫了吧。
不免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像是神话中雷神的名字一般。
“……雪小姐。”
特拉斯托尔如同复读机一般回应着少女,直到她跑到自己跟前。明明是从学校一路上跑到这里的,竟然连口气都不喘,有时候真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人类。
“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呢?”
她的身材并不高挑,相比之下爱莉尔反而还要高出一些——大概就是到自己的胸口吧。
特拉斯托尔也就1.80m左右的高度。
“啊,我也才刚刚回来呢。”
永远面带微笑的青年这样回答道,和爱莉尔一起看着隍雪将钥匙塞进大门的钥匙孔里。
但是她却突然转过头。
“说回来,托尔,那边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用足以媲美爱莉尔冰冷程度的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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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以非常不雅观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的,是这栋房子的主人——隍雪。
不知为什么摆出一副非常想吃人的表情,就连本质是魔王的特拉斯托尔都感到有些害怕。
而宛如一座常年积雪的冰山,爱莉尔则一边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一边站在特拉斯托尔身后盯着隍雪看。
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瞪视有了一段时间。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都不愿开口呢?托尔我知道你肯定又去做了什么古怪的工作,才弄回来这么个女孩子的吧?”
虽然语气有些强势,但是看了看爱莉尔惊为天人的美貌后,隍雪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自己的脑袋。
“大概是这样吧。”
特拉斯托尔不论什么时候都挂在脸上的定格微笑,也同往常那样容易令人感到亲切和温柔,所以隍雪只是哼了哼,就又把话语的矛头指向爱莉尔。
“那么——呃,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爱莉尔。”
“好,那么爱莉尔小姐,请问你到底和托尔——啊,不是,是你打算在这里住下去吗?”
“……要跟同类呆在一起。”
“同、同类?”
隍雪惊慌失措地大声喊叫出声,刚刚像是审判罪犯的法官模样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
为此,特拉斯托尔只能无奈地揉了揉脑袋,毕竟不能把自己是异世界的魔王这件事告诉她,所以扯到“同类”这个词之后,该如何去解释呢?
发现自己最近似乎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动用本就不怎么多的脑细胞去思考。
“啊,这个嘛……是爱莉尔对朋友的称呼啦。”
随便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想借此糊弄过去,可是隍雪似乎不想给他一丝机会。
“……二位是如何成为朋友的呢?”
从她身上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逐渐覆盖了整个不大的客厅,甚至能看到贴在墙上的白色瓷砖逐渐变黑的过程。
魔王吞咽了一下口水。
“啊,该怎么说呢……算是,救了她一命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爱莉尔聪明地在为特拉斯托尔帮腔。
房东看上去有些惊愕,不过还没有放过两人的觉悟。
“所以你就这样好心地‘收留’了她吗?而且最重要的是——托尔你竟然敢未经许可就擅自进入我的房间!不可原谅!”
隍雪唰地一下站起身子,用手指着爱莉尔身上穿着的小可爱和百褶裙。
“——那也是没办法啊,总不能让爱莉尔一直保持着裸体的姿态在大街上走吧?”
“裸、裸体!”
“……就是那样,怎么了嘛?”
“原、原来如此……托尔,即使你是我的房客我也不能留情了。”
特拉斯托尔有些惊慌地制止隍雪拿起手机报警,然后看着她有些阴郁的表情小声说道。
“……真是的,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听我把话说完呢?”
爱莉尔依旧有些搞不明似的,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特拉斯托尔用手抓着隍雪的手腕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