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魔法，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能力。”
尼禄连眼皮都没抬，视线依旧停留在摊开的书页上，用他那标志性的、没有起伏的死人脸语气开了口。
艾谱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原本高举的拳头也慢慢放了下来，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拥有魔力的人，基本都能学两手基础的治愈魔法。”尼禄合上书，目光转向身边的精灵少女，“但它的本质，并不是无中生有的神迹。”
“诶？不是神迹吗？”艾谱莉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有些不解。
“是细胞分裂。”
尼禄的语气很专业，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治愈魔法的作用机制，是强制催化伤口处的细胞进行加速分裂。简单来说，如果正常愈合需要十天，它就把这个过程压缩到一分钟。它不创造物质，只是加速过程。”
艾谱莉微微张了张嘴，这在她的认知里还是头一次听到。
尼禄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冷静地陈述：“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只能催化‘可再生’的细胞。比如普通的皮肉伤，骨头断裂后的骨痂形成，这些魔法都能加速。”
“但是，如果是神经细胞呢？”尼禄看着她，“神经细胞是不可再生的。如果神经断裂，无论你输出多么庞大的治愈魔力，都毫无作用。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奇迹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曾经在普修诊所里见过的无数病例。
“至于重伤和濒死的情况……”
尼禄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
华尔纳斯天灾，避难所坍塌。
他失去了七成的身体，如果不是失落的龙之宝玉恰巧落在他的胸腔，代替了那颗破碎的心脏，他也会像避难所里的那二十万人一样，在瞬间死去。
“在那种肉身大面积损毁、瞬间大出血的濒死状态下，纯粹的治愈魔法根本来不及起作用，器官就已经衰竭了。”尼禄摇了摇头，“治愈魔法，救不了必死之人。”
这话很残忍，可能会击碎这个少女纯真的幻想。
但作为一名医者，他必须把这个世界的现实剖开给她看。
“现在的医生，没那么容易当。医学，不是靠着一腔热血或者一点特殊的魔力天赋就能走下去的。”
草坪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微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尼禄原本以为艾谱莉会失落，甚至会反驳。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被现实打击得垂头丧气。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双腿并拢，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尼禄的话。
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随后，那份纯真中沉淀下了一种名为坚韧的东西。
“其实，妖王大人和光精灵的长老们，都说过我的治愈魔法异于常人。”艾谱莉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轻柔，“他们甚至想把我留在穆林吉斯贝尔，作为圣女供奉起来。”
“然后呢？”尼禄挑眉。
艾谱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我拒绝啦。我才不喜欢被高高在上地捧着呢，圣女可没有自由。”
她低下头，拨弄着脚边的一株小草。
“我的长辈里，也有一位大人曾经做过圣女。可是，她因为违反规定，私自、无偿的去帮助那些平民，结果触怒了元老院，最后受到了很重的惩罚……”
艾谱莉没有具体说那是怎样的惩罚，但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目光越过树冠，看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空。
那双眼睛里，仿佛倒映着遥远的光明与希望。
“我不想被规则束缚。我想用我的能力，去治愈所有需要帮助的人。”艾谱莉转头看着尼禄，目光澄澈，“我想，这一定就是这份力量，选择我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原因吧。”
尼禄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纯真得近乎发光的少女，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竟然有如此宏大的抱负。
可是，她终究是被白龙皇和精灵长老们保护得太好了。
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么险恶。
这样一个怀揣着一腔热血和纯真的孩子，如果不加改变，早晚会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吞没。
“你的志向很伟大。”
最终，尼禄还是把那些更残酷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淡淡地给了一句评价。
艾谱莉朝他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脸，似乎尼禄的肯定让她很受用。
“其实我知道，我的治愈魔法在奥莱斯这样的地方，肯定会被那些精密的机械和现代医学比下去。毕竟中庭的技术发展得太快了。”
艾谱莉分析得头头是道。
尼禄点了点头，客观地认可了她：“精灵在古医学和草药学上确实有天赋。如果你留在瀛国，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医生。”
听到这句肯定，艾谱莉像是得到了某种极大的鼓励。她往尼禄的方向挪了挪，离他更近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
“不过，光是‘出色’还不够！”艾谱莉微微仰起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我会努力学习现代医学的，争取达到……连那些冰冷机器都做不到的程度！”
尼禄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决定试探一下她的底线。
“如果……做不到呢？”他问得很直接。
艾谱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尼禄会这么问。
她挠了挠头，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随后眼睛一亮：“那就去劝白龙皇大人！让他开放渠道，把那些先进的机械也引进瀛国！”
“……很难。”尼禄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
对于艾谱莉来说，白龙皇或许是那个会为了她开放特权的长辈。
但在尼禄眼中，斯塔尔代是个为了维持国家纯粹性、极其固执的君主。
涉及到国家层面的规则，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听到尼禄的否定，艾谱莉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沮丧。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意外的沉静。
“那我就去精进解毒魔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
没有刚才的俏皮，也没有刚才的异想天开。
她像是瞬间长大了几岁，褪去了天真的外壳，露出了里面坚韧的底色。
尼禄看着她，决定不给她留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我得跟你科普一下解毒魔法。”尼禄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课堂上训导学生，“它的原理，是让肝脏等解毒器官加速工作，同时让肝细胞快速再生，来顶替坏死的部分。”
“所以，它只能解‘有限’的毒素。”尼禄盯着她的眼睛，“遇到猛烈、结构复杂的剧毒，如果器官被瞬间摧毁，解毒魔法也就等于零。”
“在瀛国，你的天赋确实出类拔萃。但在瀛国外，面对那些极其复杂的复合毒素和现代药剂学，仅靠这种程度的魔法，完全不值一提。”
艾谱莉微微嘟了嘟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机械和化学发展得实在太快了。白龙皇大人真是个笨蛋，整天就知道玩，什么都不管。”
尼禄难得地在心里附和了一下。斯塔尔代确实是个二货。
微风再次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
气氛变得有些安静。艾谱莉把下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双手抱着腿，脸微微偏向尼禄。她的眼眸很亮，里面像是揉碎了星光。
“虽然差距很大，但我不会放弃的。”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干劲，反而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静谧的教堂里，对着神明许下最虔诚的祈愿。
“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那种……可以毫无顾忌地、理所当然地站在我崇拜之人身边的星星。”
她没有说崇拜的人是谁，也没有说“比肩”或者“七星”这样宏大的词。但那份含蓄而坚定的祈愿，却比任何热血的口号都更加震撼人心。
尼禄看着她，愣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争强好胜的狂热，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向往。那不是为了虚荣，也不是为了名声，仅仅是为了能跟上某个人的脚步，为了能在同一片夜空中熠熠生辉。
尼禄转过头，看向远处巍峨的校舍，微不可查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丫头，以后的成就，一定不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