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来得毫无征兆。
尼禄感觉胸口像被冰锥刺入，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他低下头，看见一团漆黑如墨的东西正从雪娜身体里钻出来——像是从水底浮起的油污，粘稠、蠕动，带着令人作呕的湿气。
那东西贯穿了他的胸膛，不疼，但有种更可怕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强行抽走了。
他眼中的光在熄灭，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红色瞳孔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视线在模糊，雪娜的脸变得遥远，声音也变得像隔着水传来。
“小禄？”
雪娜的声音在发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尼禄，看着他胸口那团蠕动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尼禄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靠在了雪娜肩上。
那团漆黑从尼禄体内完全钻出，裹着一颗漆黑的水晶球，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水晶球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像有生命的活物在内部游动。
“尼禄——！”
“小禄！”
“尼禄先生！”
屋里的惊呼声几乎同时炸开。希尔从沙发上弹起，碧蓝的眼眸瞪大。卡洛儿手中的茶杯落地粉碎，冰蓝色的瞳孔骤缩。尼雅的黑发无风自动。露茜捂住嘴，尖叫被压在喉咙里。
只有鸠。
她没有喊。她的脚已经在动了，太刀出鞘的瞬间，刀光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向那团漆黑。
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但那东西长出了一只手。
从漆黑中伸出的手，五指修长，像人手的轮廓，却通体漆黑。它精准地扣住了妖鸠的刀脊，五指收拢，竟然硬生生止住了鸠全力的一斩。
鸠的瞳孔猛缩。
她感觉到妖鸠像被焊死了，抽不回来。那力道太大，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警告。
“哈——！”
希尔的喊声和金光同时迸发。
瓦尔基里形态瞬间展开，金色战甲覆满全身，洁白的羽翼从背后展开，欧若拉从尼禄外套内侧飞出，化作金色长剑落入她手中。断钢神剑出鞘，双剑在手，希尔腾空而起。
左剑斩向那东西的“头”，右剑刺向“胸口”。两把圣剑划出的金色轨迹在空气中燃烧，光粒子溅落如雨。
那东西丢开鸠，双手一张，直接攥住了两把剑的剑刃。
与此同时，卡洛儿双手按地。冰蓝色的寒气从她掌心炸开，顺着地面蔓延，爬上那东西的“腿”，爬上它的“躯干”。冰层迅速加厚，将它凝固成一个漆黑的冰雕。
“斩——！”
希尔全力下压，双剑纹丝不动。那东西的两只手像铁铸的一般。然后冰雕内部传来碎裂声，黑色外表浮现裂纹，冰块炸开，碎片四溅。
那东西变了。
不再是模糊的雾状，它凝成了一个类人形态。
漆黑如墨的身影，五官轮廓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只有那双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两个空洞的暗红色光点，在环视着四周。
一阵杂音从它“脸”的位置传出，像是某种电信号在调试频率。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么容易生气，对身体可不好啊。”
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一个长辈在哄闹脾气的孩子。众人毛骨悚然。
希尔再次举剑，欧若拉在手中震颤了一下。她低头看向剑身——金色的光芒在闪烁，不稳定地跳动。
“欧若拉？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欧若拉从未这样过。自从被赋予意识以来，她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回应希尔或尼禄的呼唤。但现在，剑身只是微微颤抖着，像在抗拒什么，又像在恐惧什么。
那东西不再理会希尔。它的“头”缓缓转动，像在环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暗红色的光点在每一个少女身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是笑声。很轻，很低，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欣慰。
“都在啊。”它的语气像在清点着珍贵的东西，“真好。”
那东西回过头——动作很慢，像怕惊到什么似的——看向雪娜。
雪娜还跪在地上，怀里搂着尼禄。她的脸惨白如纸，两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新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尼禄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眸空洞无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辛苦你了，雪娜。”
那声音说，语气带着某种奇怪的满足。
雪娜猛地抬起头。所有人的视线同时射向她——震惊的、困惑的、怀疑的、不解的，七八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那六个字像重锤砸进她的意识，把所有的念头都砸碎了。辛苦你了？什么辛苦？她做了什么？它为什么这样说？大家为什么都这样看着她？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个梦——那个黑发绿瞳、长得像小禄的人，递给她一卷黑色的东西。“拿着吧，它能帮到你。”然后她就拿着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想让小禄不要吃腻她的菜。
她只是想让他开心。
她只是——
“回见，各位。”
那东西捂着胸口——动作像一个在告辞的客人——身体开始变淡，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扩散。
卡洛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单膝跪地，手掌拍在地板上，冰蓝色的魔力顺着纹路炸开。
“别想走——！”
一排冰刺从地面刺出，直取那东西面门。
尼雅几乎同时跃起。整条右臂燃起黑色的火焰，毒龙的火焰带着腐蚀空气的嘶嘶声，一拳轰下。那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牙的形状，像尼雅的龙牙，带着剧毒。
希尔和鸠没有喊。但她们的动作比任何声音都快。两把剑、一把刀，纵横交错，三道银金色的轨迹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噼啪。
冰块碎裂的声音。
她们的攻击全部打中了——但打中的只是残影。
冰刺刺穿的是空气，毒牙咬碎的是冰渣，剑网合拢时，那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原地只留下一地碎冰的残渣，和空气中一缕正在消散的黑雾。
少女们背靠着背，喘息着，警惕地扫视每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卡洛儿的魔力还在激荡，尼雅手臂上的黑炎还没有熄灭。希尔握着双剑的手指发白，鸠的刀尖在微微颤动。
打中了吗？
她们不知道。
鸠嗅了嗅空气，鼻翼微动。那股气味还在——很淡，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但她的鼻子不会错。
她脚下一用力，整个人破窗而出，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中一闪而逝。
“跟上！”希尔喊道。
卡洛儿咬着牙站起来，尼雅已经冲了出去。三人先后跳出窗户，落在街道上。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露茜蹲在墙角，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落。还有雪娜。
雪娜还搂着尼禄。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惨白的、安静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但也没有伤口。她看不见伤口。那道贯穿他的漆黑，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但他一动不动。
“小禄……”她颤抖着，摇晃他的肩膀，“小禄你醒醒……你别吓我……”
尼禄的眼睛睁着。那双曾经燃烧着红色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朝向天花板，瞳孔里映出顶灯苍白的光。像两颗被磨平的玻璃珠。
窗外，阳光毒辣。
鸠已经红了眼。
她踩着房顶的瓦片飞掠，每一步都精准到毫厘。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淡，越来越散，像有人刻意搅乱了所有的痕迹。那股气味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嗅到过，在很久以前。
但她想不起来。
她的脑子没有余裕去想。她只知道尼禄倒下了，她追不上这个东西。太刀攥得太紧，刀柄的缠绳在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气味在变淡。
她加快脚步，跳过一条窄巷，落在一户人家的房顶上。她停下脚步，再次嗅了嗅空气。
没有了。
那股气味在这个位置彻底散了。像水渗进沙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她攥紧太刀，指节发白。如果不是在别人家屋顶——她真的想一拳砸下去。
瓦片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希尔、尼雅、卡洛儿陆续落在她身后。
没有人问“追到了吗”。看鸠的样子，谁都知道答案。
尼雅第一个动了。她朝着空气猛挥一拳，黑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然后消散。她没有骂。她只是收回拳头，死死盯着远处。
希尔没有收剑。双剑垂在身侧，金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紧抿的唇线。碧蓝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但她忍住了。
卡洛儿站在最后面。她双手抱着手臂，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不冷，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安让她无法停止。她什么也没说。
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
气压沉得像灌了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