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神经上。
尼禄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泡了很久，四肢百骸都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要耗费全部的力气。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觉到背部传来一阵阵酸胀的痛感，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受压部位血液不流通造成的抗议。肌肉僵硬得像是在板结的泥土里生了根。
紧接着是听觉。仪器的电子蜂鸣声由远及近，像从水底浮出水面。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立刻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像被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气管深处涌起难以抑制的瘙痒，尼禄猛地咳嗽起来。
因为长期卧床，肺部底端的分泌物积聚，引发了轻微的坠积性肺炎，这一阵猛咳牵扯着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嘴角溢出了一丝黏稠的浊痰。
“醒了？”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随后，一根吸痰管轻柔地探入，帮他清理了呼吸道的堵塞。
尼禄感觉出了那是吸痰管，只是没料到，给自己使用的这一天会来的如此早。
紧接着，吸管递到了唇边，尼禄配合着**，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了干涸的黏膜。
尼禄艰难地睁开眼皮，视线在无影灯的光晕中渐渐聚焦。普修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顺手将水杯放下。
“别急着说话，先深呼吸。”普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尼禄努力配合着，胸廓起伏间，牵扯出肋骨和背部的酸痛。普修拿出病历板，开始了常规的查体。
“今年是哪一年？”普修一边问，一边用拇指按压尼禄的指甲盖，观察毛细血管的充盈速度。
“新历……xx年。”尼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里是哪？”
“你的诊所，抢救室。”
“我是谁？”
“普修·罗米斯。”尼禄虽然虚弱，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们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养父，我是你的养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尼禄·罗米斯。”
普修点了点头，在纸上记录下：定向力正常，意识清晰。他戴上听诊器，贴上尼禄的后背：“深呼吸，再咳一声。”
尼禄照做，肺部传来的闷痛让他皱起眉头。
“右下肺有点湿啰音，坠积性肺炎，卧床太久的后遗症。”
普修收起听诊器，又依次检查了他的瞳孔对光反射、膝跳反射以及四肢的肌力、痛温觉。确认一切神经体征正常后，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感觉怎么样？”普修问。
“像被重型卡车碾了几个来回。”尼禄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我怎么会在这儿？”
普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尼禄皱起眉，努力在空白的脑海里打捞记忆。
“大家在家里……正在说雪娜的事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拼凑破碎的画面，“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普修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怎么了？”尼禄察觉到了养父的异样。
“从她们描述的经过，以及我查到的监控来看。”普修缓缓开口，“有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从雪娜的身体里钻了出来，贯穿了你的胸口，夺走了一颗水晶球。”
尼禄一惊，本能地低头去摸自己的胸口。
“放心，龙玉还在。”普修抬手按了按，语气平缓，“我第一时间就检查了。心脏完好，没有任何物理创伤。在这之后，我又检查了你的器官、你的血液，甚至你的记忆神经和灵魂波动。”
普修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罕见地严肃：“结果是，什么都没少。你的身体，你的力量，你的记忆，连一丝一毫的缺损都没有。”
尼禄愣住了：“什么都没少？那……那个水晶球是什么？”
“这正是我最头疼的地方。”
普修叹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疲态。作为一名医生，最怕的就是面对一个看着极其健康，却找不出病因的病人。
“起初我以为它夺走的是你的龙玉，又或者是某种维系生命的关键器官。但什么都没有。潘也来检查过，同样一无所获。”
未知，永远比已知的剧毒更让人如芒在背。
“一定有东西被拿走了。”普修盯着尼禄的眼睛，语气笃定，“只是我和潘都找不到证据。所以，你要小心。以后但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样的变化，立刻联系我，或者联系儿媳妇们。”
“咳咳——”
尼禄刚想去拿水杯，听到最后半句，水差点洒在床单上。
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强行板起死人脸：“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乱叫。”
普修挑了挑眉，嘴角难得地带了点笑意：“就你们这关系，有没有那一纸证明，有区别吗？希尔连红茶都只给你泡你喜欢的浓度，那只小狐狸为了你连皇女的脸面都不要了。”
“不仅连睿智的冰龙也收了，连小妹妹的未来也安排了。我的好大儿啊，你怎么就成人形魅魔了？为父百思不得其解啊。”
尼禄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您还是当医生的时候比较严肃。”
普修笑了一声，没再逗他。
就在这时，尼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揉了揉依然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对了，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个梦。”
“梦？”
“嗯。”尼禄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还在回味那种感觉，“好像有一男一女，在梦里一人给了我一巴掌，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争气。”
“是谁？”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脸颊，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
“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好像有一层雾挡着。但那个感觉……有点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或者说，他们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不陌生。”
尼禄努力回忆着那种奇妙的感觉：“那个女的声音很清脆，男的好像一直在叹气。”
普修正在记录病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张平日里充满智慧与冷静的脸上，缓慢地扣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男一女？熟悉的气息？还给了他一巴掌？
普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小子果然是睡了一周，把脑子睡出幻觉了。
于是经过一通分析，普修下了这样的结论：估计是潜意识里对这次毫无反抗之力感到憋屈，硬生生在梦里给自己捏造了两个教训他的形象。
“先好好休息。”普修合上病历本，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等你的智商和体力都恢复了，我们再谈那个梦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