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萤火
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它的存在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它矗立在黑暗中,没有天使和恶魔,没有金碧辉煌,但它的美丽让人发狂。它似乎是由森森的白骨建造而成。它的墙壁上布满奇异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文字,如果你凝视着那些文字,你也许会看到它们在变幻,摄人心魄。据说,人类可以看到自己的灵魂。
人类的历史上从未存在过这样的教堂。它以及四周错落有致的建筑物,只存在于世界的边缘。
圣都,梵蒂冈,圣银会主教堂,夜。
七百七十七级石阶通向一个青灰色的石台。两侧巨大的白色蜡烛跳跃着冰冷的蓝色火焰,照亮了一张静静的脸。又梦见从前了,白萤月抬起头仰望着数十米的穹顶。透过拼花玻璃的穹窗,她可以一直看进夜空里。这一夜没有星辰,空空荡荡。
好冷啊,她用手抱住了双膝,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随着她的动作,四周响起哗哗的锁链的声音。她被六条从黑暗深处伸出的锁链束缚着。
这座主教堂,现在是关押她的地方。明晚是她的死刑。她被指控杀死了自己的养父母。
她的长发散漫在四周,落在白色的长裙上,映衬着雪白的皮肤,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这样的她宛如精致的人偶。
已经三年了,从她失去存在开始。
那时,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人,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一种本能,保护重要的人的本能。
在圣银会失去存在的人被称作流浪者。由于失去了存在,流浪者最多只可以有四年的时间继续留在世界上,四年后,灰飞烟灭。要想继续留下,其中一个办法就是杀死其他流浪者,每杀死一个就可以多获得一年时间。
三年前,在她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她天天过着被追杀的日子。直到那两个人救下她。他们认她作女儿。他们让她进入了圣银会。是啊,那两个人对于白萤月来说,是恩人,亦是父母。他们给了她一个家。对于她,这是仅有的幸福。
但这如今也被夺走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白萤月咬了咬嘴唇,外面是重军把守,这里不该有人来。也不可能有人会来……但,除了一个人……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呦,我来接你了……萤月。”男孩轻轻地笑着。
“烦死了,寂铁惜……”白萤月没有抬起头来,“我该说过,我的事与你无关。”
那是一个帅气的男孩,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微长的刘海,双手插在口袋里。如果是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蓝色的火光给他的脸打上了一层冰冷,但眼中的笑意却让人感到温暖。这是一个令人心安的男孩。
“是吗?可我好像也说过……你的一切事情都与我有关。”寂铁惜有些无奈笑了。
他看了看四周,“真讨厌啊!这个地方冰冷,阴暗……”他伸出手,一种暗红色的烟雾缭绕在他的手上,化为了一把长剑。银色的剑身上透着令人颤栗的暗红,像凝结的鲜血。“那琐住你的灵链更让我讨厌……萤月,三年前的承诺,始终是有效的。”
一阵风声,他站在了白萤月的面前。
他微笑着,将握着剑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女孩,弯下腰,就像一名骑士向公主行礼那样……伴随着漫天坠落的金属碎片……这是哪怕用最巧妙的力度也不能做到的,男孩的力量超越了世界的规则。
“我的剑,会为你斩开所有荆棘。无论是谁,只要是想要让你痛苦的,就让他死去好了。”他的话中透着坚决。
白萤月抬起头来,“你……”想说的话卡在了嘴边。
眼前的男孩衣服上血迹斑斑……“啊,没事的哦,我没怎么受伤,血是别人的。”看到女孩慌乱的眼神,寂铁惜连忙解释。
白萤月低下了头,骂道:“白痴……”她昏倒在寂铁惜的面前。
“萤月!”寂铁惜抱起了她,焦急地看着女孩……感受到白萤月平稳的呼吸,他松了口气,“白痴就白痴吧……你也够白痴的,那天他们来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呢?”他抚摸着女孩的额头,“看看你啊,如今都被灵链把力量吸干了……我要再来迟一点怎么办啊……从中国赶到这里要很长时间的……”
两天后,在中国北京的一栋别墅里的书房中,一个男孩双手紧紧握着电脑的液晶显示器……他在读一封加密的邮件……以及,他的身体在颤抖。绝不是因为冷或害怕,他的头上正冒出一个个“十字路口”,他好想杀人!
“喂,你再捏下去,显示屏就坏了……”有人很不合时宜地开口。
“寂铁惜!你去救人,不是去杀人的!三十圣职者,两对流浪者和血契者的搭档……你是觉得我事情不够多么!现在还要对付长老会那些家伙……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男孩骂道。但他眼前的人……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完全一副我就是一路人的表情……
“混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他抓起一本字典扔去。寂铁惜猛地低头,闪过了字典。“作为和我签约的血契者,和圣银会四大家族之一的皇甫家族的十七岁族长,你该有心理准备吧!”寂铁惜耸了耸肩,“长老会怀疑有叛徒,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在他们眼中我们都在……北京,你的幻术可不是一般级别的。在他们看来,你不是流浪者,会幻术这件事不可能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带来了男孩不可思议的反应。“不要说了……”他坐回了沙发里,突然间他的眼神远了,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了,一切一切都不重要了……
“……抱歉……提到……”
“别说了!”男孩起抬头,原本黑色的眼睛泛起了紫色的光……“冷静!”寂铁惜冲上前去,捂住他的眼睛。男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着抖。那一瞬间,寂铁惜看到……诸魔之门轰然洞开……
“对不起,寂铁惜。我控制不住……”
“不,是我的错……过去的事,你还是那么在意啊……”
“好点了吗?”寂铁惜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副眼镜,“三年了,还是控制不了吗?……”
“要是让长老会那些家伙知道我们的情况,他们也会把我们像那丫头一样关起来吧?”皇甫接过眼镜戴上。“怎么说呢?我个人更偏向于……把我们和北京一起炸了……圣银会的杀胚们是绝不会花那个工夫把我们运到梵蒂冈的……”寂铁惜面无表情,“我会好奇他们是丢几颗原子弹,还是氢弹,或重型粉尘炸弹的。”
“……这才费工夫好吧!不如越洋打个电话,叫我们明天去主教堂开会……我们这种小白绝对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他捂脸,他很绝望,“我靠哥们你满脸准备交完党费英勇献身的模样是怎么回事,我们是在谈论自己的未来是怎样被华丽地干掉的吗?!”
“配合你一下而已……”寂铁惜保持着面瘫造型,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够了,我们换一个不那么晦气的话题可以吧!”皇甫猛地打断寂铁惜,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要命的事,“我说……白萤月她人呢?”…………
……寂静。
寂铁惜别扭地转过头去……
啊喂!这个转过头的角度,这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莫不是……“你不是又被妹子无视然后又让妹子跑了吧……”皇甫走过去拍拍寂铁惜的肩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吐槽不是这样吐的吧……腹黑同志!”寂铁惜捂脸。
……白萤月这家伙……一点都不给面子!如此坦然地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一句他听过无数遍的话……”我的事不要你管!“白萤月如是的说。
“你就是个二货吧!”皇甫想了想,“你真的有必要为她搭上性命吗?一听到消息就以最快的速度飞到圣都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男孩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有些苦笑,“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流浪者的原因吧!我和她是同类啊……不仅仅是世界的流浪者。”
三年前,也是刚刚进入圣银会的寂铁惜,遇到了那个叫白萤月的女孩。她和自己一样也是流浪者……
流浪者,是被世界抛弃的人,不再存在,不再可以平静地生活,流浪者是不活在这世上的。像孤魂一样,普通人看不见他们,感觉不到他们,他们也无法对拥有存在的事物做出任何影响,他们四年之后就灰飞烟灭,什么也不会留下……
流浪者是会千方百计的让自己回到世界中,为了各种理由。
血,流浪者渴望的是存在之人的鲜血,这是可以拉他们回来的东西之一,也是让他们再次拥有存在最方便的方式。但无论是嗜血,还是和极其稀少的世界边缘的驻守者签约,流浪者再拥有的也不是属于自己的存在……流浪者绝不可能再回来自己的存在里!
流浪者的命运注定是听天由命的,无奈,痛苦,孤独……
寂铁惜是不相信这样的未来的,但看着自己的父母、朋友一个个从眼前走去,他还是迷茫了……是啊,如此彻底决绝地失去了一切,谁不会迷茫啊!
但在那一刻,他在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那份,绝不向命运认输的任性。那是一种哪怕是在绝境也不会放手,死死抓住命运,足以改变命运的任性。她让他明白,流浪者的路一旦走上就再没有回头的权力,只能一步步走下去,那怕是踩着其他人的生命走下去。
她的眼神,他无法忘记。在她眼中的,是如夏夜中的萤火一样的光,那么悲伤,那么孤独,那么微弱的……还有,不愿熄灭的坚决!
那么微小的,无助的萤火,却让人觉得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甘心,就像,要燃烧起来了,那怕是全世界的暴风雨也不能将它熄灭。所有的燎原的大火,都是从心底烧起来的。
萤月,人如其名。
“如果一年之内那丫头还不和什么人签约,她就会消失了吧?”皇甫若有所思道,“以她的性格,是绝不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自由交给不熟悉的人的。”
“萤月她就是这样啊……但这种情况下,没有存在就太危险了。不存在的人是不可能战胜得了拥有存在的人的。必须要有人与她分享存在,她要以自己的存在换取力量……”寂铁惜皱起了眉,他是愿意跟她分享的……但他也是流浪者,而皇甫……每个驻守者只能与一个流浪者签约。“好吧!那我们能选择的只有那家伙了。……腹黑兄,接下来怎么办?”
“我当然早计划好了……”皇甫邪恶地笑了。
“难道……你简直毫无道德感可言!”寂铁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
“啊!到时间了!我去上学了!”皇甫拎起包就跑,“具体明天再说吧。”
书房中。寂铁惜看着窗外,轻轻地笑着说道:“萤月……我们很快就又会相遇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