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从星伽神社的檐角褪尽。
绵延的箱根山峦像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深绿的杉林是它蓬松的鬃毛,顺着起伏的山脊铺向天际。
清晨的雾气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起,一层半透明的绢纱裹住了整片杉树林,最前方的朱红色鸟居也被浸在薄雾里,梁柱上的漆色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不像新建时那样扎眼。
初升的朝阳被层叠的枝叶剪碎,筛成金箔似的光斑,顺着叶脉滚落,砸在青石板参道的露水洼里。
百年石灯笼立在参道两侧,灯座里积着昨夜的山雨,映着天光晃出细碎的影子。
“吱呀————!”
木质推拉门被轻轻向左侧拉开,素白的衣摆先探出门框,随即露出半截绯红色的袴裤。
闻人晓东踩着白袜踏上门廊的木板,清晨的凉气裹着竹香扑在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纯白的巫女服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松,广袖垂落,遮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绯色袴裤的裤脚垂到脚踝,只露出一点白皙的脚尖。
唯有垂在身前的长发依旧是惹眼的银白,像把整座山的晨霜都绾在了发间。
女孩抬手把额前垂落的碎发捋到耳后,赤红色的眼瞳在雾气里亮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红宝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狡黠,多了几分晨间初醒的惺忪。
————她现在是星伽神社的一名见习巫女。
说起来多少有点荒诞,半个月前她还在公海的偷捕渔船上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满身都是油烟与鱼腥味,现在居然套上了洁净的白衣绯袴,学着日本传统巫女的样子打扫社务、静心修行。
闻人晓东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装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换做在东木市的时候,谁敢跟她说堂堂“天子”有朝一日会穿成这样蹲在地上擦地板,她铁定能(派人)把对方的牙给打掉,再扔去东木湾的码头扛三个月货。
“様,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女声,三个穿着同款巫女服的少女正拎着木桶与抹布往这边走,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看见闻人晓东都笑着弯腰行礼。
这些都是神社里的见习巫女,大多是附近神职人家的女儿,从小就在神社里帮忙,性子单纯得像山涧的泉水(确信),没两天就跟这位白发的外国姐姐混熟了。
“......早。”
闻人晓东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在这片山林里待得久了,连她说话的声调都似乎被宁静磨得软了些,身上那点锋芒也悄悄收了起来(继续迫真)。
看来自己起得还是稍显得迟了,见习巫女们已经在走廊上开始忙碌了。
————每日的打扫是晨间的第一课。
领头的年长巫女用手势比划着分配任务,几人分工明确,两个年纪小些的负责擦拭本殿的门窗与格子拉门,需要用干布拂去格子上的浮尘,再用湿布仔细擦净木框。
闻人晓东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接过湿毛巾,沿着回廊的木质栏杆一点点擦过去。
栏杆是百年老桧木做的,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指尖抚上去能摸到木纹起伏的肌理,带着木头特有的沉香气。
她擦得很认真,连缝隙里积着的灰尘都用抹布角仔细蹭干净,水珠在木纹上凝成细小的滴状物,很快就被晨间的凉风吸干了。
擦完栏杆,她便跪坐在地上,用半干的毛巾擦拭走廊的木地板。
毛巾干燥之后变得沉重,推起来需要些力气,水痕在木板上留下一道单薄的轨迹,很快被干燥的空气收走,只剩浅淡的湿意。
她擦完一段就挪动膝盖往前蹭一段,再擦,再蹭,如此反复。
“简直......就像在动漫里看过的那样呢?”
换做以前,让她做这种伺候人的粗活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在渔船上连轴转了十几天,什么刷碗、杀鱼、搬箱子的活都干过了......如今擦地板反倒觉得不算什么。
大约半个时辰后,清晨的打扫工作告一段落。
几人把抹布洗干净,木桶放回储物间,在一位年长巫女的带领下,往神社深处的修业屋舍走去。
接下来是每日的冥想静坐,据说是巫女修行的根基,为的是静心凝神,祛除心中杂念。
屋舍很宽敞,榻榻米铺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线香气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檀香,而是像松柏与沉香混合研磨成粉的清苦味道,闻着就能够让人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正前方的壁龛里供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着岁月的柔光。
旁边插着几枝新鲜的杨桐枝,翠绿的叶片带着晨露,尽显生机盎然。
带领修行的中年巫女据说是神社里的次席巫女,神色素来肃穆,她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后,便率先在正前方的蒲团上坐下,挺直脊背,闭上了眼睛。
其余的见习巫女们也纷纷找好位置,端正地跪坐下来,一个个眉眼低垂,双手放在膝头,模样煞是认真。
闻人晓东选了靠近角落的位置,学着她们的样子正坐下来。
可刚坐了没两分钟,她的小腿就开始发麻————日本人的正坐简直是反人类的酷刑,她在心里暗自吐槽。
小腿肚的酸胀感顺着胫骨往上爬,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咬肌肉,又麻又胀。
“真厉害哇......”
偷偷瞄了眼周遭,身边的小巫女们一个个坐得笔直,肩背舒展,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种修行。
只有闻人晓东如坐针毡,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更别说什么冥想凝神、祛除杂念了。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顺着小腿的麻意一路狂奔,不知不觉就飘回了几天前————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晚在箱根的温泉旅馆,星伽白雪递来的速记本上赫然写着:
【妾身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任桓之先生,您愿意试试看吗?】
她当时差点笑出来。
与神沟通?向神明祈求?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
她从小被教育要相信科学(确信),相信闻人家铁腕和智慧能解决一切(极度确信)。
可松本教授的话还响在耳畔:现代医疗对此已无能为力————闻人晓东自负于可以靠手腕解决商业谈判,可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可面对任桓之那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天子”耗费了一整宿的时间思考,辗转反复地思考。
“死马当活马医吧。”————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更何况......冷静下来仔细琢磨,其实星伽白雪身上的气质,实在不像是装神弄鬼的邪教成员。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从容,那种眼神里的清澈与坚定,是骗不了人的。
————拥有高贵的灵魂是藏匿不住的。
因此,当她找到星伽白雪、点头答应前往神社时,这位素来温婉的巫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与郑重。
口不能言的巫女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对着闻人晓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闻人晓东就看见星伽白雪拿着一封封好的信笺走到庭院里。
巫女仰头对着屋檐方向轻轻吹了声口哨,哨音清越,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下的鸽舍里飞出来,稳稳地停在她的手腕上。
————闻人晓东当时就愣住了。
她在旅馆里住了好几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回,居然从来没发现屋檐下居然养着信鸽。
这种早已被手机与网络淘汰的通讯方式,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从百年前的明治时代穿越而来的使者。
星伽白雪把折好的信笺系在信鸽腿上,指尖轻轻抚了抚白鸽的羽毛,随即抬手一送。
白鸽振翅飞起,穿过晨间的薄雾往深山的方向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间。
她居然......真的用信鸽传信?
闻人晓东站在原地,心里的违和感突然重了几分......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子”本以为,怎么也得等个三、五天,才能等到神社的回复,毕竟山路遥远,信鸽飞过去也要时间。
岂料第二天清晨,天空中就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哈啊?”
闻人晓东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是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警方或者“黑道之花”的追捕飞机。直到她跑到院子里抬头望去,才看见一架漆着哑光深绿色涂装的直升机正缓缓下降,稳稳地停在了旅馆前的空地上。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庭院里的草木被吹得东倒西歪,落叶与尘土漫天飞舞。
随后,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飞机上走下来,身姿挺拔,动作利落,神色肃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只见他们径直走到星伽白雪面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严谨。
星伽白雪就站在她身边,看着闻人晓东震惊的模样,拿出速记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到她面前:
【神社地处深山腹地,不通公路,常规路线要走两三天,只能用这种方式接送,让您受惊了。】
“......”
闻人晓东盯着那架连标识都没有的直升机,半天没回过神。
她原本以为星伽神社顶多就是个乡下的清贫小神社,穷得只能用信鸽传信。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穷?这分明是低调得离谱————能调用私人直升机当通勤工具的神社,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民间宗教组织?
“等、等等!?”
那一刻,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新兴邪教,这是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神职家族。
就像日本那些历史悠久的旧财阀一样,表面上看起来与世无争、隐居山林,暗地里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能量与人脉。
星伽白雪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感,也终于迎来了一个合理解释,那是从小养尊处优、身居上位才会有的气场。
刹那间,“天子”心里残存的狐疑与警惕消失了大半。
至少,这样的家族,没必要费尽心思来骗她一个落魄的“穷鬼”......她身上那点东西,人家未必看得上。
无需多言,一行人很快就收拾妥当。
任桓之被小心地抬上直升机,固定在特制的软垫担架上,全程没有颠簸到半分。
闻人晓东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升高,温泉旅馆不断变成了小小的一点,最后被茂密的山林彻底吞没。
直升机在群山之间穿梭,机翼划破云层。
脚下是绵延不绝的绿色林海,山峦起伏像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趟航程比想象中要久,飞了足足三个多小时,直升机穿过了一重又一重山峦,直到夕阳西下,直至天际被晚霞染成熔金般的橘红色时,前方的山峦深处才终于露出了朱红色的巨大鸟居一角。
————星伽神社到了。
直升机降落在神社后山的一处平整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闻人晓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座神社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屋舍顺着山势铺开,朱红的梁柱与素白的墙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古老而庄严。
夕阳的余晖洒在深灰色的屋瓦上,泛着温润的金光。
空气里,只有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线香气味,混着山间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就静下心来。
那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古老气场,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
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就像站在一座沉睡的古城前,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时光在砖瓦间流淌的痕迹。
““““““欢迎回来,【姬】。””””””
早就等候在入口处的几位巫女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神色恭敬。
她们看向星伽白雪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尊崇————这让闻人晓东更加确定,星伽白雪在这座神社里的地位绝对远超她自己表现出来的样子。
看着挺傻白甜的一个人,居然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点头)”
星伽白雪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抬手打了几个熟练的手势。
那些巫女立刻会意,上前小心地接过担架,抬着任桓之往神社深处的客房走去,动作轻缓平稳,显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等安排好任桓之的住处,星伽白雪才带着闻人晓东走到一间僻静的茶室,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抹茶。
茶盏是古朴的乐烧窑样式,握在手里温温的。
星伽白雪拿出速记本,一笔一划地写道:
【正式的驱魔仪式需要几日准备,祭器与祝词都需提前净化,委屈二位先在神社住几日,食宿妾身都会负责安排妥当。】
“这样哦......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闻人晓东捧着茶,看着那行字没有再追问。
她不完全相信所谓的【驱魔】,但没有更好的选择......况且这座神社确实给了她奇妙的安全感。
“那我这几天做什么?”
星伽白雪想了想写道:
【可以先四处走走熟悉环境,或者看看书。】
————于是闻人晓东瞎逛了整整两天。
走过主殿、拜殿、神乐台、藏书阁,走过布满青苔的石阶和长满樱树的山坡。
她看见巫女们清晨列队出现在主殿前做古老的祈祷仪式,看见了神社后方有一片小墓地上面的碑文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其他还发现了后山的藤蔓掩埋的小鸟居和褪色的注连绳在风里晃动。
到了第三天,闻人晓东开始觉得无聊了。
不是心烦意乱的那种无聊,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空落感。
这段期间她习惯了忙碌,习惯了像陀螺一样旋转......突然闲下来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
思来想去,她干脆去找了星伽白雪,问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忙的地方,总好过整天胡思乱想,越等越焦虑。
星伽白雪当时正在整理社务记录,听到她的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几分苦恼的神色。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在速记本上写道:
【若是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试试在神社做见习巫女?就当是体验生活,也能打发些时间,只是修行有些枯燥,怕您不习惯。】
见习巫女?
闻人晓东第一反应是错愕。
她?闻人晓东?闻人家的“天子”穿巫女服打扫修行?
可转念一想,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要知道穿巫女服这种体验,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一次机会了,权当是cosplay了。
“行,我试试。”
答应时,当事人的眼里闪着点跃跃欲试的光。
————于是乎,堂堂闻人家的继承人·“天子”闻人晓东,就这么成了星伽神社的一名见习巫女。
从此每天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起打扫社务、静坐冥想、学习神社礼仪,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像山涧的溪水,慢悠悠地往前流淌着。
“唔......”
小腿处突然传来的一阵刺痛把闻人晓东从漫无边际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保持正坐了快半个时辰,小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了,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又偷瞟了眼,身边的小巫女们依旧坐得端正,肩背挺直,连动都没动一下,看得闻人晓东暗自咋舌......这要是让她天天这么坐,非得把腿坐废了不可。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的领头巫女终于缓缓睁开眼,轻轻拍了下手,宣布冥想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对着壁龛躬身行礼,然后依次退出屋舍,闻人晓东则是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小腿麻得差点直接摔下去。
她踮着脚缓了好半天,血液回流带来的酥麻感顺着腿往上窜,难受得她龇牙咧嘴。
结束了晨间修行,接下来就是早餐时间。
闻人晓东揉着发麻的小腿,顺着回廊往后厨的方向走,心里琢磨着今天的早饭会不会有昨天那种酸甜爽口的腌萝卜。
可刚转过回廊的拐角,差点和一个人迎面撞上————对方脚步轻得像只猫,完全没有提前察觉。
“呀啊!?”
闻人晓东慌忙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果然是星伽白雪。
巫女依旧是一身整洁的白衣绯袴,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质发簪固定着,怀里抱着一叠整理好的祝文卷轴,看起来刚从库房出来。
星伽白雪看见闻人晓东,她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急切,随即立刻拿出随身的速记本与毛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
闻人晓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速记本就递到了她面前,上面的字迹比往常要重一些,笔锋凌厉:
【仪式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即刻便可开始,我已经让人去请任先生移往神乐殿了。】
“这么快?”
闻人晓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不是说还要等两、三天吗?”
【前辈提前完成了净身,祭器也都净化完毕,因此择日不如撞日,早一刻开始,任先生就多一分生机。】
她的字迹很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闻人晓东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悬在半空,瞬间变得七上八下的。
期待了那么久的时刻真的到来时,她反而有些慌了,像临考的学生,明明准备了很久,真到了考场门口反倒手脚冰凉。
“......好,我跟妳去。”
星伽白雪点了点头转身引路,木屐在长廊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闻人晓东跟在后面,看着巫女纤细的背影和随风轻摆的长发,忽然忍不住开口:
“白雪小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仪式失败了,怎么办?”
这是一个早该确认、却直至现在才被提及的现实问题。
听闻此言,星伽白雪停步转身,墨色眼眸静静看着她,里面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近乎固执的平静。
只见她低头写了几行字,随后递过来:
【不会有那种如果。妾身向妳保证。】
顿笔,又补了一句:
【主持这场驱魔仪式的前辈是星伽神社历代以来资质最出色的巫女,力量远在妾身之上,只要她愿意出手,没有救不回来的人。】
“原来如此......咦,等等?”
下意识地点头,星伽白雪的信用度在闻人晓东这里还是非常高的......只不过,脑子相对好使的“天子”殿下终于get到言语之间的微妙违和感。
1秒,2秒,3秒......紧接着便是一声透彻理解了everything的惊呼。
“居然不是妳来负责主持驱魔吗!?”
————至今为止都被名为“想当然”的情绪所蒙骗。
【是的。】
递过来的速记本上的字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惭愧。
【妾身的修行尚浅,只能处理些寻常的小恙,而任桓之先生伤势太重,妾身力有不逮,实在惭愧,而前辈她道法精深,由她主持,成功率会大很多。】
“这样哦......”
闻人晓东听完这番解释,仍旧残留着些许意外。
她本以为星伽白雪就是神社里最厉害的巫女,没想到上面还有位前辈......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星伽白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
纵使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执掌传承千年的古法秘术(迫真)。
“只不过......”
那位更厉害的前辈巫女,真的像星伽白雪小姐这样值得信赖吗?
闻人晓东强行压下心中的疑虑,跟着星伽白雪穿过回廊绕过主殿,沿碎石步道走向神社后方某座独立建筑。
那是一座比主殿小得多的木屋,四面被高大的杉树包围,晨间逐渐猛烈的阳光被枝叶筛成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
屋门紧闭,门上挂着崭新的注连绳,麻绳上垂着白色纸垂,风一吹轻轻晃动。
两名年长巫女守在门口,看到星伽白雪便齐齐鞠躬行礼。
星伽白雪回礼后走上前轻轻推开了木门,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线香气息从里面涌出,混着某种闻人晓东叫不上名字的药草味,浓烈得让她微微眯眼。
【请进。】
星伽白雪在纸上写。
闻人晓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内部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得多,光线从高处几扇狭窄的天窗斜斜落下,在铺满榻榻米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方形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漂浮翻腾,像被时间搅动的金色碎屑。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白布的台案,案上放着一排闻人晓东看不懂的器具————铜铃、木质小笏、几盏未点燃的烛台,以及一卷摊开的古旧卷轴。
台案后方端坐着一位巫女。
“......!”
闻人晓东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那身形极其袖珍,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矮小,如果不是身上那件比普通巫女服更为繁复庄重的装束————袖口绣着暗金色纹样,腰间紫色系带垂着几缕细密流苏————闻人晓东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个稍大的孩子。
对方跪坐在那里姿态稳得像生了根的青石,周身散发的气场与星伽白雪截然不同。
被尊称为【姬】的星伽白雪温润如泉,这人身上却缠绕着更深沉的、近乎凝滞的气息,简直就像山里的浓雾。
亦仿若千年古树的树荫,好似一口被落叶封住的古井,无人知道井底多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戴着的狐狸面具。
面具整体陶制素白,只在眼窝描了两道细长墨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神秘而难以捉摸的笑意。
整张脸被狐狸面具遮住,只露出下颌一小片白皙皮肤,因此看不清真实年龄,闻人晓东只能辨认出盘在脑后的长发纯黑如墨,没有任何杂色。
星伽白雪在纸上介绍道:
【这位就是主持仪式的大巫女。】
没有直接写出名讳。
大巫女......这绝非谁都能配资格享有的顶格尊称。
闻人晓东看着面具后隐约可见的深不见底的眼瞳,那些狐疑又悄悄冒了头。
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任桓之的命悬在刀尖上,那位松本教授已经宣判了现代医疗的死刑,她手中握着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袖珍巫女。
“嘎吱————!”
屋门再次被推开,几名同样穿着庄重巫女服的女性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
担架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地散在枕边,浑身包裹着新换的绷带————正是始终昏迷不醒的任桓之。
“咕唔......!”
闻人晓东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脏狠狠揪紧。
只见巫女们将担架小心翼翼放在台案旁,鞠躬后退出了房间,屋子里只剩闻人晓东、星伽白雪,和那一位端坐不动的面具巫女。
星伽白雪走到台案边做了几个手势————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无声的复杂轨迹,佩戴狐狸面具的巫女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随后星伽白雪转向闻人晓东,低头写:
【接下来仪式就要正式开始了,外人不可旁观,只能请晓东小姐暂时在外面等候。】
“......诶?”
闻人晓东闻言一愣。
这属于她毫无心理准备的发展。
“我......不能在场吗?”
星伽白雪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迟疑了几秒,才继续写道:
【很抱歉,闻人小姐,神社的驱魔仪式属于秘传,除了主持者与指定的辅佐巫女,哪怕是神社内部资历足够老的巫女,也不能留在现场,甚至靠近神乐殿都不被允许,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是妾身也不能破例。】
“......”
闻人晓东的心沉了一下,可也理解。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秘密与规矩,人家愿意出手相救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自己总不能强求神社方面把秘传仪式展示给外人看。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焦躁,郑重地看着星伽白雪,语气认真说道:
“那就拜托你们了......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治好他。”
星伽白雪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请交给妾身吧。】
写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行字,措辞口吻柔和了些:
【整场仪式预估压持续数个时辰,闻人小姐,您在此等候也是煎熬,后山有一处私人汤池,平日里很少有人去,您可以去那里泡泡温泉,舒缓一下心情,待到仪式结束,妾身会第一时间去通知您】
后山温泉......
闻人晓东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站在神乐殿外面等,只会越等越慌、变得胡思乱想,反倒不如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而且早上打扫出了一身薄汗,泡个温泉也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那就依照妳的意思来......”
闻人晓东点了点头,又郑重叮嘱了一遍:
“如此,仪式一结束,麻烦妳立刻告诉我。”
星伽白雪颔首应下,又给她详细指了去后山温泉的路线。
而后,闻人晓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好热......”
愈来愈炽烈的阳光落在肩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天子”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转身顺着星伽白雪指引给自己的石板小路的方向,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温泉距离仪式地点约十分钟路程。
石板小径两旁长满高大杉树和低矮灌木,树荫浓密得几乎遮住整片天空,只有零星光斑透过叶缝洒下来。
越往深处,空气中便是弥漫起了愈渐浓重的硫磺气味,且间歇混着泥土潮气和某种野花的甜香。
闻人晓东走了一段听见前方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被藤蔓缠绕的灌木丛,视野骤然开阔。
————那是一座露天温泉。
藏在一个小小山谷凹陷里,周围被高大岩石和茂密草木环绕。
汤池不算大,约莫能容纳四五个人,池水呈现出清澈的乳白色,冒着袅袅的白雾,水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周围的山石与草木都晕得模糊起来,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池边铺着不规则的青石,石头上长着暗绿青苔,踩上去微滑却并不危险。
再稍远的地方摆着一个老旧的木质置物架,上面叠着干净的棉麻毛巾,旁边还有一个竹编小篮,里面放着洗浴用的皂角与浴盐。
略微抬头看去,天空被一圈杉树树冠围成不规则的圆,蓝得像水洗过的青瓷,偶尔有枯叶从高处飘落,打着旋落在水面上,很快被氤氲热气吞没。
果然是私人汤池,打理得干净整洁,却又带着天然野趣,不像公共浴场那样嘈杂。
“......还算不赖?”
闻人晓东站在池边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
后山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泉水咕嘟翻涌和远处偶尔几声鸟鸣。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肩膀终于从紧张状态里释放出来。
“好吧,就当放松一下。”
于是“天子”开始解开巫女服的腰带。
白色上衣和绯红袴裙被一件件脱下,整齐叠放在旁边一块干燥的岩石上。
山风拂过裸露的肌肤微微有些凉意,但温泉的热气就在近前蒸腾着,那凉意反而让她觉得舒适。
最后一件贴身布料也被褪去,闻人晓东赤着脚走到池边,先用脚趾探了探水温————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不凉,仿佛早就知道她今天要来似的。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弯下腰准备滑入水中。
然而,就在脚掌刚刚触到温泉水面的时候,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闻人家的大小姐嘛?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漫不经心,像一只猫在午后阳光下伸懒腰时发出的呼噜:
“!?”
闻人晓东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氤氲缭绕的水雾,看见温泉池对面————她一直以为空无一人的那个方向————如今有一道身影正半靠在池壁岩石上。
那人的姿势极其放松,双臂搭在池沿,脑袋微微后仰露出修长脖颈和分明下颌线。
泡在温水里的身体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肩头浮在水面上,线条流畅利落......是比自己先到的某个谁。
水汽挡住了大部分细节,但闻人晓东还是在看清对方发色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那是极为罕见的黑白相间的头发。
左边纯黑,右边银白,像被时间从中间劈成两半,泾渭分明地垂落在肩头。
湿漉漉的发梢黏在锁骨上,水珠顺着发尖滑落,砸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咕唔......!”
闻人晓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张脸她记得,虽然只有过唯一一次交集————那次她被绑架时短暂地瞥见过————但是,这张脸和那双略显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天生带着凶戾又混着散漫的眼睛,她不可能忘记。
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仿佛永远在嘲弄什么。
那种气质像一把没入鞘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却被主人随意搁在桌上晒太阳。
“亡号鸦”————“黑道之花”的杀手。
是曾经绑架过她的危险分子。
闻人晓东对她的全部了解仅限于此,但也足够了。
足够让她在认出这张脸的瞬间本能地后退半步,脚掌从温水中抽出来踩在微凉的青石上。
“为什么妳会......!”
不速之客,或者严谨点称呼为“先来后到者”————“亡号鸦”天道槲寄生————从温泉里抬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水珠顺着指间滴落,声音清脆。
“喂喂喂,别露出那副表情嘛!我又不会吃了妳!今天能勉强算作是我休假的日子,顶头上司没给任务,我也懒得做那些对家族有利却只会消耗我精力的破事......只有喜欢内卷的笨蛋才会在假期里还想着干活呢。”
这个危险的女人说这话时那股散漫劲儿简直要溢出来,像只大猫在阳台上晒太阳、就连伸爪子都嫌费劲。
闻人晓东却完全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放松警惕,保持着随时可以转身逃跑的姿势,目光牢牢锁在“亡号鸦“身上。
“......你觉得我会相信妳?”
“啊————上次那回事啊————是有这么回事呢?”
“亡号鸦”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表情像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嘛,确实是接到任务了没办法,打工人总是要吃饭的,毕竟严格来说、算是寄人篱下的苦命人,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不过这次真的不一样啦,我目前在休假,休假懂吗?在疗养呢?”
意思就是就算妳把脖子主动伸过来我都懒得割。
割妳还要费力气,万一溅一身血还得洗,多麻烦!
“......”
闻人晓东咬着下唇没有答话。
她在快速判断局势:这里距离神社主建筑约莫十分钟路程,身上没穿衣服,对方的体术明显在自己之上。
如果“亡号鸦”真的动了杀心,她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但对方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如果真想动手,刚才趁她毫无防备时早就出手了。
当然了,也不排除故意逗弄猎物耍的可能性。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套取情报。
对于“亡号鸦”这个人,闻人晓东自觉可以说是情报掌握度≈零。
“哦,这个啊......”
“亡号鸦”歪了歪脑袋,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
“这家神社啊,跟我们的‘组织’有点渊源,具体什么渊源我也懒得记————反正就是偶尔可以来这里泡温泉、蹭吃蹭喝,只要别在神社范围内打架闹事就没人管我......挺划算的买卖,对吧?”
“......”
闻人晓东继续保持沉默。
祸事了,假设“亡号鸦”这个杀手的话句句属实,那这座神社显然不只是“古老家族的地盘”那么简单————居然和“黑道之花”能够扯上关系,现在倒是宁可希望这间神社是邪教盘踞的大本营呢!
“所以......”
“亡号鸦”·天道槲寄生,忽然抬起眼睛,那双略显狭长的眸子穿过雾气直直落在闻人晓东身上,带着某种饶有兴致的探究。
“我听说了啊,那个老东西被揍得半死不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给我讲讲具体的来龙去脉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