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我在绍兴的某摇滚乐队里担任Guitarist的兼职,工作轻松,主要是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折腾,开心。每周三与周末晚上出去练练曲子即可。周末偶尔出去商演,在学校的压轴节目上,在夜晚的街头,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我用吉他发泄我过剩的精力与对这个世界的诸多不满。说是不满,但我已经好多了,我不再看村上的书,我已经不再感到孤单,也不再觉得悲哀了,我已经会开始和别人说我现在过的很好,有我越弹越好的吉他有越来越喜欢的人有越发充实的生活。只是偶尔我仍会想起高中的些许夜晚,我游走在校园的斑驳长廊的黑影中,我与夏分手换来的璀璨星夜,我拿着电话,与妹妹两人无言,就这样挂空一张又一张电话卡。这些或那些略微刺痛我的回忆,已经随着绍兴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哗啦啦的落叶一起归回了故乡。我已经二十一岁,初秋的和风已经不再能吹折我了。我只是偶尔还会想起这些故事,算是偶尔。
算到今天,妹妹已经二十岁了,对于妹妹的二十岁,我是有点惶恐的。我从来回避同妹妹谈论年龄问题,仿佛二十岁之后就是含着砒霜的人生,就像弦必定会锈会断,我自己也只是个平庸的人,平庸的相貌平庸的性格,虽然平庸,也不会全盘接受。我没办法将这些所谓的“必然”和“妹妹”联系起来,我拒绝联系。
和夏分手的那个夜晚,我没能睡着,就偷了宿管的钥匙翻出了寝室。那时,世界是爱斯特拉冈与弗拉季米尔的静止世界,他们在等待,我也在等待。我站在高高的看台上,望向夏的寝室,如果下一分钟她会出来见我,我就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主宰我们的神,存在人心胜过术数的奇迹,存在必然。如果下一分钟夏会出现在我眼前,我就娶夏为妻,我不再计较了。倘若存在这样的奇迹,就让愚蠢的女人将我的书都划成稀巴烂,毁掉我的琴,砸烂我的耳机吧,我把前半生的二十年都献给你,朋友啊——
十分钟过去了,除了聒人的虫鸣和巡逻的教官,谁也没有出现。
每每想起这件事就会稍微伤害我的骄傲,我从心底鄙视会产生这种念头的少年的自己。这件事几乎成为我的芥蒂,每一次想起,羞耻与羞愧带来的生理反应,一如当初怀揣秋水的自己。假定昨日能选择,必挑良辰吉时,避开,不巧遇,相识,不付出。通通忘掉,忘掉她唇上艳丽一抹,忘掉基督徒的身份,也就不会有今后的拖泥带水,怨与愧怍。
那一夜我与爱斯特拉冈、弗拉季米尔经历了什么,具体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因为睡不着,百无聊赖的躺在看台上眺望星星。天空燃烧着白色的火焰,我被火焰吸引,它让我情不自禁觉得自己能飞起来,飞上天去,和火焰化为一体……即使我被烧成了灰烬,也不过是宇宙中无数燃烧殆尽的星球间的一颗尘埃,我的光会传到更遥远的某个像我一样无聊在某天仰望夜幕的宇宙生物眼中,就像那些已亡未亡的恒星。即使我们毫无交流,也毫不相干,但那四年,五年,直至几百亿年前的古老光芒,仍能轻而易举颠覆几千年的众生。翻新的力量被灌注,每一颗星星都将在我们的心中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即使它散发着炭的光芒即使它被叫做炭。但这光芒,在我捕获它的这个瞬间其存在都不可知的虚幻光芒,赐给我们大量的沉默与挚痛。我们好像捕风的人,好像注定摔死在在飞向太阳的途中。但那不好吗,倘若能就此飞过世界的樊篱,也许我们就会从死重新活过,就这么干吧!
我要彻头彻尾做一个孤独的人,大抵如此吧。
现在我套着熊本熊的头套背着吉他在社团嘉年华转悠,就像我前几天我背着吉他在音乐学院门口转悠,音乐学院各式各样杂乱的琴声劫持了我的鼻息,就像再前几天或更早我背着吉他路过鲁迅雕塑,耳机里放着歌手里是暂时用不到的伞。还有在家里,给妹妹录出一张混合着灰尘与奇怪的香水味的歌的CD的几个下午。我逐渐成为这个形象,背着吉他路过他乡的少年。我已经不再年少,我只是个苍老的过路客,只能在绍兴的烂雨中漫步想着如何度过余生。想着没有蹼的青蛙,想着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看见白夜,想着家门口的两棵铁树,想着妹妹的音容笑貌。其实我已经不再像前几年那样记得清夏的事情,就像我也想不太起来高中同学的嘴唇与眼睛。那些虚无缥缈的车影,动人的情怀与歌酒,我已经不太记得。好像我这一生剩下的就只有妹妹这一个人。那天的绍兴特别的冷,我打着伞去实验室上课,楼道里摆满了红的黑的黄的紫的各式各样的伞,湿漉漉的,弄脏了一整条灰色的走道。得是多大的眼睛,才能流下这么多的泪水。我从楼上,望着车道里自行车转动的轱辘,还有女孩改得过短的制服裙。校门的单行出口有积水,黑色的污水从白皙的小腿上流下,染脏了袜子。不知为何我就头痛起来,想起妹妹蓝白色的连衣裙,想起那样黑污的水也曾在某些时刻见过。好在傍晚的绍兴已经不再下雨,冷风里也没有了扎人的寒意,也可能是因为我正扮演着熊本熊的角色,扮演关于卡夫卡的大甲虫合法异化的故事。正当我为社团自娱自乐的时候,不知道谁一巴掌拍在我天灵盖上。
“你怎么套着这么个土鳖?”“还架着把电吉他。”
熊本熊的头套外是一把LAVA ME 2的吉他,让室友们欠揍的脸都黯然失色。
“哪搞来的?”
“别问,问就是——”
“就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妹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毛衣,清落落站在我身后。“是你家姑娘找不着你,让我们帮忙的。”室友重重的推了我一把,笑着走开了。
“妹妹。”我摸了摸头发。
“去吃饭?”她指了指广场的方向。
我们随机走进了一家店,空气里弥漫着孜然的焦味。这家店虽是酒楼,也提供烤肉服务。灯光昏暗,每一桌有独立的光源。我们点了啤酒配烤肉,打算随便吃点。因为我晚上还有一场演出。今天是妹妹的二十岁生日,但是她不提,我就不问。她大概和所有的女孩一样,过了十八周岁,年龄就不再是精准的刻度,而是模糊的以某数开头的两位数。只是今日的妹妹有些不太一样。她坐在那儿,眼睛像鱼的鳃有气无力的闭合开启。暖黄色的桌灯使她的脸透出了一阵姜色。似乎有什么负荷的事情,正在我面前攫取她的精力。
“妹妹。”
“我没事。”她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我拿起菜单开始点菜,选了我们平时吃的几样,减少了辣度。又去掉啤酒,点了些正菜,外加一杯雪梨。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哥哥,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怎么了?”
“你今晚要演出吗?”她将筷子递给我。
“你要来看吗?”
“能留下来陪我吗?”
“啊?”
一阵沉寂。
“我是说,你喜欢我吗?”她突然看向我的眼睛。
“为什么要问这个。”
“告诉我吧。我很在意啊。”
“太突然了,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啊。”
“告诉我。”
我望着妹妹的眼睛,即使我们谈论着这样的话题,可她眼里的冷淡和木滞,让我生出一阵怨愤来。我的诉求,她从未给予过我回应。
“不喜欢。”我故作淡然道。
“为什么?说会一直陪着我也是骗人的。”
“没有为什么。”
她一步步逼紧的追问让我喘不过气。
“……我不想说。”
“因为你喜欢夏吗?”
“你别问了。”我有些烦躁。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寂,长久的令人窒息。我迟迟不敢将目光从菜单上转移。
并不是毫不在乎,只是找不到用来表达的字眼。比起解释,更优先平复心情,组织语言。一直到服务员上好菜前,我们都没有再交谈,我也不曾看她一眼。那时的我并不能确切的明白她发问的份量,只是担心我的行为是否无形中带来了误会,产生了伤害。藉着她的问题,我开始思考,也许并不像她想的恋爱般的愉快,但毋庸置疑,妹妹仍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我没有打算好好表达,想着女孩今天不开心,明天就会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什么烦恼都倾诉,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因为明天还是会见面,不得不面对彼此。当时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非常多的时间用来在一起虚度。
“这样。”她笑了,“你不喜欢我,那我就放心了。”
“妹妹,我……”我想解释点什么,又梗在喉中。
她没有理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望着灯,脸颊潮红。我轻声喊她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向我,脖子扭向了奇怪的角度。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攀附上了我的心头。昏暗的灯光下,隐约感觉她的瞳孔正渐渐放大,表情渐渐扭曲。我开始害怕起来,猛地站起身,握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无力的从我手中流走,地板发出了猛烈的碰撞声。
我赶忙跑到她身边,她的头流着血,正对着桌底一只飞蛾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