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工作合作结束的两个星期后。
莱米娅撑着伞走到玛格丽大街的面包店,刚收好伞进门,就看见了同样在面包店里购买面包的伊特。他手中面包的数量和种类,明显是为了解决几天伙食而准备的。
“伊特!”莱米娅向他喊道。
伊特放下手中的面包,那个被他挎在左手的篮子已经被塞满,面包摇摇晃晃就要掉出。
“莱米娅。”伊特一如往常平淡地回应道。
“买这么多面包?”莱米娅走上前,疑惑地看看篮子,再看看伊特。
“早餐,午餐,晚餐。”伊特就像用笔写出一道题的答案那样简单。
面包店的老板似乎早已与伊特的这一习惯相识,毫不惊讶地看向这位刚进门就十分怀有疑问的客人与一旁用面包装满篮子的伊特。
“还有呢?”莱米娅出乎伊特预料地追问道。
在近一个星期内,莱米娅的行为多次出乎了伊特的预料,尽管伊特认为这是“工作结束”后可能会发生的改变范畴内,但接连不断的新发现让他不得不思考是不是应该更新对于她的人格认知。
“土豆,牛奶,一点牛肉。”伊特如实答道,没有其他过多的点缀。
“每天都是?”莱米娅也并不多说,似乎她明白,眼前这个板着脸的男人能够单从只言片语里得知一个人所想要表达的全部意思。
“是的。”
空气中余下短时的沉默,与窗外生活在铁板上的雨。
雨天塞西比斯城的乐曲会被满城的雨声所替代,尽管城内没有过多的可以产生雨声的诸如铁棚这类的事物,而由此而来的雨声也并没有像其他地方如工业城市特尔埃克那么的剧烈有如发生暴动,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哪个人定下的规矩,要在雨天留给大自然自己奏响乐器的机会和时间,以此来让塞西比斯城会想起大自然的美好,而不至于在繁忙的生活中忘了自己生为人类这一可以归纲划目的动物的本分。
“来,带我去你家。”莱米娅思索片刻,否决了要带伊特前往她家一起享用美食的想法——毕竟伊特如此的饮食习惯背后肯定有着需要一边处理事务一边进食的繁忙生活。
伊特显然察觉到了莱米娅简单话语背后的用意,正要张嘴说出一个不字,却又被莱米娅的喊声给压抑住。
“别说那么多,带我去就行。”莱米娅显得格外坚决而不留余地,双目直视伊特,身板挺直而欲高过伊特。
伊特盯着莱米娅的双眼沉默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篮子。
回伊特住所的路上,两人各自打着伞,虽有雨幕相隔,却共听着雨声。
莱米娅不时看向身旁,这个手持着伞仿佛僵住,低垂着眼望向远方的男人全身散发出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气息,但似乎这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没有浮夸,没有躁动,只有阵阵雨声穿透人心,给予人最真实而简单的感受。
雨落,声起,万华散尽。
伊特没有回应一次莱米娅的目光,他早已习惯自己在这条路上的行走,不会因为有一个人,两个人甚至一群人的陪伴而改变自己长久以来沉淀于心的感受,唯一能引起他注意的就只有这场偶然下起的雨与塞西比斯城的共舞。
“伊特先生!”
“你怎么有一全套的,艾利根人的厨具!”
伊特回到住所,直奔向还散落一桌,未来得及整理的档案等,他并不在意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不知为何,人们反而会将这一点当作这个人实力高强不可测的一个证据。莱米娅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看到伊特整理起屋内的物品后便直奔向印象中的厨房——她只因工作关系,来过伊特住所大厅一两次,鉴于她对伊特习惯的了解,并未在伊特未征得伊特同意的情况下多加了解这栋看似十分拥挤的房屋。
与她所以为的不同的是,伊特的厨房十分的整洁,不同的厨具有着不同的摆放位置,白色的石制桌面上未见一点污渍,食材分袋储存(虽然也只有一点食材),一切显得井井有条。
最令莱米娅惊讶的是,尽管伊特的食物需求十分简单,但却在厨房内有着一整套的,来自东方艾利根族详尽而精致的厨具,这甚至远远超出了这个国家最顶级厨师的需求。不过很显然,这些泛着冷冰冰有如刀锋光芒的厨具早已没有人来施展它们应有的能力。
“早说嘛!我再多带多买点食材回来!”
“对了,我现在出去买吧!”
莱米娅说着便转身挎起篮子就要冲出门外,伊特只是转过身,平淡而似乎习以为常地看着莱米娅。
“那是我的母亲购置的。”
“在我刚搬来的时候。”
“后面再加上一些委托人的赠送,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伊特的母亲?
莱米娅停住了脚步。
从没有听他提起过他的家人。
伊特很显然地知道,他又一次通过这个话题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但他并不想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工作,向莱米娅走去。
“不用买了。”
“就这些吧,简单即可,我没什么要求。”
“可这样太浪费这幅好厨具了。”莱米娅怜惜地看向厨房里那堆闪着高级光芒的厨具,满是为它们打抱不平的语气。
“不想展示一下你的厨艺吗?这正好。”
伊特话说了一半,但莱米娅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要做不好吃那也就是你自己要求的了。”莱米娅未让伊特的话术得逞,反倒咬了一口回去。
“好了好了,麻烦了。”伊特摆摆手。
莱米娅捡拾出篮子里仅有的一点蔬菜肉品,开始整理清洗虽无染烟火气息但仍没有被岁月附上灰尘的厨具,伊特未作停留,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中,余下雨声独自舞蹈。
片刻,火起,烟落,莱米娅穷尽一生的知识,成功制成了一道土豆丝炒牛肉丝。
“伊特先生,餐桌在哪里?”
伊特抬头,指向壁炉旁唯一的一张干净整洁的桌子,那里原本只有一把雕刻着花纹的棕色木椅,现在换成了两把被伊特拿来与客人交谈的简约木椅。
紧接着,他看见那一盘没有任何装饰,任何摆盘技巧,仅是两种食材的相互堆叠混合的所谓菜肴,甚至在其上还有着来源不明的小黑点,以及双手捧着它且自信满满的莱米娅。随后伊特起身,直接略过了莱米娅,看到了表面干净整洁的厨房,以及以及被清空的土豆储备和牛肉储备,连堆在角落的香料也以肉眼可见的数量减少。
“第一次用嘛,还不清楚怎么用,就先拿一部分做试验品了。”莱米娅笑着挠挠头,大脑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像眼前这个房子的主人解释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先将就着吃吧,下次……下次我再来给你做一次更好的。”
莱米娅看见伊特转过身走出来时呼了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哀叹。
“坐下吧,我把剩下的东西做一下。”伊特从厨房旁的柜子上拿出了一袋东西,转身又走进厨房,没过多久又拿着两个杯子走出厨房,放到了桌上。
“这杯给你。”伊特将一杯偏褐色的液体放到了莱米娅的面前,因为等待过程的无趣而趴在桌上莱米娅凑上前去嗅了嗅。
“红茶,我给你加了牛奶。”伊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
在莱米娅的白瓷杯旁不远处,还有另一个装满红色液体,令整个冬日都倍感温暖的白瓷杯。
这一次突然造访了伊特的家,没有顺带其他各种奇奇怪怪的任务,仅是单纯的,以一个工作同事,亦或是一个朋友的方式,来到他的家中,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去接近一个某种意义上的陌生人,还是莱米娅清醒的人生经历当中的第一次。
以至于她感到无所事事,人生第一次可以变得这般漫无目的。
她早已看到了伊特散落在外的资料,但却没有任何欲望去碰触他们,并非是她对于古文化的研究失却了一切兴趣,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事不关己的感受,反而,她对于水汽飘出,热锅沸腾的厨房感到好奇。
他在干什么?他在做什么吃的?他会做?
他的母亲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
未曾听说过。
面前的奶茶被她细细品饮,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冷漠如冰的男人有着对于料理或许的一知半解,如果他此刻进入厨房,就是为了向她展示那一整套厨具所能做到的事情的话,那么她在他身上所获取的情报,刻下的印象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过多久,也就是厨房开始向大厅冒出水汽来时,伊特从水汽组成的迷雾缓缓走出,两手端着的盘子还顺带夹着一个碗。
莱米娅撑着下巴,看他放下盘子又端起那一盘土豆牛肉丝,匀整地将菜肴铺在热气腾腾的两盘面上,又淋上碗中的同样冒着热气的酱汁。莱米娅没有带上家中的酒,毕竟只是出来买些东西,不过那杯奶茶带给她的丝滑香甜感受足以让她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面食上。
细细一嗅,香料和风干牛肉粒的结合,完美融进了面条腾腾而上的麦子香气,原本带有焦糊气味的土豆牛肉丝,此刻像是完美中不可或缺的不完美的点缀,更让莱米娅面前的食物显得极尽美味。
伊特不语,默默搬开椅子坐下,顺便递给莱米娅一副刀叉,自己则是用艾利根人所常使用的木筷子。莱米娅看了伊特一眼,略显惊讶。
冬日的阴雨中,仅留下木材火星跳动时的噼啪声。
饭后,莱米娅主动接过清洗餐盘的麻烦事,伊特则为早早饮用完奶茶的莱米娅再泡上一杯奶茶,两人无声的合作,像是早有默契于日常生活之中。
莱米娅看着整理好的厨具时,心中突然浮起一番念想,若是抛掉任务刻意搭起的感情桥梁,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这么一个人时,或许会真的喜欢上他,又或者说,与他一起日常生活时,也大概能够接受吧。
她越来越搞不清,上一次在酒馆相遇时的羞涩,究竟是否真的是出于任务之外另一面被发现的害怕,还是单纯的男女之间感情的碰撞。
不行,不能这样不清不楚。
她向来讨厌所有不明白的,模模糊糊的东西。
正如引领她随时打进男人圈子里一同喝酒放飞自我的豪气,她大步走出厨房,顺便用力甩干双手,习惯性地收起手袖,径直走向她所以为的大厅里的伊特先生。
但伊特并没有在大厅中,反倒是正门大开,迎面一阵冷风使得脱掉大衣的莱米娅抖了个激灵。
火炉独自燃烧,费尽千辛万苦整理好的资料又散落一地。
莱米娅透过窗户,看到站在门外仰头望着天空的伊特,他的眼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忧虑与悲伤,平日里的冷淡冷漠化作利剑,却被吹散在寒风中,成了大衣底下残存的温暖。
那可能就是赛西比斯城由来已久的哀愁。
情感表露的背后,是复杂而混作一团迟迟剪不断的丝线,直击表面,又成了单纯而被认为是文人特征的哀愁。
莱米娅披上大衣,放缓脚步,一点点靠近那个此时像是悬崖上的一颗巨石的男人。
她想,她可以屈下身子,隐藏自己的气息,在门口那个可以伸手便搭到他肩膀的地方突然起身,按住他的肩膀同时发出一声大叫,让他故作清高尽成丑态。
然而,当她真如她想法般那么去实施时,伊特突然一个侧身,让她直接摔到门前两阶楼梯下的大路上,所幸双手向前撑着,才不至于过多的伤害。
“寒冬的第一场雪。”
莱米娅本想检查自己的手臂是否因与地面摩擦而出血,却发现手袖上仅有的是一层薄薄的白雪,手掌也仅有一两处沾染上了路面的石土灰尘,其余的均是不知何时已铺在路面上的白雪,反倒是膝盖因为磕碰到了台阶而有些疼痛。
伊特平淡的话语促使她翻过身来,看着自己梦中的白色天使们一个个在自己的脸上入睡,天空的阴灰不再那么令人压抑烦躁,耳边仿佛响起了赛西比斯城的乐曲,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曲将雪的喜悦缓缓注入人心。
“是雪哎!雪哎!”莱米娅兴奋地大叫着。
伊特站在屋檐下,两手交握在背后,双目空洞无法被雪塞满,于是乎也并没有像莱米娅那样对雪强烈地手舞足蹈的兴趣。
突然,一个雪球重重地砸到了伊特的胸脯上,这一次,伊特确实被这用双手加湿冰冻强化过的球状物惊得一时抓不回来自己的魂魄,向后退去一步才得以保持平衡。
“伊特先生,在发什么愁啊?”莱米娅手中又揉搓起一个雪球,笑容大放毫不在意被冻红的双手。
“嗯……” 伊特不语。
“嘿!”莱米娅用渐渐失去知觉的右手猛地向伊特砸去又一个雪球,只不过这一次,雪球擦过伊特的身旁,直直击中伊特的资料柜,刹那间,木柜疼痛的尖叫伴随着大批资料纸的飞舞摩擦响彻傍晚的赛西比斯城。
“我大概还在想。”
莱米娅双手捂住大张的口,惊讶地看着纸张逐渐铺满地板。
“我父亲,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