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娅,你真是太棒了!”
莱米娅眼前的男人手舞足蹈,握紧一张纸激动地上下跳动。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追踪到黛梦妲的走向了!你为文物院,为古文化界做了大贡献啊!”
“柯罗,不要说那么多废话,报酬给我。”莱米娅双手叉腰,早已习惯地看着他,但还是有些许的不耐烦。
“怎么这么无情呢,就不觉得很光荣吗?”柯罗双手向天大展,颇为自豪地说出让莱米娅皱眉头的话。
莱米娅不回话,就看着柯罗独自尴尬。
“为了奖励你这伟大的勇士,神圣的赛西比斯城决定将这笔能够鼓励越来越多的人们参与到这斗争中来的奖金授予给你,来吧,用你的双手,接过属于你的,属于赛西比斯城每一个人的荣耀!“柯罗从衣服中拿出捆成一捆的钱,先是用嘴吹了吹,假装拂去上面的灰尘,再用手用力地压过那叠纸钱,并刻意让有些老旧的纸钱发出“啪”的声响,再单手看似很华丽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圈后递到了莱米娅的身前。
莱米娅没有如柯罗所想象的,单膝跪下,并用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叠纸钱——这行为对她而言无异于用力摇着尾巴并流着大片口水地狗狗那样,她只是单手由上而下用力地一甩,顺带将钱收进口袋中转身便走。
“感谢合作,莱米娅小姐~今后还请多加努力~”
还有以后吗?
莱米娅摸摸口袋中被压紧的纸币,指尖传来的紧实感莫名地变成了沉重的责任感,是对兄长病情的担忧,也怀有几分对于伊特的愧疚。偷偷摸摸的事情,对于她的良心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还有好久。
从柯罗的办公室出来,低着头的莱米娅忽略了柯罗的助手罗莎娜打的招呼,竭尽全力思考如何解决这些缠绕于心的,烦扰人的想法。
“放下心去做,没什么烦人的事!”
兄长的话语始终停留在耳边,她也致力于将话语实践于日常中,久而久之,在她身上刻下了开放乐观的印记。但此刻,就算她此刻在心中大喊重复数十遍那句话,力图模仿那日在阳光下与兄长一同奔跑的情景,依旧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几颗垂吊于心头的巨石急需解决。
“莱米娅。”
走过走廊转角,莱米娅被一声熟悉的男声停住脚步。
听到莱米娅脚步声,并从转角处看到莱米娅的伊特早早停下了脚步,那个低着头的女性在他的预料中无法判断会走往哪个方向,为了不触发诸如转角遇到爱这样的剧情,伊特尽量往墙壁边靠以避过莱米娅。
“啊。”
“伊特先生。”
莱米娅怅然若失的表情,正好撞上从窗台滑落的晨日之光,赛西比斯城的乐曲悄悄奏响,在伊特眼前开始弹奏失落之琴。
“早……早上好。”伊特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心中的疑惑直接表露在脸上,成了片刻之后才接下去的话语。
莱米娅眼神忽地呆滞。
而后她转过脸,捂住嘴,皱着眉头,双眼快速转动,待伊特由睁大双转为稍稍皱起眉头来时,莱米娅已是满脸笑容地对着他。
“早上好,伊特先生。”
“嗯?”
“去找谁呀?”
“柯罗。”
“噢,那去吧。我有点事先走了。再见。”
“再见。”
莱米娅伴着赛西比斯城早晨欢快的乐曲,踏着轻松的步伐边跳边走着远去了。
晨光中的走廊,飘着飘忽不定的尘土,伊特眨眨眼,好像没看清什么东西。
经过一天的跋涉,莱米娅搭乘马车到了临近赛西比斯城的另一个城市卡刻亚达,再从那里由新修的铁路,直达临近西部山区的城市图拓珍,下车后她直奔位于图拓珍中心城区的医院。
跟护士小姐以及医生打过招呼后,到了住院楼的五层。
到达病房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图拓珍的阳光依旧,夏末余下的暑气早已被图拓珍所依附的雅琳拉山脉的山风所赶走,前年由特尔埃克安装的新型冷却系统也让医院中每一条走廊每一间病房犹如秋日。
“莱米娅。护士小姐远远地就看到你了。”
“莱顿!”
莱米娅放下手中装着食物的盒子,一把将面前坐在洁白病床上,瘦削却不乏血色的男人抱住。
“我的好妹妹。你辛苦了。”莱米娅埋在莱顿的胸口,靠着他的胸口来回蹭,任莱顿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一袭长发。
“看到你恢复成这样,什么辛苦都值得。”
“胸口还痛吗?”
“行动有困难吗?”
“有好好吃饭吗?”
“体重增了多少?”
“医生有说什么吗?”
“没事啦没事啦,都快恢复好了。”莱顿笑着,一边露出自己手臂上肌肉。
“看,多有力,这个秋天估摸着还可以回去帮上爸爸妈妈的忙。”
“就别逞强了啦,等下着凉了可就麻烦了。”莱米娅握住莱顿的手,将手袖收了回来,口中带着令莱顿感到可爱的责备。
“好好。”
“前天爸妈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
“我知道呀,他们跟我说你情况不错,我也就来再放些钱在这,顺便看看你。”
“他们去赛西比斯了?”
“没有哦,初夏的时候,赛西比斯的电话线就接好了,我昨天打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吓了一跳呢。”
“哈哈,赛西比斯城竟然接了电话线,圣地那群老古董们没出来闹事?我可记得建煤油灯的时候他们可是气得让赛西比斯着了大火呢。”莱顿大笑着,同病房用着午饭的其他病人看着他也笑了出来。
“这次倒是没有,安安静静地过去了,估计被特殊勤务署警告严禁再次召唤费日曼了吧哈哈。”
两人互相打着趣,一边吃饭一边分享着近期的所见所闻,病友们聊天聊地聊空气,病房里其乐融融,仿佛在没有莱米娅的平时,也依旧如此生机勃勃。
跟医生打招呼时,医生告诉莱米娅,在全新科技的支持下,莱顿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就主要再对他观察一段时间,看疾病是否会再复发以及身体恢复状况如何,同时也感谢莱米娅愿意参与到新药品新科技的实验中来。
莱米娅笑笑说这些都是应该的,何况这也不是免费的治疗,双方都竭尽全力能有如此结果已是十分好的事情了。
“你太辛苦了。”
莱米娅感到双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过时,医生向前一步,给了她一个莫大的拥抱。
“有你这个妹妹,当哥的不知道得多幸福呢。”良久,医生拍拍莱米娅的右臂,十分羡慕地说道。
回到眼前,莱米娅看着重新绽放笑容的莱顿,这一年半的艰辛仍历历在目,此刻难得的温馨,就如同久于黑暗中而迎来的黎明。
“莱米娅,入秋的时候,就结束那件事吧。”
“嗯?”
“我身体也差不多恢复了,剩下的那一点借款就由我来还吧,不能再累倒你了,也是对奥托诺马斯先生的尊重。”
“我想等我出院的时候,和你一起去拜访他吧。”
“但是这样,他不就也知道这件事了吗?”
莱顿转头看了一眼前几天刚拔掉输液管的手,阳光透过肌肤,轻轻抚摸久经风霜的青筋。
“没关系。”
“就当作是刚好遇见,一起吃顿饭。”
“或者说当作答谢经常照顾你的同事,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工作吗?”
莱米娅挠挠头。
“这些都算什么理由啊。”
“你要不带我去找他,我可就自己去了啊。”
“你自己不是更没理由去找他了。”
“那就靠你啦,加油。”
“就当作是庆祝哥哥出院啦。”
“啊……”
莱米娅停下手中收拾餐盘餐盒的动作,十分为难般地皱着眉头。
“放下心,没什么烦人的事!”莱顿单手握拳,在空中一振,同时咧开嘴,让自己一排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好吧,我试试看。”
莱米娅在到达图拓珍的第三天中午,回到了赛西比斯城。
第一天的夜晚,拗不过一心为她着想的莱顿,莱米娅第一次住进了莱顿总跟她提起的,图拓珍风景绝佳处的希斯莱曼河畔宾馆,宾馆由在图拓珍医治好重症的工业大富豪娄文斯基建造,意在纪念这座美好的,伟大的城市,同时为心心念念着医院中自己亲朋好友的人们提供一处得以心安的住所。
因此,河畔的一排风格统一,代表美好心愿的渐变白金色宾馆静静伫立,以其价廉质优服务好而成为图拓珍除医疗外广为人知的事物,但对于往往当天就赶紧返程,抑或是第二天一大早就为了廉价火车票或是顺便搭上前往赛西比斯城的货车的莱米娅来说,一切都显得太过奢侈。
当晚,扎起裙子,双脚细细着感受西斯莱曼河水温柔的流动,面前那排由白色渐渐递进到金色的房屋发着淡淡的光芒,许多宾馆的窗口投射出同样温柔的橙红光芒,一切显得如此舒适而惬意,但莱米娅的内心依旧无法安定。
从莱顿在岗位上倒下时起,至今她已经经历过从失望,到绝望,到从以为抓住了希望的稻草,再到彻底的绝望,直至去年冬日,在终于下定决心让莱顿转移至图拓珍,尝试新型的医疗科技,并真正看到好转的希望时,她才能够在那个夜晚略微的放下心,接受同事提起已久的请求,一同前往酒馆暂时忘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一大堆事情。
伊特在这其中功不可没,但又无法施以感恩报答,莱米娅能想到的,就是在今后的日子里对他更好一些,在节日送他一些礼物,在他需要帮忙的时候尽量帮忙,如果能够成为情侣的话——当然她内心早已做好准备去跨出表面上屈于物质需求的那个关系——那可能是再好不过,这样她就有更加正当的理由去回报他,为他提供物质上精神上的协助。
西斯莱曼河流上,一个乐手乘着孤舟缓缓向前,手中的小提琴并不畏惧河水的缓急,自在地展现自己的所有,想必他早已经能驾驭西斯莱曼,这条在他们的语言中,被寓意为命运的河流。但在那之前,他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已无人知晓。
众人从宾馆中走出来,或跑动,或缓行,或搀扶,但都驻足观望。隐隐约约,承接河水金黄反光的麦洛菲教徒,双手合掌握拳下垂,和紧贴大地的双腿一样将拳紧靠地面,形若将受刑的罪犯——麦洛菲教徒们信仰,所有人,包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降临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为了接受自己身上原罪所带来的惩罚,因而每当他们祈祷之时,会将双手握拳靠近地面,以一个近似囚犯的姿态,极其卑微地向上天或者说他们唯一的冥界之神麦洛菲请求减轻他们身上的罪孽。
出人意料的是,麦洛菲教徒们没有不断念出他们那无人知晓的祷告词,而是轻轻吟唱起了众所周知的一首歌曲。原本还有一些吵闹的西斯莱曼河畔随着歌曲的进行,渐渐安静下来。
每当阳光普照,阴霾便会散去。
望见月光洁白,黑夜不再可惧。
星光点点,希望随之实现。
有些人开始张口应和着,或和声,或主唱;有些人依旧静静伫立,或沿河畔坐下,或双膝跪于地板;有些人强忍着哭泣,有些人闭目祈祷。
不理解其意的孩童,也握着大人的手,或是抓着衣襟,双眸泛起河水五颜六色的光。
河上的乐手不知何时,已将旋律一转,为这首原本是用钢琴伴奏的歌曲,献上属于自己,属于西斯莱曼河夜晚的理解。
灯光是思念,挥手不再作告别。
不求天使怜悯。
不求魔鬼留情。
莱米娅双手撑着地板,细细听河水,小提琴与人声的合奏,似乎舞台上的演员不止于此,还有灯光的温柔,河水的凉爽,星星一闪一闪的调皮,月色洒满大地的希望,甚至于黑夜,于人的梦乡,也在为这合唱,做点点滴滴的努力。
她有些能够重新理解,伊特所说的自然之声,它不单单是除人与一切人为之物之外的声音,倒不如说人本来便是自然当中的一环,如此粗暴地将人排除在外在现在想来与强盗行为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清清喉咙里的烦闷与忧伤,闭上眼,试着用全身心去感受所处的环境,将全身心,投入这场夜的大合唱,将自己的理解,也投入这首名为《西斯莱曼河畔》的歌曲中。
岁月长流。
你我还能够相遇。
就在西斯莱曼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