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五天的赛西比斯城丰收节结束的第二天,伊特总算结束了节日期间特有的繁忙,跟踪委托对象,协助朋友莫洛迪恩特在丰收庆典上摆摊,作为活动负责人信得过的朋友之一,也或多或少地参与到活动的准备工作当中,并作为活动活跃气氛,一边还要处理上级委托的工作。
好在随着城市的发展,以及丰收节的传统老套,今年的丰收节参与人数相比去年又少了许多,参与丰收节的人们,更多的是赛西比斯城内,伊特熟悉的,或是未去特别在意的人们。临近城市的几个乡村小镇参与的人每年都在减少,物质生活的丰富,让他们也开始准备起自己城镇特色文化旅游节,从而切实带动自己城镇经济的发展,而大大减少对于赛西比斯经济的依靠。
看着爬在高梯上的人们把那条写着赛西比斯城第几百届丰收节的红色横幅撤下来时,伊特心中不免想,可能这就是最后一届丰收节,或者还能再办上一两年?随着卡克亚达往赛西比斯城方向的铁路动工的消息传开后,或许再过几年,这条终于到达工业化发展的最后一片沙漠的铁路,会给丰收节灌入新的生命?
今天他又来到这个承载着他五天来劳累之地,不单单是为了以繁忙之地逐渐被拆散的场景来疏散自己内心的疲乏,也是来继续调查一些自己所感兴趣的事情。
五天前,当基塔沿袭数百年来的传统,在开幕式上进行祈祷祝福后,并没有如传统般地,在那个神庙旁的第一块空地上摆上一个为农民丰收的食物进行祝福加持的摊位。尽管原因也看似地很容易理解,不过也就是因为近几年来会来支付钱款进行祝福加持的人们已经越来越少,往往一次丰收庆典下来,会这么做的人们也只有十几二十来个,而通过这些人所获得的收入,并不能支付五天的丰收庆典摊位租金,虽然庆典并不收取基塔的钱,最开始时基塔甚至还是以庆典主办方的身份向摊主等收缴租金。
如果单就这一改变,伊特恐怕也就只会随口问问主办方的朋友,得到个他们觉得没有意义或者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等等原因就作罢,但在庆典开幕式的第二天晚上,在原本基塔摊位的两条街外,一个同样为食物进行祝福加持的摊位的出现,勾起了伊特的兴趣。
这个摊位在原本的空闲摊位上设立,借着庆典摊位上早已搭好的遮阳防雨大棚与木架子简单对所售的商品进行摆放后就开张了。它不单单明面上摆着一块大牌子,向来往行人表明这是一间可以进行祝福加持的店铺,也在简易的店铺内悬挂着各种小古董,亦或是貌似由各种小古董衍生出来的艺术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负责祝福的一张小桌子上空所悬挂的,一把看似十分老旧的黑褐色木杖,其布满裂痕却又镶嵌着一颗经过擦拭后在煤油灯下闪着亮光的绿色宝石。
赛西比斯城从事巫师行业的人不多,毕竟基塔作为赛西比斯城近千年来的宗教领主,在教规上便明确规定要禁止在自己所管辖之地出现异端以及其他教派,而在这其中,巫师职业也是基塔所认为的异端之一。
所以虽然人们大都知道,赛西比斯城有巫师存在,但这些巫师往往都行踪不定,居无定所,尤其在其他城市发展起来后,既然能去其他地方混口饭吃,那还留在赛西比斯城做一个畏首畏尾,整天躲在壳里心惊胆战的乌龟便完全没有必要。
由此看来,并不会有哪个巫师疯癫到会在基塔出现频率较高的丰收庆典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摆上一个摊位。
但在那天夜晚,伊特的眼前,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正在进行祝福加持并销售一些不知名物品的摊位。
伊特在朋友处得到一个“有一个摊位总比没有一个摊位的好,庆典若每年都入不敷出那么就没人肯办了”的回答之后,自己在第二天晚上的空余时间打算自己拿着一些东西前去试探,以此解决自己在工作的无趣中逐渐膨胀的好奇心。
但那天晚上,摊位并没有在原先的位置,伊特前前后后在人群中走了几圈,总算在以神庙为中心,原先位置的另一边找到了这个祝福加持的摊位。
摊位前有两个少女围着当中的另一个长发的少女,身着巫师象征性长袍的一男一女的摊主在摊位里面,其中的女性坐在长发少女的对面,而那名看起来足足比伊特还要高一个头的男性则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两人地交谈。
伊特慢慢凑上前去,把刚刚还握在手里的,一支前几周折断了头的钢笔收到口袋中。
“好准!”少女们惊叹着。
“那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他呢?”
女摊主笑着摇摇头。
“爱神为你选择的,并不是他。”
“即便是凭自我意志,将两个人撮合在了一起,也终将在互相认识的加深中失去你所想要的一切。”
“可我现在还是满脑子都是他,我感觉我这一生就是为他而生的,也最终将与他在一起。”
“这正是我前面所说的,他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考验,若你能通过,则将获得你所珍爱之物,否则堕入考验背后的深渊,一生为爱而苦恼最终献身于恶魔。”
“也正是因此,我为您的这条‘维纳斯之泪’献上了爱神的祝福,而关于你现在所陷入的烦恼,在明天晚上“英雄普利文的诞生”中,当恶魔巴费雷斯被圣剑刺入而亡时,请握着‘维纳斯之泪’,大声同观众们一起喊出普利文的台词‘众生永乐!’。那时,一切忧愁烦恼便会散去。”
《普利文》是丰收庆典上众多戏剧中的一部戏剧,而‘英雄普利文的诞生’正是其中的一幕。丰收庆典的众多戏剧会由每年不同的戏剧团分成五幕,轮番在丰收庆典中上演。比较特殊的是,英雄普利文的诞生,是规定只有期满十年才可选择时间上演的戏剧,因其内容是丰收之神降临赛西比斯城,引导英雄普利文消灭连年造成灾害的巴费雷斯,并最终令农田取得大丰收,故其在丰收庆典众多戏剧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正好明天晚上也想来逛逛,看最精彩的一幕。”长发少女旁的另一个女生拍拍她的肩膀。
“好呀,那明天晚上再过来!”
普利文的台词‘众生永乐!’,是这部戏剧中高潮阶段最激动人心的台词,赛西比斯城的人们早已熟悉这句台词,并且会不约而同地,跟着演员大喊出这句话。所以要说到在这一幕进行时,有个少女握着什么东西大声喊着这句话,也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愿众神护佑您。”女子双手将那条放在木杖下面一个小平台上的项链捧起,呈递给已经起身的少女,一旁高大的男子双手抱拳于胸前作祷告状,同女子一起说出了这句话。
“谢谢!”
少女们蜂拥而去,消失在夜晚的人群中。
那位女子目送着他们远去,而后避开那支木杖探出身子来,招呼着已在一旁不远处观看许久的伊特。
“先生,您可以过来了。”
由于刚才的几个人将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导致伊特并未看清楚两个摊主的面容,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位金发金眼白皮肤,年纪与他相仿的女性。
“好的。”虽然不知道对方在面前事物的遮挡下,是如何发现在一旁观察已久的他,但伊特还是点点头便走了过去。
“先生您好,我是负责这摊位的安,这位是同样负责的仰。”
“您好,我是奥托诺马思,住在赛西比斯城。”
随着安的指引,伊特才发现那个高大的男人戴着一个鲜红的面具,其上各种夸张的色彩搭配与画法显得这个面具十分的滑稽,尤其是那双特意凸显的黑色大眼与具有小丑特色的红鼻子大嘴巴,简直是为了孩童的娱乐而特意设置。
“您是想为什么物品献上祝福呢?”安两个手掌相依靠,指向木杖下凸起的木制小平台。
“你能知道吗?”伊特本想就顺势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笔,但在想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后,便将双手手指并拢,放于桌面上。
“我想,大概是您口袋里的那支钢笔吧。”
“真是可怜的孩子,被地之灵折断了双手,无法飞舞了。”
就算伊特刚才有往口袋里伸出手的迹象,再加上放于口袋的笔可能可以被通过布料的凸起来判断是什么物品,但她竟然还能出乎伊特预料地猜到那是一支笔,并且还是在大衣的完全遮挡之下,更令伊特惊讶的是能够知道笔头摔落地面而被折断。
伊特姑且假设这是某种把戏,但不排除对方有这种能力的可能。
“是的。”伊特假装从容地拿出笔,放在那个小木台上。
“祝福是我自己提要求,还是你帮助我选择合适的?”
“两者都行,神灵将听从您的选择,先生。”安微笑着。
“那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伊特伸出右手拇指朝安一指。
“先生,那请稍候一会儿。”
安闭上眼,左手向上握住那把木杖,右手则搭在小木台的边缘,在煤油灯抖动几下,孩童们手上的烟火燃尽,摊位对面的一个少女因收摊的无聊而扎好一个辫子时,安睁开了眼,稍微退后一些从而观察着安与仰、木杖与小木台的伊特,并未能够发现什么不同。
“怎么样?”伊特问道。
“先生您应该清楚,冰山的背后是什么吧?”
伊特摇摇头,不语。
“是您难以消融的温情。”
“维纳斯被困于您冰山的牢笼中,饱受寒冷的侵袭。”
“但她终究会明白,免她于海水深渊的吞噬,便是冰山最大的温情。”
语毕,伊特并非不知道安所言之事背后的意思,但他依旧沉默了一会儿,不去理会不让其他人明白自己意思的必要。
“这句话的意思是?”伊特问道。
“您知道的,先生。”安笑着回答。
对方似乎十分有底气,因而言语表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表现,这反倒让原本想破解谜题的伊特,陷入于自己自信的牢笼中来来回回困惑。
“就让我为您献上机遇之神的祝福吧。”
“他将带领您的维纳斯走出冰山,与最真实的你接触。”
安双手置于胸前,十指贴合,手掌并不合在一起,因而留下的三角空洞,由安的心,直指伊特的笔。
“愿我成为你茫茫黑夜中的一盏星光,为你指向前路的光芒。”
“愿我成为你孤舟泛行时的一层波浪,为你带向梦想的彼岸。”
“请为不断下坠的鸟儿献上一丝可能,让它展翅飞翔吧。”
木杖上的绿色宝石从安做出那个动作开始,便发着于油灯下淡淡的绿色光芒,仰也像安做着同样的动作,不过仰则是随着话语的进度,而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待周围的环境又跟刚开始那样相对安静时,伊特并没有发现那支笔的什么不同。
原本他还略微期待着,通过这奇奇怪怪的把戏,那支笔且不说能够把笔头重新修好,至少也能够发出一点光吧。可事实上,在伊特眼前,除了两个人装模作样地进行完了普普通通的动作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让他不禁后悔起自己为什么出于兴趣而忘了事先调查一下,如果被他们勒索要很多钱那岂不是多了很多麻烦。
“您可以带走您的笔了,祝福已经结束了。”安像刚才对待那名少女一样,双手捧起笔,向前递到了伊特面前。
“谢谢。”
“请问多少钱?”伊特也用双手接过,掌心的感受告诉它这支笔并没有加热也没有产生物质上的什么变化。
“先生,您并不需要。”安摇摇头。
“我们还会相遇的。”
“这一次所欠下的,便是我为我们的相遇买下的账。”
“相遇?”伊特皱着眉头。
“是的。”安微笑着,一旁的仰早已恢复先前的姿态,面具上两只大眼直视伊特。
“通过霍汶·丝丽奈特。”
语毕,伊特与安之间,被一张紫色的大布所相间隔。下意识向后退的伊特,在片刻的惊讶之后,便迅速向前一把拉开紫布,欲求一探究竟。
但紫布之内,已空无一物。
在搜索确认摊位周围并没有可疑的脚印气味物品等后,伊特任由身体完全倒在了那支唯一留下的,摊位统一配发的木椅上,双手架在椅背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
他依旧有理由认为这是某种先进的把戏,在文化人的嘴里这叫做魔术,但他同时也不得不去或多或少提及古书记载之中,魔法存在的可能性。
他也不乏巫师朋友,但他们最多也就是像安这样能够描述出一个人近期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而没有办法像她这样,做到凭空消失。
这些事情稍有些出乎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与通过阅读想象推理构造的假设范围,他还需要更多关于这个摊位的情报以进行推理建构还原整个事件,并依此来判断自己所认知的世界是否需要付出时间来做出一些修改。
原本好不容易终于有什么他感兴趣的事情可以转移他近期的注意力的错误偏向,但安所说的话却又让他立刻又重新回到了一切问题的开始——与莱米娅在公园交谈的那一夜。
他足够的信心可以确认,莱米娅在看到他寄给莱顿的信之后,会明白他真正的用意,并最终在短时间内回到赛西比斯城来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但他却第一次这样因为一位女子的伤心,的泪水而感到心神不宁,屡次的自我劝说,不过只是暂时的逃避,投身于工作之中,却也仍会在某时某刻感到周遭的莫名熟悉,就像青年时他至今所仍不愿直视的叛逆与逃离。
霍汶·丝丽奈特。伊特并不记得身边的人中有名为此的存在,甚至连丝丽奈特这一姓氏,也是第一次听说,当然这也并不是稀奇的第一次,在这个国家里,他所还未认识的人有多少,这谁也不清楚。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那把只残留着少女身上香水气味的木椅。
面对这类未知的事物,他所能做到的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