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事们都相约着前往参加祭典的时候,莱米娅却早早登上了前往故乡达文汉诺的火车,向正为庆典准备得热火朝天的赛西比斯离别。
达文汉诺同样位于前往特尔埃克的路上,这座较为靠近特尔埃克的乡村,在特尔埃克工业快速发展,人口聚集成为大城市时,承担了为越来越庞大的人口及工业提供食品与工业原料的重任。大量的玉米和小麦甚至是烟草迅速种植,占领了这个原本有大片荒地的农村,带给农场主以及农民们巨大的经济效益。
莱米娅的祖辈原本也是达文汉诺众多的农民之一,在长期的发展中获得了一片不小的土地作为农场。到了莱米娅的父母,他们放弃长期没有任何太大收益,并且存在大量风险的农业作为家庭的经济来源,选择前往商业快速发展,工业随之萌芽的特尔埃克,成了特尔埃克众多工厂中的管理者之一。尽管他们不能像曾经的农场主那样拥有对资源主要权利的掌握,但职位所带给他们的稳定薪资收入,也让他们心满意足,并有足够的能力将两个孩子培育成人。
直到莱顿在特尔埃克的工厂岗位上倒下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曾经所积累的这些所谓的积蓄是多么地渺小,经济快速发展,通货膨胀也随之迅速,曾经存下的一大笔存款,到现在不过也只是浇灭病魔之火的杯水车薪。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从日常的工作中抽出余力,赶走了一直借着血缘关系侵占他们土地的亲戚们,收齐了季度所应向租户收的租金后,他们重新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根据他们在特尔埃克所了解到的行业行情,种植相应的,有经济价值潜力的作物,并于秋季丰收时获得了成功。
莱米娅提前通知了回到达文汉诺并全程协助收获的莱顿,这位心心念念着在赛西比斯仍为他辛勤工作的莱米娅,并为其早早做好准备的哥哥,在赛西比斯丰收节的隔日夜晚,见到面如死灰的莱米娅时,差点就要操起家伙,将莱米娅重新拉回赛西比斯,去找欺负自己妹妹的人算账。
“莱米娅,你怎么了?”
在从特尔埃克专门为达文汉诺修的火车站返回家中的马车上,莱顿眉头紧皱,夜色笼罩下,莱米娅的神色,要比莱顿病重时躺在病床上所看到的莱米娅更加沮丧,更加悲伤。
“莱米娅,莱米娅。告诉我,告诉我,是谁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
“出了什么事情?”
刚下火车时,莱米娅浑浑噩噩地跨下车厢,却被火车与站台的间隔绊了一脚,直接倒在了莱顿的身上,从那时莱米娅向莱顿说了一句“哥哥,回家吧。”后,莱米娅再没有说一句话。
莱顿自然见不得曾经活泼开朗大方的妹妹变成如今的模样,但不愿与他交流的莱米娅,又哪能开一条路让他的马车直接驶向问题的中心呢。
“走。我们不回家。”
莱顿一拉马头,马车随即带着一车的货物与莱米娅绕进了前往另一个方向的路。
眼看着就在眼前的家逐渐远离,莱米娅依旧没有言语,握着纸巾的手不时抹去从眼角渗出的泪滴。
莱顿叹了一口气。
“是伊特先生吧。”
“我没猜错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摇晃的煤油灯下,同样摇晃着的莱米娅的面庞,隐隐约约,莱米娅的喉咙抽动,想要说出的话语成为了抽泣。
“没错吧。”
“你是不是去找伊特先生了?”
“请求他一起来,结果他不同意?”
莱米娅总算有所反应地摇了摇头。
“想要向他为这一年来的事情道歉,但他不接受?”
莱米娅再次摇头,手抓着马车的框架减少泥土路上的颠簸。
“那果真是那件事了。”
莱顿挠挠头。
“话说你一直没有察觉吗?对伊特所做的事。”
“我。”
“我也是知道的。”
“不可能有那么多次的成功。”
“他也是在顾及我的。”
偌大的农田,在被全面收割之后,只剩下月光静静流淌,抚慰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大地。
“只是我太自信,没想到他的感受。”
“我太自大了。”
“谁会原谅一个小偷并且和她相爱呢。”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傻得至极的傻子吧。”
莱米娅的声音断断续续,大多数时候是为了抹去泪涕,疏通被泪水灌满的喉咙而停顿,说至激动时,原本握着马车框架的手也一同松开,整个身体随着颠簸摇摆如同酒醉。
“傻子。”
“我是个傻子吧。”
莱米娅在一阵颠簸后向前倾倒在莱顿的身上,莱顿转过身轻轻扶起她,伸出空闲的左手,握住了她早已因泪水冰冷且湿润的手。
“傻孩子。”
“你如果真的傻的话,又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呢。”
马车走上一个小山坡,重力的影响使得莱顿紧紧握住莱米娅的手,莱米娅也在感受到他久病以来手心的第一次温暖以及力量后,选择了同样主动握住他的手,并用右手撑在座椅上减轻他的负担。
“伊特先生其实不是很想让我说接下来这些话。”
“他还是希望一切就跟以前那样子平平常常的就好了。”
“不过还是有个前提,就是你不要过于伤心,不太过纠结于这件事情上。”
“现在看来,有这个泄露他秘密的必要了。”
莱米娅因为哭泣许久,双目被泪水浸泡得过于酸痛,以至于因惊讶而努力瞪大的双眼,也只是旁人看来的眯眯眼。
“他跟你交流过?”
莱顿点点头,不带半分犹豫。
“实际上,一年多前你开始做那件事情后不久,伊特就来过特尔埃克专门找过我,但那时候病情已经过于严重,以至于我们之间没能说上话。”
“但伊特先生也并没有扔下一笔钱之类的就走,通过护士小姐的转达,我才知道伊特先生为了增加我生存下来的几率,多方调查之后,向我的医生提出了转移至图拓珍的建议,并做好了相关的转移准备。”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我能够顺利转移到图拓珍,并且接受先进医疗科技治疗的原因。”
“而且如果没有伊特先生的资金协助,很多场比较关键的手术会无法进行,或是难以找到,难以购买到的药品也将只停留在黑市交易的传说中。”
马车逐渐登上坡顶,前几日的寒风,吹走遮天蔽日的云,抖落沉睡一日的星星。
“可以说,如果没有伊特先生,我现在恐怕还躺在特尔埃克的病床上呻吟,亦或者早已回到达文汉诺的大地里沉睡。”
“他对我们的帮助,并非只有你所想的,一直暗中协助着你完成任务。”
“这些话他都没对你说过,对吧?”莱顿侧过头,看向半张着嘴,对莱顿所说的话陷入呆滞的莱米娅。
他又默默地转过头,迎面用寒风吹散自己于妹妹身上些许的忧愁。
“我也跟伊特先生说过,如果,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他唯一没有回答过我的问题。”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这封信的原因。”
莱顿从土黄色外套的内口袋,抽出了那个明显已经被拆过的信封。
“到了。下来走走吧。”莱顿拉住马绳,让马车停在了山顶的一座小亭子旁,这里既是达文汉诺丰收节日登山一览丰收盛景之地,也是莱顿与莱米娅幼时的玩乐场所。
他先跨下马车,手指掐着信封又握住莱米娅的手,把莱米娅接下了马车。
尽管夜已逐渐深,换在平常也不再会有人特意在夜晚登上这座小土丘,不过这座木制小亭子旁的的煤油灯却没有因孤独而沉睡。达文汉诺的农民间流传着一个传说,称这盏煤油灯,乃是丰收之神的指路明灯,将会指引着丰收之神降临达文汉诺,为这个曾经因灾难而贫瘠之地带来新的希望。不过实际上,自从十几年前这里成为特尔埃克工业原料产地而引入先进科技之后,原本因过度的、不科学的种植,再加上不时的气候变动与气象灾害而作物收入不稳定的达文汉诺摇身一变,在种植面积有所减少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增产增收,创造年年丰收的盛景,而这一切,正发生在为庆祝第一年的丰收而建造这个亭子,并安下煤油灯的那之后。
“信,我已经看过了,毕竟指明的收件人是我。”
莱顿顺手将信封递到莱米娅手中,自己向前慢慢走入那座这么些年来早已被藤蔓缠绕的亭子。
“我想,伊特先生也有自己的打算。”
莱顿双手搭在亭子的护栏上,仰头看达文汉诺的整片星空——随着城市的飞速发展,彻夜的灯光正逐渐代替曾经照亮多少孩童内心的星空,但幸运的是,达文汉诺的大农场经营形式,保留下了周边城市中最广阔最震撼人心的美景。
莱米娅坐在亭子内的长椅,借着煤油灯光打开了那封有些皱褶的信。
致莱顿先生:
听到你出院并回到家乡的消息,我很是欣慰。
黑暗终究离去,光明可期。
今后请依旧保重好身体,时刻注意身体的健康状况,大病初愈,还请减轻自己的工作量,同时适当的运动也有助于身体的恢复。
写这封信给你的主要原因,是跟你告知一下有关莱米娅的事情。
如你所知,秋季我已经让柯罗减少了派给莱米娅的任务量,同时莱米娅也在两个星期前不再接受任务,转而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当中。
让我感到担心的,是莱米娅近两周以来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化,刻意的,回报性的行为开始增多,尽管她将此作为情侣之间发展到一定程度所会做出的行为,但于我而言,她在做出这些行为的时候十分的不自然,不禁让我想起你之前曾问过我,如果莱米娅要因为这件事情而对我进行回报,我会怎么做这个问题。
她的行为引起了我对这个问题的重新思考,在一年前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就让她回报到自己内心满足时即可,但一年后过去,我认为并不能以这个答案来敷衍这个关系到莱米娅,你的妹妹一生的问题。
谁也不会希望别人的对自己的回报感恩是怀着愧疚,怀着巨大内心压力并不断鞭挞自己的一种行为。这于我而言也是相同的。
我是出于对你的病痛遭遇的同情,以及作为莱米娅的同事,来实施我的帮助的,这个帮助不像有回报目的前提的委托,它是并没有任何索取需求的。
但莱米娅的行为很显然将会颠覆我对于这起事件的看法。
故如果莱米娅将要通过某种方式来对我正式进行回报的话,我会拒绝她的回报,出于我并不想让她负有压力来坚持回报这一原因。写这封信的主要原因,也是想让你知道我所将要做的事情,并且如果我的行为导致莱米娅情绪崩溃的话,还请你协助我让莱米娅重归平常。
我也单纯地希望,莱米娅在这起事件结束之后,能以最平常的态度来为人处事,勿带有刻意的想法来对我进行回报,那样反而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
同时,若你遇到莱米娅后,你也可以考虑是否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告知莱米娅,以解决某些突发的情况,这封信同样也可以交予她,不过决定权就是在你了。
最后,希望你的身体能够迅速恢复,同时变得更加健壮。
保重。
你的
伊特
“伊特先生并不想要你的回报,也更不想要抱着回报目的而去回报的你。”
“他知道我们会过意不去,所以在之前与他的一次通话中,他也说明,可以每到作物收获的时候,给他送去一些作为回报。”
莱米娅静静地读完了信,信上却已是黄一块,黑一块,晶莹的泪珠挂在莱米娅的脸颊,橙黄的光穿透而过,又点起一盏明灯。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莱顿话说到一半,久未发声的莱米娅一声抽泣,把莱顿从眼前从小看到大的星空拉回了莱米娅的身上。
“我跟他告白,想跟他成为恋人。”
“但我也想,成为恋人后好好地帮助他,帮助到一点一滴去。”
“有什么需要就马上到他的身边。”
“我一直都在努力学烹饪,熟悉他家里那一套艾力根厨具的用法,想为他每天都奉上美食。”
“想要弥补亏欠他的这一切。”
莱米娅突然用手袖一抹双目的眼泪,就像小时候,每次在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那样,她猛地站起身,把信纸用力扔在地上,再踩上一脚,随后大跨步走到了栏杆前。
“伊特!”
“伊特·卢尔诺尼!”
“你个混蛋!”
莱米娅朝着只有几处灯光的旷野大吼着,黑夜畏惧着星星,慌乱中被莱米娅的吼声冲散。
“早说啊!”
“现在说算怎么一回事!”
“扭扭捏捏!”
“像个姑娘!”
莱顿大笑着,仍是像小时候,陪伴伤心的,或是开心的莱米娅那样,仰头大笑,吹散一切的忧愁烦恼。
那时的达文汉诺,是望不见边际的田野,是双目无法装下的星空,是白日的金黄,是深夜的微风,牛的低吟,狗的呼噜,如今,物是人非,一切却仍像未曾改变,未曾屈服于世界过为快速的鞭挞。
“莱顿!”
“丰收的聚会推迟几天!”
尽管莱米娅转过身来,闪闪发着光的眼睛十分肿胀让莱顿此刻不知道该为他这此刻才顿悟了的妹妹感到悲伤亦或是好笑,但他仍用手肘抵着栏杆,侧过身来十分肯定地看着莱米娅。
“当然。”
星光点点,尽管没有赛西比斯城的乐曲,仍依旧在天空幕布上尽力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