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作者:宇天猫草 更新时间:2026/10/4 23:50:23 字数:3939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我夜里拎着菜回家时,还能从伞沿底下看见对面便利店的招牌。

等锅里的汤煮上,窗外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灯光了。雨点砸在玻璃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

我放下勺子去关窗。刚扣好锁,厨房里便飘出一股焦味。

“完了。”

我赶紧把火调小,用勺子贴着锅底搅了一圈。还好,只糊了一点点,汤能救。这锅汤大概和我如今差不多,稍微没盯住,就有事情要出岔子。

餐桌上还摊着几张纸:租户发来的水管维修单,两间店铺的租金记录,以及我的暑假作业。作业打开在第一页,笔放在旁边,快一个小时没动过。

今年是2018年,我十七岁,正读高二。这个年纪的人,理应更熟悉习题册,而不是房租和维修单。我现在两样都熟悉一点,只是后者占用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们不缺生活费。两家大人留下三套房子和两间出租的店铺,另有些存款,足够我和苏祈安稳生活。可房子不会自己修水管,合同也不会自己续。钱能解决不少麻烦,剩下那些需要打电话、签字、反复核对的事,终究得有人去做。

去年第一次联系店铺租户,我紧张得对着写好的话念,念到一半还把“押金”说成了“压岁钱”。对方沉默好几秒,客客气气地问:“小苏,你是不是还没放学?”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两下。租户发来修好的水管照片,问我明天能不能再联系物业看看楼上的渗水。我把照片放大,确定墙角没再滴水,回了一句“明天上午联系”,又记在便签上。

刚开始接手这些事时,我总怕漏掉什么。电话号码抄两份,账单分月份收好,连钥匙都挂过写着门牌号的小纸条。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可看看那些还没动笔的作业,又知道十七岁就是十七岁,办好一件事,不代表下一件也能办好。

我把青椒肉丝端上桌,对客厅喊:“苏祈,吃饭。”

电视里传来一阵大笑,沙发上却毫无动静。薄毯底下只露出一双脚。我端着盘子等了几秒,换了句话。

“不来我就把青椒肉丝吃完了。”

薄毯立刻动了。

“你敢。”

苏祈从里面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她看看餐桌,又看看我:“你不是说今晚煮面?”

“买到菜了。”

“出去买菜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

“有人说今晚包揽晚饭,让我休息。”她站起来,伸手就想捏盘里的肉丝,“这人是谁来着?”

我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她的手背:“洗手。”

“就一根。”

“半根也不行。”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卫生间。经过桌边时,又瞥见那摞纸。

“水管还没修好?”

“修好了,等票据确认。”

“我待会儿帮你记到账本里。”

“吃完再说。”

“你别又说自己来。上回你算到半夜,早上差点把作业带成租金收据。”

我无话可说,因为那是真的。

我走到学校门口才发现文件袋拿错,站在雨棚下翻出来一沓盖了章的收据。苏祈抱着我的练习册从后面追上来,问:“你是准备让数学老师给咱家查账吗?”

我说,真能查出问题,也算省了会计费。她当场笑得差点把练习册掉进水坑。

那天她还说我越来越像大人,连玩笑都离不开钱和票据。我想解释自己以前也没多会讲笑话,最后却没说出口。那阵子她很少笑,既然这句能逗她开心,像不像大人都无所谓。回家以后,她把我那沓收据按日期排好,我则补完了她提醒过两遍的数学作业。

那以后我们约好,账本两个人一起过目。我负责联系租户、安排维修,她帮着核数字和日期。她比我更擅长学校里的题,成绩一直稳在前五十,碰到这些账目,也比我想象中上手得快。

学校里不少人觉得苏祈冷,不太好接近。他们若见过她为了最后一块肉跟我讲半天道理,想法大概会变一变。

我把纸收好。她洗完手回来,拿起碗尝了一口汤,眉眼便弯了起来。

“哥。”

“嗯?”

“以后谁娶了你,可真有福气。”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为什么是娶我?”

“会做饭,会管账,还会修东西。”苏祈认真打量了一下我的脸,“长得也合适。”

我面无表情,把她刚看中的那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苏鸣!”

“叫哥。”

“你都跟我一个年级了,还天天拿这个压我。”

“一个年级也大你一岁。”

苏祈哼了一声,把我碗边的青椒夹走,权当扯平。

她是我的表妹,只比我小一岁。我留了一级,我们才又成了同年级的学生。有人觉得可惜,有人以为我成绩跟不上。解释起来太长,我通常只说是自己想缓一年。

事情发生的时候,虽然我已经悲伤的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看着妹妹,却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如同家里人说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努力去做我能做到的。试图在妹妹面前撑起哥哥的摸样。

窗外亮起一道电光,雷声紧随而来,震得玻璃轻轻发颤。我给她又盛了半碗汤。

我们住的这间两室一厅不算大,以前两家人聚在一起,椅子总不够坐。谁占沙发,谁搬小板凳,都能争上几句。如今只坐了我们两个人,餐桌却还是那张餐桌,桌角还垫着折了几层的纸板。

苏祈扶了一下微晃的碗:“你这周又要修它?”

“明天。”

“上周你也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

“好,我记住了。要是明天它还晃,我就把维修单贴你暑假作业上。”

桌子其实好修。以前我爸拿纸板垫好,说周末找块合适的木片换上。那周末有别的事耽搁,后来大家便习惯了吃饭前扶一扶桌角。小时候碗一晃,苏祈总抢着护汤,我趁机把她不肯吃的青椒夹走。

我伸手按住桌边。桌子稳了,松开后,纸板又在底下轻轻一响。明天确实能修,半小时大概就够。苏祈给我夹了筷子肉丝,像是提前付工钱。

雨声忽然又密了一阵。

苏祈起身走到窗边。楼群在雨幕里只剩轮廓,闪电把云层照得一层层翻卷,像有巨大的浪倒悬在城市上空。我看她站着不动,正要叫她回来,她却先拉上了窗帘,试了试窗锁。

“关好了?”我问。

“关好了。”

“回来吃饭,菜要凉了。”

她回到桌边,接过我递的汤,还是朝窗帘看了一眼。

“天气预报说十一点前雨会小。”

“它有时候也想休息。”

“预报休息,雨可没休息。”

我看了眼挂钟,已经接近十二点。今晚饭吃得很迟,学校刚放假,反正明早都不用赶着上课。

“你怕打雷?”苏祈问。

“我怕你半夜抱着枕头来敲我门。”

“那是小时候。”

“去年。”

“去年也未成年,当然算小时候。”

我低头喝汤。跟她讲道理不难,难的是她能临时发明一套道理。

饭后苏祈收碗,我擦了桌子,把剩菜放进冰箱。等厨房水声停下,综艺已经播到片尾。我检查过窗锁和煤气,经过墙边的木柜时,脚步慢了下来。

柜上立着一张旧全家福。

拍照那天,两家的大人都站在后面,我和苏祈被推到最前面。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苏祈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糖。那时她不肯松手,连拍几张,张张都这样。

照片前的香炉里积着一层灰。

“苏祈。”

她擦干手走过来,看见我站在柜前,便没再问。她先伸手扶了扶相框。那相框并没有歪,只是她每次经过,总要碰一下。

有次夜里,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照片发呆。我没有过去。第二天早上,她照样抢我的煎蛋,说蛋黄煎老了;我也照样回她,再挑就自己煎。我们都记得昨晚有人醒过,谁也没提。

两家大人走后,我们有时会给照片上香。不是定好的日子,想起他们了,就在这儿站一会儿。我取出三炷香点燃,分给苏祈一炷。

细烟向上升起,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偏了一点。

我想起今天的维修单、苏祈这学期的成绩,还有明天要修的餐桌。能说的小事不少,真站到照片前,最后却只说出一句:

“我们过得挺好的。”

我其实想告诉他们,苏祈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了我,却非说是怕我考差以后丢她的脸。还想说那两间店铺都租出去了,租户挺讲道理,偶尔也会给我们带些吃的。许多事开口说时没什么了不起,可我希望照片里的人知道,我们确实在认真地过日子。

说完觉得有点空。作业没写,物业还得联系,餐桌腿也没修;可那句话并不是假的。我们还能一起吃饭,为半根肉丝斗嘴。天亮之后,有许多小事等着我们去做。

苏祈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握住她。她的手有些凉,握得却很紧。

雷声断了。

起初我以为自己没听清,随即发现断掉的不只是雷。窗外的雨、风拂过窗帘的声音、电视片尾的音乐,连冰箱那点低低的嗡鸣,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

香上的火星还亮着,烟却停在半空,不再往上升。

“哥。”苏祈叫我。

我抬起头。照片里的笑脸正在晃动。

我眨了下眼,晃动没有消失。木柜边沿像浸在水里,原本笔直的轮廓缓缓弯折,墙上的挂钟也变得模糊。秒针正一寸寸挪向最上方。

“你也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我想拉她离开木柜,脚下却忽然失了力。胃猛地一坠,像坐进一部出了故障的电梯。昏黄的灯光被拉成几道细线,苏祈明明就在身旁,声音却隔得越来越远。

她抓住我的胳膊。

我用力回握,另一只手也环过去,把她抱住。窗在哪儿,门在哪儿,我已经看不清了,只知道不能松手。

“别怕。”

话出口时,我甚至不确定她能否听见。

周围像在向内折叠。眩晕和恶心一起涌上来,我闭紧眼睛,仍觉得有无数道光从眼前穿过。苏祈抱住我的腰,我们谁也没法稳住身体。

我试着摸向身旁的木柜。指尖似乎碰到了柜面,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我想叫她躲到桌下,可刚生出这个念头,桌子也成了一片摇晃的暗影。闭着眼都能走过的客厅,此刻连半步远都辨不清。

她还抱着我,比拍全家福那天抓得更紧。我勉强吸进一口气,喉咙里的恶心却压不下去。想说的话很多,最后连她的名字也没能喊出来。

我只好把手臂收得更紧些。

然后,意识断了。

***

挂钟的秒针指向十二。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电视画面停在主持人张口说话的一瞬,窗帘悬在被风掀起的位置,香上的烟保持着细细的一缕。屋外仍在下雨,整间屋子却像被按住了片刻。

随即,秒针再次走动。窗帘落下,烟继续向上飘。饭菜的余香还在,沙发上的薄毯也没有叠好。只有刚才站在照片前的两个孩子不见了。

同一个午夜,类似的空缺出现在别处。有人在睡梦中消失,有人不见于空荡的楼道,也有人恰好走到监控镜头下,前一帧还是活生生的人,后一帧只剩湿漉漉的地面。

大多数人此刻仍在睡梦中。有人稍后会发现家里的床铺空了,有人会去翻监控,还有人直到清晨,才察觉亲人整夜没有回消息。

苏鸣家的挂钟已经走过十二点。木柜上的照片依旧面向餐桌,仿佛只要有人回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孩子还坐在那里,为最后一块青椒肉丝争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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