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我们究竟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眨眼。也可能够我在家把那张一直晃的餐桌修好,再写完一整本暑假作业。
最先消失的是脚下的地板。随后,胃里像被人攥住,整个人不停地往下坠。我明明闭着眼,眼前却有一层层亮光擦过去;想吐,又找不到能撑住的东西。苏祈起初还抓着我的衣服,后来我连她的手在哪里都分辨不清了。
我想叫她的名字。张开嘴,只有一阵更猛烈的眩晕。
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到身体里某些地方在发热。热意很快被恶心盖过去,连疼都算不上。我顾不上想它,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生了什么。
周围终于不再旋转时,我听见一声闷响,像有人摔在地上。紧接着,自己的后背也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那股熟悉的气味没有了,饭菜、香、雨后的潮气,全都不见了。
我勉强睁了下眼。
头顶有光,还有模糊的枝叶。
“苏……”
胃里一翻,我连那个字都没说完,眼前就彻底黑了。
***
醒来时,有东西正扫过我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我以为是家里的窗帘,翻了个身,脸却贴上一层湿冷的泥。泥里混着腐叶的味道,比任何闹钟都管用。我猛地睁开眼,一片陌生的树冠压在头顶,枝杈从高处交错过去,把天光剪得支离破碎。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
我撑着地坐起来,胃还在抽搐,脑袋沉得厉害。昨晚的雨呢?这是哪里?!我明明记得自己和苏祈站在照片前,她还死死抱着我。
苏祈!
我立刻往旁边看。
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黑发披散在落叶上,衣服是苏祈的,身量却不对。她比苏祈高出一截,袖口和裤脚都显得短了。头上立着两只黑色的、带着浅色纹路的耳朵,身后一条长尾巴正缓缓扫过地面。
扫到我手背的,应该就是它。
我僵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把手缩回来。
尾巴?
附近没有第二个人。
浅灰色的上衣,左边袖口还留着一道她自己缝过的歪线。那道线我太熟悉了。她当初说自己缝得挺好,我没忍心告诉她,两针扎在衣服里侧,穿上就会硌手。
可衣服里的人,头上长着耳朵。
我跪着挪过去,想看她有没有受伤。越靠近,越觉得那张脸像苏祈:眉骨、鼻梁、眼角,都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轮廓比记忆里更利落。她以前就长得好看,如今眉眼间又多出几分英气,哪怕昏睡着,也叫人很难把视线移开。黑发里添了几缕银白,散在脸颊边,衬得肤色更干净。她眼睛还闭着,呼吸倒很稳。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万一不是呢?
这玩意绝对不是人能有的东西吧?
这么荒唐的事,偏偏眼前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我正盯着她的脸出神,她的耳朵忽然转了转,眼睛随之睁开。
那双眼颜色很深,在林间的阴影里却亮得惊人。她先看向我,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向后一弹,后背撞上树干,落叶簌簌地往下掉。
我也被吓得往后一坐。
“你……”她开口,声音是苏祈的,却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是谁?”
我喉咙一紧。
我认得她的声音。她不认得我。
“苏祈?”
她没应,目光从我头顶移到脸上,又扫向我身后。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看见一截淡白色的东西贴着地面挪了挪。
有蛇?
我下意识避开,它却也跟着动。我往左挪,它往左;我停住,它慢慢蜷在脚边。
苏祈盯着那东西,手撑着地,随时准备起身。
“你先别过来。”
“我没过去。”我忍住眩晕,“我是你哥啊。”
她的神情更警惕了。
“你说什么?”
“我是苏鸣,你哥。”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对面这个人有虎耳朵和尾巴,我身边则跟着一条会动的白色玩意儿。如果我在路上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不会因为一句“我是你哥”就放心过去。
苏祈站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她。她自己似乎也没料到,起身后扶了一下树,指尖在树皮上留下几道浅痕。
“我哥没你这么小。”
苏祈沉默着打量了我一会接着说道:
“也不长这样!”
我抬起头,才发现她站在那儿几乎能俯视我。以前我们差不多高,她要说我矮一点,我还能跟她争两句。现在连争的必要都没有了。
“你先听我说。”我稳住声音,“昨晚下雨,咱们吃了青椒肉丝,你说以后有人娶我会有福气。我把你看中的肉夹走了。后来我们在照片前点香,雷声突然没了。”
她的眼神有一瞬松动,又很快绷紧。
“这些你在场也能知道。”
“那你学期末塞给我的笔记,夹在第几页的便签写着‘别只看答案’?还有,五月份你把哪张收据和我的作业装反了?”
“那次明明是你装反的!”她脱口而出。
树林里静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找个理由怀疑我。我也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过了半晌,她低声问:“哥?”
我应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一直绷着的背才稍稍松开。
苏祈却没有立刻过来。她看着我的脸,眉头时紧时松,仿佛在我身上挨个找回熟悉的地方。我的鼻梁和唇形还和以前一样,可她看着看着,神情反而愈发困惑。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我的眼睛上。
“真是你?”
“你要是还不信,我可以接着说。”
“别说了。”她的嗓音忽然轻下去,“那张纸条我藏哪儿了,你也要说出来?”
我本来只想问她藏过什么纸条,听她这个语气,决定先把问题记在心里。
她走近两步,又停下来,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伸出手。我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是真的,腕上那圈从前骑车摔倒留下的浅痕也还在。
“你没事就好。”我说。
“你还说我。”她吸了口气,“你看看你自己。”
“你记得怎么到这儿的吗?”
“只记得想吐,天和地全在转。”苏祈按了按额角,“好像摔了一下。再睁眼,就是你在旁边叫我。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也是。那段空白里,连自己落地后昏了多久都说不清。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低头去看。
昨晚穿着合身的衣服,现在领口松得能从肩头滑下来。裤腰塌着,幸好还被衣服压住一点;鞋更离谱,脚在里面能往前滑好几厘米。我的手掌变小了,指节却还是自己的形状,指腹原来的一点薄茧也在。
“我这是……”
话音没落,我看见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覆着几片细小的鳞。颜色很淡,贴着皮肤,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折光。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触感比想象中柔和,指甲压上去却硬得很。脖颈侧边似乎也有,我碰到几处细密的纹理,指尖顿时凉了一下。
苏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我摸上去,碰到两个光滑的凸起。它们从发间生出来,短而微弯,不像戴上去的东西。我轻轻扯了一下,头皮跟着疼。
“别拽!”苏祈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我赶紧放手。
我又摸了摸耳朵,轮廓似乎比以前尖了一点。头发也长了,垂到胸口,原本的黑色淡了许多,在光下透着灰白。我试着把头发拨开,却不知该先顾哪一样。
“眼睛也变了。”苏祈说,“淡金色的。你现在看人,我总觉得你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眨了眨眼。视野确实清楚得过分,连她发梢沾的一点碎叶都看得见。我以前也算长得不错,可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都想象不出来。苏祈仍盯着我,目光在我的眼角、鼻梁和头发之间来回,像是在一张熟悉的脸上,重新认识每一处细节。
“你先别研究我的脸了。”我替她摘掉那片叶子。
“我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下,“你现在很好看。”
“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
“这还差不多。”
她没有笑。我也慢慢收回手。长得再好看一点,并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到了这里。
“还有后面。”她说。
我回头。那截一直以为在身边乱爬的东西,正从我宽松的衣服下摆伸出来,末端停在落叶上。淡白色,覆着细鳞,尾尖沾了一点泥。
我盯了足足半分钟,伸手碰了一下。
尾巴随着我的念头往旁边移开。
“……是我的。”
“我还以为你早发现了。”
“我以为是蛇。”
苏祈原本绷着的脸总算有了一点表情:“它跟着你挪了好几次。”
“蛇也会跟着人挪。”
“那你刚才怎么没跑?”
“因为我还在想怎么叫醒你。”
她嘴角刚翘起来一点,又慢慢落回去。刚才我们差点把彼此当成陌生人,这件事想起来,笑也没法笑得太久。
我站起来,裤子立刻往下滑,只得腾出一只手拽住。鞋不跟脚,我试着走了两步,差点踩着自己的裤脚。苏祈伸手扶我,力道轻得出奇;她大概还记着方才树皮上的划痕。
“我真的矮了很多?”我问。
她伸出手,在我头顶比了比:“我也长高了。所以……两边都有。”
我点点头,“你头上有奇怪的像耳朵一样的东西。背后也有尾巴。”
苏祈僵住了。
她先抬手碰了碰头顶的耳朵。
耳朵向后压了一点。她试着转动,又猛地把手收回去,在回头看身后。脸上的表情比看我尾巴时还精彩。
“怎么样?”我问。
“能动。”
“我看见了。”
“我是说,我知道怎么让它动。”她顿了顿,似乎也觉得难解释,“就像以前知道怎么眨眼一样。”
她身后的尾巴轻轻一甩,扫开一片落叶。我这才发现,从醒来到现在,它一直在动。她没有时时想着它;我刚才也忘了收住自己的尾巴。只要不特意盯着,一切顺畅得像这身体本来就该如此。一旦盯着,又处处别扭。
她声音很轻。昨晚还在家里挑青椒的人,睡一觉醒来,头上有了奇怪的耳朵。我的喉咙发紧,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能让这件事听上去容易接受一点。
“有点像猫,或者说大猫,老虎啥的。”我给出评价。
“我的呢?”我问。
苏祈看我,又看我头上的角:“我不知道。像……龙?”
“龙?!哪有龙这种生物啊!”我音量猛然提高。
“有啊。”她低头打量我,“眼前就有一只。”
我想反驳,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确实缺少一点底气。索性先把滑下来的裤腰重新提好。她见我忙得狼狈,过来替我把过长的袖子卷上去。我试着自己动手,袖口却又滑下来,最后还是由她卷了两道。
她还想帮我整理裤脚,我挡了一下:“这个我自己来。”
“好。”她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再伸手。
直到把衣服勉强收拾齐整,我才有心思看周围。林子里满是高大的树,树干上爬着厚厚的苔,藤蔓从枝头垂下来。地面被落叶盖住,踩上去软硬不一。远处的山峰隔着树梢露出尖利的轮廓,往哪边望,都找不到房屋、道路,连一截电线也没有。
“我们是在山里?”苏祈问。
“看着像。”
“昨天家里有东西爆炸,把我们扔过来的?”
我想起烟停在半空、桌柜变形的样子,摇了摇头。她也没再说话。
太阳从叶缝里落下来,晒着我的脸。我看了一眼手上的鳞,又望向天上的云。树是真的,风是真的,苏祈的手也是热的。就算现在闭上眼,等再睁开,这些东西大概也不会消失。
“会有人找我们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才记起来如今家里只有我们两个。租户明天可能会打电话,学校还在放假,短时间内谁也不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会有人发现的。”我说,“但我们得先照顾好自己。”
这句说得太像我平时管账时的口吻。其实我连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胃里的恶心也没有退尽。苏祈听完却点了点头,伸手把一根粘在我头发上的细枝摘下来。
“那先做什么?”
我看看天色。没法判断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昨晚吃了饭,但到底昏过去多久,同样说不准。水比什么都急。
“先找水。然后找个能挡风的地方,再想吃的。”
她闭上眼,耳朵微微转向一侧。
“那边好像有声音。”
“什么声音?”
“水。可能还有别的……我听不清。”
我听了半天,只有树叶响。正想让她再确定一下,她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往身边带了带。
枝叶深处,传来一声沉沉的断裂声。像有什么重物踩断了枯枝。
我们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林子依旧安静。只是刚才还在远处叫的那只鸟,已经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