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头,它要转身了。”
苏祈顺着我的话看过去,没有立刻出手。眼神死死锁住目标,我能看见她的肌肉开始绷紧,握石头的手向后拉开。眼神微微眯起了那一刻。即使是我如今的视力,都没有看清苏祈的动作。
我看见石头从枝叶间穿过,石头急速破开空气传来嘶鸣声。那东西恰好一晃,石头砸中前腿后方,发出一声令人发闷的响动。
一声刺耳的悲惨嘶鸣划破树林。
它惨叫着往旁边栽倒,挣了两下,没能重新撑起来。
苏祈自己也愣住了。
那只是一块比拳头稍大的石头。
树下那头动物发出一阵短促的喘声,前腿一屈,又硬撑着把身体抬起一点。它肩上的鬃毛随着抽搐抖动,石头已滚落在旁边,沾了一层湿泥。我看见苏祈的手指仍保持着出手的姿势。她收回手,握了握拳,像在确认自己刚刚究竟用了多大力气。
另一头猛地退开,四蹄在泥里一阵乱刨。四处寻找。角尖朝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音。
“别动。”我按住苏祈的手腕,“它可能会冲过来。”
树够粗,枝条也高。可被这样一双角盯上,我还是有点想往更高处爬。
那东西没有立即冲。它看看倒地的同伴,又看看树上的我们,迟疑着向后挪了一步。
“再来一块?”苏祈低声问,声音明显带着一点兴奋。
还未等我回答,苏祈已经拿起第二块石头。
“先用这个。”
我点了下头。这仍在我们说好的范围里。
她换了位置,瞄了片刻。石头破空擦着那头动物的角飞过去,砸在后面的树干上,深深嵌了进去。
“偏了。”
那东西似乎懵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身,拖着受伤的身躯往林子里跑。它走的正是通向高地的一条窄道。苏祈的耳朵猛地立起,我心里一沉。
“苏祈,别追。”
她没有回头。
她双腿发力蹬出一个浅坑,大块的泥块朝后翻起,随后整个人便冲进林间。
我扶着树干站起来:“回来!”
林子把声音吞掉了。
刚才我们还说得清清楚楚:只扔石头,不追。如今一转眼,她已经跑出我能跳下树赶上的距离。
情急之下,我也直接跳了下去,落地时并未传来想象中的痛感,只是感觉有点发麻。我立马追过去。
那是一段不长的路,在树上看去甚至只隔着几层枝叶。我却没法像她那样从一棵树赶到另一棵树。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苏祈现在的身体蕴含了多澎湃的力量。
苏祈跑得很快。按我过去的眼力,只能看到一道掠过的影子;现在我却能捕捉到她每一步落脚。她没有直追,而是沿着那东西左侧穿过灌木,越过倒木时手掌在树干上一撑,身子压低,尾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前面的兽蹄声一偏,她脚掌蹬住树干,也立即改了方向。
前面的动物已跑得踉跄。它听见背后动静,骤然回头,带着长角撞过去。
我看见了,心头顿时一紧。
苏祈没有迎上角。她从侧面让开,脚底在泥地里一滑,肩膀险些擦到树干。那东西擦着她冲过去,把一株细树撞得歪斜。
她稳住后没有立刻扑上去,显然也被刚才那一下惊到了。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眼中凶光更盛。
她伏在一株树后,盯着它肩背起伏,等那对角先转向另一边,才换了位置。对方转身要走,受伤的前腿使不上劲,速度慢了一截。苏祈绕到它前面,逼它离开通向庇护所的窄道。
那头动物喘着气左右试探,似乎也明白她不好撞。它试着从树根间钻出去,角却被两根藤条绊了一下。苏祈趁机换了位置,始终不站在它正前方。我看着她脚下那些急停急转的痕迹,知道她并非只靠力气乱冲,可她从没与这么大的动物打过。只要一步没站稳,角就可能落在她身上。
若她只是想赶走它,到这里已经够了。
可那东西又掉头冲她,角低低对准腿。苏祈猛地收腰,躲开角尖,拳头随之砸在它的肩颈之间。势大力沉的一击,如同攻城锤一般。
一声沉重的闷响夹杂这些许脆响隔着树林传过来。
庞大的身体向侧边滑出一段,撞上斜坡下的泥地,倒在那里。角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四蹄蹬了几下,终于停住。
苏祈站着没动,低头看自己的拳头,又看倒地的东西。我从后面看见她手背擦破了一点皮,心一下提起来。
“苏祈!”
她抬头看见赶来的我,这才像从刚才的追逐里缓过神,沿着原路跑回来。
我一把抓起她的手。
“让我看看手。”
“没什么事。”
“我看见它的角冲着你来。”
她把两只手摊给我。手背有几道浅擦伤,肘上也蹭了泥,没有被角划开。我又看她腿上的衣料,确认没有血,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跟着看,忽然愣了:“我的袜子。”
右脚袜尖破了个洞,拇趾露在外面,脚跟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脚划破了吗?”我问。
“没有。袜子是你去年给我买的。”
“先收着。回去我给你补。”
她点头,把露在外面的脚趾往草里缩了缩。刚才追着长角猛冲的人,终于又有了点我熟悉的样子。
“你怎么跑了?”我问。
她看向林间那条被踩乱的路:“它往我们住的地方去。我起初想拦住它。”
“它不一定会去庇护所。”
“我知道。跳下去以后,我脑子里只剩它往哪边跑,哪条腿慢半拍,角会从哪里顶过来。”她皱着眉回忆,“它明明离我还有很远,我却觉得能追上。连该踩哪块石头,好像都不用想。”
“我喊你,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但那会儿没顾上回头。我只想着别让它从我面前跑掉。”苏祈此时才发现似乎自己状态不太对。
“刚刚的我,脑子里好像只有那个家伙了。我一下次没注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完躲开我的眼睛。我原本想责备她,但是听她这么一说,我意识到,可能不是苏祈的原因。是变化过的身体的原因。就像水对我的吸引一般。妹妹似乎是有类似于狩猎本能一般的东西。
我有点担心,苏祈连忙保证下次绝对不会这样。
我点点头。先观察倒在溪边的那头。它呼吸还在,腿却使不上力,见我们靠近便挣扎着要抬角。我让苏祈绕到它看不见的侧后方,自己找了一块边缘锐利的石片。
若决定把它当作食物,就不能丢在这里等它慢慢死去。
“我来吧。”苏祈说。
“你刚才已经做了很多。”
“可我——”
“我知道。”我握紧石片,“你在旁边看着角。”
她没有再争。等那东西挣动停下,我才小心靠近,尽可能快地结束了它的痛苦。溪水哗哗地响,我手上却沉得厉害,甚至有点发抖。
苏祈在我身边蹲下,把一片干净的宽叶递过来,让我擦手。
“另一头呢?”我问。
“没动了。我没去碰。”
“先过去确认。”
那头倒在斜坡下,身旁树根都被撞得露出土来。它的伤比我们远远看见的重,挨打的地方严重的凹陷进去。已经没了气息。苏祈蹲下看了片刻,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拳头。那一拳估计打碎了好几根骨头,严重的内伤要了它的命。
“我就打了一下。”
“它先前跟同伴打了很久。”
“我知道。还是……”
早上她还担心拍水会吓走鱼,现在一拳就打死了这么大的动物,她需要时间弄明白自己的力气有多危险。
“手疼吗?”
“有点麻。”
“回去用干净的水洗。今天别再使那么大的劲。”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回到溪边。
两头东西躺在离住处不远的地方,血腥味会招来什么,我们不知道。放着不管也不行。我和苏祈商量,先在溪边较开阔的石滩处理,只带能带走的部分肉回去,其余的尽量移到下游远处。
她把第一头拖到石滩时,我看着泥地里留下的沟,忍不住问:“到底重不重?”
“重。”她停了一下,“但是能拖。”
我试着搭把手,果然只能让它稍微换个方向。苏祈看见我用上了两只手,拉的时候便刻意放慢,好让我不至于被她带着走。
我们翻检外皮、口鼻和腹部,尽量避开看着不正常的部分。这些动物我不认识,肉究竟能不能吃,没有谁能替我们保证。我挑出一片外观正常的肌肉,准备处理熟了先尝一点,剩下的暂时不动。
做这些事比抓鱼慢得多。石片刮不透厚皮,切几下就得重新找角度;苏祈帮忙把沉重的身体翻过去,明明没费多少力气,却始终把脸偏向一边。我也一样。以前在菜市场见过分好的肉,和亲手处理一头刚才还在溪边喝水的动物,完全是两回事。
我让她先去取些干净的水,把刀口和接肉的叶子冲洗好。她回来时还带了一根粗枝,想在旁边生火。我看了看石滩周围的干草,让她把火挪到裸露的石面上。血味已经很重,至少不能再因为烤肉,把整片林子点着。
“才吃一点?”苏祈问。
“先确认吃了不会出事。你也知道。我们都不认识它。”
“那你先别吃,我来。”
“两个人一起饿着的时候,不用争谁先试。”我把她伸来的手推回去,“煮熟了,我们都少尝一点,等一等。”
她没再坚持,拿着干净的叶子帮我盛肉。处理第二头时,我让她留意刀口与皮下是什么样子,又记住血与内脏的颜色。没有纸笔,只能靠我们两个人一遍遍说给对方听。
石片不够锋利,我敲下一块新的薄刃,手指险些被划到。苏祈立刻把我的手拉过去检查。
“没破。”我说。
“你自己刚才也这么查我的。”
“行吧。”
她确认没有伤口,才放开我。我们继续忙到日头偏西,分出能处理的肉,用宽叶裹好。大片兽皮和其余部分暂时留在远离庇护所的石滩,明天再看有没有用,今晚先离那股血腥味远些。
回到坡上,我重新生火,把几小块肉放在石片上慢慢烤透。油滴进炭里,香气很快盖过了手上的土腥味。苏祈坐在火旁,闻见味道便抬起头,目光跟着我翻肉的手走。
我想说她又盯着吃的,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手背上的擦痕已经洗净,正一点点结起浅色的痂。她也在望着那只手,脸上的神情与早晨等鱼烤熟时不同。
“刚才你说不用想就知道踩哪块石头,”我问,“躲它的角时也是?”
“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满脑子想的都是它的脚步和那对角。它倒下以后,我才想起你还在树上。”
我把肉翻了一面,没有马上接话。
她现在能跑得比以前快许多,我却没办法跟上。若真出了事,我未必能。。。这念头比她违背约定更让我难受。
“我刚才看见你躲开它的角。”我说,“你做得很好。可你回来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我更怕下次你追上的,是个根本打不过的东西。”
苏祈把掌心摊开,又慢慢合上:“抱歉。。。”
她说话时低头看着那几道擦痕,没有急着为自己找理由。我也不想逼她许一个以后绝不会冒险的诺。这里的事不能只靠我坐在安全的树上安排。
“下次先压住一下。”我说,“哪怕停一口气,看看周围能不能退,看看我在哪里。想追也先告诉我一声。”
“好。”
她点头,伸手替我扶住快从火边滑下来的石片。我把肉取下来,吹了吹热气,先分给她很小的一块,又给自己留了同样大小的一块。
她望着手里那点肉,没急着吃。
“等烫劲过去。”我说。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我也尝了一口。没有调料,味道却比鱼厚实得多,咽下去后,空了一整天的胃仿佛终于有了着落。
我们谁也没立刻去拿第二块,只守着火,等身体告诉我们,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吃。
苏祈坐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我还要等多久。我看看天边剩下的一线光,说至少等到星星出来。她叹了口气,把包着肉的叶子往离自己更远的地方推了推,又怕被什么东西叼走,便拿两块石头压住边角。忙完,她依然坐在原地盯着它。我知道她饿,也知道这顿饭对我们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