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学会收着力气以后,抓鱼的动静小了许多。
至少这回我坐在岸边,身上没有再落下一阵水。她站在浅滩里,等一条鱼游进两块石头之间,伸手挡住去路,另一只手托着网兜往上一抬。鱼就落进了兜里。
“先上岸。”我说,“别在水里站久了。”
她看我一眼。昨天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明明是我,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但她没提,只把鱼放进暂养的石坑,过来吃早饭。
早饭仍是鱼。没有盐,只有一点火烤出来的焦香。苏祈吃得认真,我分给她的那份已经比昨晚多了,等我们收拾完,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石坑里看。
“中午再吃。”我说。
“我知道。”她把目光移开,帮我把火压成炭,“就是以前没这样饿过。”
她没有抱怨,反而让我更在意。昨天我们凭运气找到溪、抓到鱼,今天却不能继续只靠运气。水里的鱼有多少,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食物,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把晒干的藤条和昨天用剩的细枝拿过来,在庇护所外比划了几处窄道。落叶被小动物翻过,泥地上有浅浅的爪印。我不认识这些足迹,先避开了太大的,只在两处灌木间绑起绊线,又用弯枝做了简陋的套索。
苏祈看了一会儿:“这些真能抓到?”
“有可能。它们每天都从这里走的话,碰上一次就够了。”
“抓到以后呢?”
“先看是什么。认识的再考虑吃。”
我把最后一个结收紧,站起来试了试。陷阱弹回去的力道不大,抓不到大东西,也免得我们把比自己还凶的野兽拴在住处边上。
苏祈绕着绊线走,差点一脚踩进套索里。我伸手拦住她。她低头看了半天,才看清藏在叶子下的藤圈。
“你眼睛是怎么找到它的?”
“因为是我放的。”
“还有你一靠近,整片草都在动。”
她回头看自己的尾巴,发现尾尖正掠过灌木,便把它往身前绕了绕。她已经学会留意双手的力气,对尾巴却还不太习惯。
随后我们沿溪走了一段。我在岸边找鱼和能拦水的地方,苏祈则爬上高处,看树林里有没有平坦一点的地。眼下这块岩壁能凑合睡觉,离溪不远,却没有退路;夜里若有什么动物从坡下上来,我们只能往树深处跑。
“别走太远。”我仰头提醒她。
“我看得见你。”
她立在一块比树梢稍低的岩石上,白天的光落进黑发,几缕银白尤其显眼。她能看见我在溪边挪动,我也能看清她脚下石头的裂缝。距离一拉开,昨天那种各有一半本事的感觉又清楚了些:她能先听见草里的动静,我能看见更细的东西。
我找来几根硬枝,插在两块溪石间,试着做个低矮的拦口。鱼若顺水游过,会被引到较浅的那边;就算今天没抓到,晚上也能看看有没有用。
苏祈从岩石上下来,告诉我上游有一处平缓的高地,背着陡坡,另一侧能通往更宽的林道。她没找到人走出来的路,但在高处看见一片像被许多动物踩过的空地。
“先别去。”我把枝条按稳,“如果真是兽道,我们最好绕开。”
“那住处还换吗?”
“等弄清楚附近有什么再换。总不能新家刚搭好,才知道门口是人家的饭桌。”
她点点头,蹲下来替我压住一根快要漂走的枝条。手指只用了很轻的力气。昨天她放下一块石头还会砸得地面一震,今天至少记得先看看东西经不经得起碰。
忙到太阳升高,我挽起袖子回溪边。苏祈继续往高处走,打算从另一块岩石上再看看下游。我们说好只隔着能互相看见的距离。
我刚把鱼转进叶兜,就听见她在树上叫我。
声音不大,却与方才说话完全不同。
“哥,别动。”
我抬头。她已蹲在粗枝上,虎耳朵朝着上游,尾巴僵在身后。她示意我看靠近溪岸的灌木。我盯了几秒,那片枝叶几乎没有晃动,地面却传来极轻的一下震颤。
我握紧叶兜。
“上来。”她说。
“我离树还有一段——”
话没说完,她已经从枝头跳下来。
我只觉眼前一花,腰间一紧,整个人离了地。她抱着我在树干上借了一下力,下一瞬便回到方才那根粗枝。树枝被压得一沉,颤了两下。她松手让我扶住树干,自己低头盯着下面。
这一套动作做完,我才想起刚才那兜鱼。它被我带上来了,一条正在叶子里扑腾,竟一条都没掉。
“什么东西?”我轻声问。
“很大。”苏祈的鼻尖动了动,“身上有股土味,还有点……草根的味道。”
枝叶被拨开,一头动物走到溪边。
它的身形有些像野猪,前半身却高得过分,肩背覆着坚硬的深灰色鬃毛。长鼻子贴近地面拱了两下,露出一排粗而钝的牙。最奇怪的是头顶:两支角向外弯着,一长一短,根部裹着粗糙的硬皮。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低头喝水,粗壮的前腿陷进溪边湿土。水花溅到它脸上,它甩了甩头,角尖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苏祈握住树枝,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我以为她要带着我换棵树,正想告诉她先别乱动,另一边却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
喝水的东西抬起了头。
对岸的林子里,又走出一头几乎一样的动物。这头稍小,角却完整得多,一对弯角从额上伸出,带着泥和擦破的树皮。它停在乱石后,盯住了先来的那头。
溪水还在两头动物中间流,附近的鸟声却忽然淡了下去。
“它们要打?”苏祈问。
“像是在争地方。”
先来的那头刨了两下土。后来的并没退,反而从石头后绕出来。它们同时发出高而刺耳的叫声,震得我耳朵发麻。苏祈抬手捂了一下耳朵,又立刻放开,注意力始终没从下面移走。
下一瞬,两道灰影撞在一起。
声音比我想象中沉得多,像有人把两块湿木头从高处砸在石上。两对角绞住,前蹄刨开泥地。僵持不过几息,稍大的那头猛地往旁边一拧,将对手撞向溪岸。碎石滚进水里,扑通扑通连响了几声。
后来的那头踉跄一步,甩头挣开,转身便冲。它没有直接迎角,而是从侧面撞在对方肩上。深灰色的鬃毛里立刻现出一道血痕。
我攥着叶兜的手心开始出汗。
野猪本来就不好惹。下面这两头身子更厚,碰撞时连岸边那些原本压得很稳的石头都能拱动。昨天只隔了一片灌木,我和苏祈就在这里烧水、搭屋。要是夜里撞见它们,我们连爬树的工夫都未必有。
“在地球,我没见过长这种角的猪。”我说。
“会不会是别的动物?”
“有可能。但这个地方的动物、我们身上的变化,还有那阵传送……”
我没有说完。昨晚她问这里是不是地球,我答不上来。现在我仍拿不出足够的证据,却很难再把这里当作一座从未听说过的山。
树下又响起一次撞击。完整的那对角划过对手侧腹,血落在浅色的石头上。受伤的那头低吼着倒退,下一刻又顶了回去。
“我觉得这里不是。”我说。
苏祈过了会儿才应:“我也觉得。”
这句话落下后,我们都没再说话。我本该害怕这个结论,心里却先有了一点说不清的踏实。至少昨晚那个问题,我们离答案近了一步;至于怎样回家,仍旧毫无头绪。
两头动物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它们都受了伤,喘息沉重,仍不肯让出溪边那块泥地。稍大的那头身上血多,另一头的前腿也有些跛。它们隔着几步来回绕圈,谁先往前试一步,另一头就低下角。
我正估摸它们什么时候才肯散开,一转头,看见苏祈的眼睛。
她盯着下面,瞳孔微微放大。指尖扣在树皮上,一根根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肩背压低,腿上的肌肉也绷紧了。她没有挪动,整个人却已不像方才那个跟我讨论住处的妹妹。
“苏祈。”我轻声叫她。
“嗯。”她应得很快。
“别下去。”
“我在看它们。”
“这话一点没让我放心。”
她终于回过头,见我盯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树皮上留下几道浅痕。她慢慢松开手指,胸口起伏两下,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哥,我。。。”
我瞬间就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她想下去。
“可这里是水源,我们每天都要来。”她看了看我抱着的叶兜,“溪里的鱼也不多。要是能弄到一头,吃的事能缓一缓。”
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我却不愿因为这个道理,就看她跳进那对角中间。底下的东西被逼急了,一样能伤人;苏祈现在力气大,皮肉也结实,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挨多重的一下。
“而且我们不知道它能不能吃。”我说。
“我知道。所以先不靠近。”她指了指斜下方的乱石,“那里有石头。等它们更累一点,我从树上扔。要是不管用,我们马上走。”
“你确定能行?”
“还没试过。”
她答得太老实,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祈看着我,没有催。下面两头动物又绕到溪边,角上滴着水,一时谁也不肯先冲。她平日饿了会盯着锅里的一口菜,刚才看烤鱼也一样;可这会儿,她眼里除了想吃一顿饱饭,还有种我有些看不懂的凶光。
我沿着树枝观察两岸。我们所在的树够粗,离溪边有一段距离。后方的坡能退,但若她先跳下去,我不可能追上她。要动手,至少得先说定什么时候停。
“只扔石头。”我说,“它们要是冲过来,你上树,带我走。不准追。”
苏祈看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顿了一下。
苏祈翻身下树,速度很快,动作又很轻。
她沿树边寻找石头,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她掂了掂,换成旁边那块更大的。下面两头动物还在喘,身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扔。
我看得出她在等机会。于是我也逐渐屏住呼吸,帮她盯住两头动物各自的脚步。溪水在树下流过去,带走一小缕血。稍大的那头往旁边退时,受伤的肩膀终于露在我们眼前。
“左边那头,”我低声说,“它要转身了。”
苏祈握紧石头,顺着我指出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