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九点开始下的。
苏晚一个人在画室。
画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头。走廊的灯坏了一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空走廊里拖得很长。
灯开了。日光灯管嗡地亮起来,白得发冷。
他的画架在靠窗的位置。那幅松林写生已经摆了三天。九月在天目山画的,回来怎么改都不对。松针的绿太亮,底下的土太死。他要的是刚下过雨、太阳还没出来那种绿——里头带一点青,一点冷,一点湿。
调不出来。
他把洗笔桶里的水换了。水很凉。他搓了搓手,坐下来。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一片白。
今天画室白天来过三个人。下午走的。走之前有个男生趴在他画架边上问他,苏晚你这幅松绿到底调不调了,下周要交。他说快了。那男生摇摇头走了。整层楼现在就他这间亮着。走廊尽头那间画室黑着。窗外的雨声把整栋教学楼包住了,像有人在楼外头蒙了一层厚布。
他九月在天目山待了三天。那天下山的时候也下着雨。他当时站在半山腰看那片松林,看了很久。他回来想画的就是那一眼。可那一眼他画不进画布。松针的绿他调了七遍。太绿,太灰,太蓝,太黄。他刮刀把画布上那一层刮掉,刮到布纹都露出来。
调不出来。
画室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有颜料干透之后的那种甜腥,还有窗帘晒旧了的味道。这些味道他闻了四年,闭着眼都分得出来。
今晚多了一样。
他闻了一下。
是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打在什么东西上,冷冷的,带一点青。不是松节油。是真的松针。
他想起开学那天。
那是九月初,他抱着画板进这间画室。助教新来的,研二,站在画架之间给人改画。他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那人正俯身给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改线条,手压在人家手背上,说这里明暗反了。
苏晚没停。
但他闻到了。
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老松脂味。不是松节油,松节油他天天闻。是另一种——干的,暖的,像老房子梁上挂了几十年的松木块。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下他整个人顿了半秒。
他跟自己说,是颜料。
画室里什么味道都有。
后来他在这间画室又见过那人几次。那人姓什么他不知道,别人叫他沈砚舟。话少。改画的时候俯身过来,指节压在画纸上,手很稳。他穿一件工装衬衫,袖子总卷到手肘,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钴蓝和熟褐。苏晚跟他不熟。他跟自己说,他只是觉得那人手上的颜料好闻。油画系的人手都那样。他没再多想。
只是有时候他调松绿调烦了,会不自觉地往那人那边看一眼。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侧脸很安静。他看一眼就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看什么。
雨更大了。
他把窗户关上。玻璃上的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他退回画架前,拿起笔。
画布上那片松林还是不对。他挤了翠绿,又挤了一点群青,搅在一起,发灰。他皱了皱眉,刮掉。
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
那东西一直挂在他脖子上。一块玉佩,不大,奶奶给他的。他从小戴到大,贴着皮肤,凉的。夏天凉,冬天也凉。奶奶说别摘。他没摘过。
今晚它烫。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烫。是从里头往外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玉佩里面醒过来。
他停下笔。
伸手,把玉佩从领口底下拽出来。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青白色,润的,边上被他摸了二十多年,磨得很圆。
但它裂了。
一道很细的缝,从顶上斜斜劈下来,像有人用指甲在玉上划了一道。他把玉佩举到灯下看。那道缝里有一点很淡的光,青的,一闪。
他盯着看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跟奶奶?跟这块玉?跟这间空画室?
他把玉佩搁在画架的一角。那一角正好对着画布上那片松林。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慌。
他没慌。他只是觉得,啊——到了。
奶奶去年走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把他的手拽过去,把这块玉佩塞进他手心。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握得很紧。
她说:"晚晚。"
他说:"嗯。"
她说:"你二十二岁那年,要是做了怪梦,就把它摘下来。"
他那时候以为奶奶糊涂了。他二十二岁——那时候他还没到。他说:"奶奶,我记着。"
奶奶又说:"真到了那天,你别害怕。"
他说:"嗯。"
奶奶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松开手,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也下雨。
那是去年十月。
奶奶在医院住了两周。他陪了两周。他爸妈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他白天在病床边坐着,给奶奶削苹果,奶奶也不吃。晚上他在走廊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他画画的手那一周画不了画,指头上全是医院消毒水的味。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雨。窗外的雨打在病房的玻璃上。奶奶最后那一下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走完的人。
他从回忆里抽出来。
画室里很安静。雨还在下。他低头看那幅画。松林的绿还是不对。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就眯一会儿。
他把画笔搁下,胳膊往画架横梁上一搭,下巴抵在胳膊上。画架木头的味道,凉的。他闭上眼。
雨声很远。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水边。水很清。水边有松林。松很高。林子里有一个影子,背对着他,看不清。他想走过去看,脚下一动,水漫上来,凉的。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画室里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胳膊压麻了。他动了动,抬不起。他眨了眨眼。窗外有一道闪电,把整个画室照得雪白,又暗下去。雷声很远。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去洗把脸。
画室尽头有一间小洗手间,平时学生洗笔也用。他推开门,摸到灯绳。灯亮了,黄的。
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捧了一把拍在脸上。
然后他抬头。
镜子里那个人不是他。
他先看见的是头发。长的,散到肩膀,有一点湿,贴在脸边上。然后是肩膀——窄的,细的。镜子里那件洗旧的灰卫衣,挂在那副肩膀上,空荡荡的。
他的脸还是他的脸。七分。眉眼,鼻梁,下巴的轮廓。但都柔了一圈。皮肤比他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凑近了一点。
眼睛还是他的眼睛。只是眼尾有一点他不记得的弧度。
他没叫。
他就那么站着。水龙头还在滴。滴。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反而很稳。
他抬起手。镜子里那个人也抬起手。
那只手——细了一圈。骨节还在,但小了。指甲修得很短,是他自己剪的样子。手背上他原来有一道笔茧的印子,还在,只是浅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啊。"他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偏低的、带一点哑的女声。
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试着抬了抬肩膀。卫衣跟着动。他原来那件卫衣他穿了三年,洗得领口都松了。现在穿在身上,肩线落下来一截。他抬手把袖子卷了一圈。卷完还是长。他看了一眼袖口。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只手,比他原来的小一圈。
他又张了张嘴。"喂。"他说。那个女声从他自己喉咙里出来,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停了两秒,又试了一下。"喂。"还是那个声音。低,哑,不是他的。他闭了嘴。
他伸手去摸脖子。
玉佩不在了。
他低头看洗手台。洗手台的瓷面上,两块青白色的玉,一左一右,并排躺着。裂成两半。那道缝从他昨晚在画架上看见的那道,一直劈到底,干干净净。
他把两块玉捡起来。
玉是凉的。裂口里有一点很淡的青,像刚才灯下看见的那点光。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
——"你二十二岁那年,要是做了怪梦,就把它摘下来。"
——"真到了那天,你别害怕。"
他二十二了。今天他二十二岁零多少天,他自己算得清。他生日是六月。他等这个"怪梦"等了一年,从去年奶奶走那天等到今天。
他没害怕。
他只是把两块玉攥在手心里,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窗外又一道闪电。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一点闪电的光落进去,他看见瞳孔底下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金。他眨了眨眼。再看,没有了。
他以为是霓虹。
画室在三层。窗外对面是教学楼,黑着。哪来的霓虹。
他没多想。
他把两块玉放在洗手台边沿。他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生也看着他。长头发贴在脖子上。卫衣领口松松垮垮。
他冲那个女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自己认得。歪嘴角的角度,是他的。
他想,奶奶当年——不,奶奶那辈的女人——当年是不是也站在一间这样的洗手间里,对着一个陌生的自己,笑过一下。
他不知道。他也没处问。
他把那块碎玉攥在手心,感受着玉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他忽然想起奶奶从前坐在院子里择菜的样子,背很弯,头发全白了,一边择一边跟他说些没头没尾的话。那时候他不爱听。他现在想听,没人说了。
他关了水龙头。
洗手间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呼吸。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二。通讯录他往上滑。
他没几个联系人。爸妈。画室同学。外卖。快递。
他往下翻。
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他从来没拨过。奶奶走之前一个月,坐在病床上,把他的手机要过去,自己在通讯录里存的。存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陈"。
奶奶当时说:"真到了那一天,打这个号。"
他那时候问:"哪一天?"
奶奶说:"你知道的那天。"
他当时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面。
窗外又是一声雷。
他按下了拨号。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
第三声还没响完,接了。
没有"喂"。
那头是一个很老、很平的声音,像把一块旧木头放在桌上: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