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改画改到凌晨,是临时起意。
下午的时候苏晚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说那张松林画还有几个地方不对,想晚上再调一调。沈砚舟回得很快,一个字:好。
他六点半到的画室。沈砚舟已经在了。他今天画的是一幅很大的画,盖着一块灰布。苏晚进来的时候,他刚把灰布掀开一半。苏晚没问他画的是什么。沈砚舟也没说。两个人各坐各的画架,把灯打开。
画室里其他人六点多就走光了。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那是别的画室的人收工。脚步声远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灯管有一点旧了。
画室顶上那根长灯管,开了之后嗡嗡响。不是很响,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个声音就很清楚。苏晚听了一会儿,听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窗外是黑的。
苏晚在改那张松林画。
他现在调松绿已经熟了。
他挤了一点翠绿,加了一点湖蓝,又加了一点柠檬黄。黄不能多,多了就跳。他用调色刀搅了搅,颜色出来了。他在画布上试了一笔。对了。比上次还要准。
他画得很快。
他现在画松林,眼睛比以前尖。他知道哪一层绿是松针的正面,哪一层是背面,哪一层是松针底下的影子。他知道暗部要压多深才不会发灰。他知道亮部要留多少白才不会发飘。
他以前画不出这种感觉。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的眼睛不一样了。他夜里看东西,暗处总有一点很浅的金色。他调颜色的时候,那点金色帮他看得更细。他知道哪一笔该落在哪里。
他没跟沈砚舟说过这件事。
沈砚舟在旁边画他自己的画。
苏晚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沈砚舟把他的画架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苏晚。他偶尔起身去洗笔,偶尔退后两步看一眼,再坐下。两个人不说话。画室里只有画笔刮画布的声音,和灯管嗡嗡的声音。
苏晚画到十点多。
他开始犯困。
他昨晚没睡好。他又梦见那片水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水边。水很静,黑的,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水边有一片松树林。松针一层一层的黑。林子里有影子。他看不清那个影子是什么。他站在水边,想走过去看。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那个影子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追,醒了。
他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躺了很久没睡着。
所以现在他困。
他的眼睛有一点酸。他揉了揉。他把画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想歇两分钟就接着画。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那片松绿。他想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个盹。
只是很短的一下。他的头往前一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猛地惊醒,手撑住画架,才没摔下去。
他喘了一口气。
他的手撑在画架上。画架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在他那边。沈砚舟好像没注意到他刚才差点摔下去。沈砚舟低着头,在调颜色。
苏晚松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坐直,继续画。
有一件东西搭到了他肩上。
他僵住了。
那是一件外套。很轻。带着一点棉布的触感。搭在他的肩膀上,从后面过来。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沈砚舟的手,把外套展开,披在他肩上,然后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像在说"披着"。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脚步声。很轻。走回他那边。布料蹭过颜料架的声音。然后是调颜料的声音。
苏晚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肩膀上搭着沈砚舟的工装外套。
他慢慢低下头。
外套的领子垂在他胸前。他能看见那件外套的领子——洗得发白的棉布,领口有一点磨毛。那是沈砚舟平时穿的那件。他今天穿的是这件。他刚才画了一晚上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现在那件外套在他肩上。
苏晚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
外套上全是沈砚舟的味道。
松脂。老松脂,是那件外套常年穿在沈砚舟身上、吸进去的味道。不是画室里飘过来的那种淡味。是织进棉布纤维里的、近的、厚的松脂香。混着一点松节油——那是沈砚舟每天调颜料、洗笔、擦手,一点点沾上去的。再往下,还有一点洗干净的棉布味。那件外套昨天洗过。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松脂盖住了,但苏晚闻得出来。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
松脂。松节油。棉布。
像把沈砚舟整个人披在了身上。
苏晚把脸往领子里缩了一下。
很轻。他只是把下巴低了低,让外套的领子蹭过他的脸颊。那一点棉布擦过他的皮肤,软的,有一点暖。他的脸颊贴上外套领子的那一刻,他闻见了——更浓的松脂味,从领子的布料里漫出来。
他的眼睛有一点酸。
不是困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酸。他披在那件外套里,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放了一只手。不是沈砚舟的手。是比沈砚舟更宽、更暖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披上那件外套之后,他不困了。
他的手不抖了。
他坐直了。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的肩膀还有一点凉——画室里空调开得低。但外套很暖。那是沈砚舟身上的温度。沈砚舟穿着这件外套画了一晚上画,外套里蓄满了他的体温。现在那点体温隔着布料,透到苏晚的肩膀上。
他拿起画笔。
他继续画。
他的手稳了。他刚才犯困的时候,手抖了两下,画错了一笔。现在他的手不抖了。他用调色刀把那笔错的颜色刮掉,重新调了一点松绿,落上去。
对了。
他画了很久。
他没脱那件外套。他就那么披着。外套很长,盖过他的腰。他每画一笔,外套的袖子就蹭一下他的手臂。那一点蹭很轻。但苏晚每一次都感觉得到。
他偷偷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坐在他那边。他现在只穿了一件白T恤。他的肩膀露在外面。画室里空调低,他好像一点都不冷。他低着头,在画他自己的画。他好像把外套给了苏晚之后,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好像不冷。
苏晚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后面的时间过得很静。
两个人各自画。窗外的黑慢慢变浅。一开始是深黑,然后是深灰,然后是灰蓝。苏晚画到凌晨三点多。他揉了揉眼睛。他的画布上,那片松林已经成形了。
松针一层一层的绿。底下是黑的土。暗部压得很沉。亮部留了一点白,像月亮照在松针尖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对了。
这是他变过来之后,画得最好的一张松林。
他转过头,想跟沈砚舟说一句。他看见沈砚舟正在收笔。
沈砚舟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排在笔架上。他把调色板刮干净。他把洗笔桶里的水倒了。他的动作很慢。他做完这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他看了苏晚一眼。
"几点了?"苏晚问。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三点四十。"沈砚舟说。
苏晚看了一眼手机。真的是三点四十。他画了整整五个小时。
"回去睡吧。"沈砚舟说。
他的声音很平。他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走过来,站在苏晚的画架旁边,看了一眼那张松林。他看了大概五秒。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下。他低头,假装在收拾画笔。他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他自己没察觉。
他把画笔洗干净。
他把颜料管一个一个拧好。他把画架上的画布取下来,靠在墙角。他做这些的时候,肩上还披着沈砚舟的外套。
他做完了,才想起来要还。
他把外套脱下来。
他叠外套的时候,动作很慢。他把袖子折进来,把领子对齐。他叠得很仔细。他不想把那件外套叠皱了。他叠好,捧在手里。
他走到沈砚舟那边。
沈砚舟正在收拾他自己的包。他把充电宝、耳机、手机,一样一样塞进包里。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苏晚把外套递过去。
"谢了。"他说。
沈砚舟伸手接。
他的手碰到苏晚的手。
苏晚的手指碰到沈砚舟的掌心。沈砚舟的手是凉的。他刚才穿一件白T恤坐了一晚上,画室里空调低,他的手一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苏晚的手背,凉的。
苏晚的手缩了一下。
不是躲开。是他的手自己缩了一下。他碰到沈砚舟凉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他的手指尖麻了一下。跟上次修画框的时候一样。
沈砚舟好像没注意。他把外套接过去,搭在手臂上。他把包背上。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昏黄。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画室在四楼。他们下楼梯。楼道里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的。苏晚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点雨后松针的味道。
今晚下过雨。他刚才画画的时候没注意。
他们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空气是湿的。地还是潮的。水洼一个一个映着路灯。九月的凌晨,已经有一点深秋的意思了。风一吹,苏晚打了个寒战。
他没穿外套。他的外套在他自己包里,沈砚舟的外套还给了他。他现在只穿了一件薄卫衣。
"冷?"沈砚舟问。
"不冷。"苏晚说。
他其实有一点冷。但他不想说。他不想让沈砚舟把外套再给他。他想让沈砚舟穿着。沈砚舟刚才只穿一件白T恤坐了一晚上,他手都是凉的。
他们走到岔路口。
往左是苏晚的宿舍楼。往右是沈砚舟的研究生宿舍。
苏晚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
沈砚舟"嗯"了一声。他站在路口。他看着苏晚。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肩膀有一点宽。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去吧。"他说。
苏晚点头。他转身,往宿舍楼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沈砚舟还站在路口。
他没走。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苏晚。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他好像在等苏晚走进宿舍楼。
苏晚看了他两秒。
他没说话。他转回头,继续走。他走到宿舍楼底下,刷了卡。他走进门,又停下来。
他没上楼。
他转身,从宿舍楼的玻璃门里往外看。
沈砚舟还站在路口。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右走。他的脚步声远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苏晚站在玻璃门后面,没动。
他没上楼。
他走出宿舍楼。他想在楼下站一会儿。凌晨四点多,楼里的灯都灭了。走廊里一片黑。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抬头。
他抬头看四楼。
画室在四楼。他刚才从四楼下的楼。那扇窗户——他的画室那扇窗——还亮着。
沈砚舟刚才走了。他关灯了吗?苏晚看了一眼。那扇窗里有一团暖黄的光。不大,就一盏小台灯的光。是沈砚舟忘关了,还是他又回去了?
苏晚不知道。他站在楼下,抬头看那团光。
他看了很久。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
雨后的空气。松针被雨打湿了,那种清的、冷的、带一点青的味道,被风送过来。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挂着那块碎玉佩。红绳穿的。他刚才一直戴着。他伸手,隔着衣服,摸到那块玉佩。玉佩是凉的。红绳底下,玉佩硌着他的皮肤。
他站在那里。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短。
不是风。不是松涛。不是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是一声叫。
很短。像——像一只狐狸。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从玉佩里面传过来。他摸玉佩的手指停住了。他屏住呼吸。
那一声叫已经没了。
只有一秒。短得像错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听见了没有。也许是风穿过松林的声音。也许是远处什么鸟叫。也许是他自己太累了,耳朵出了问题。
他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
他低头看。
玉佩碎成两半,用红绳穿在一起。在路灯底下,玉佩的玉质有一点润。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裂缝。裂缝很细。他记得雷雨那天晚上,玉佩就是从这里裂开的。
他没再听见。
他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块玉佩。雨后的松针味从风里飘过来。四楼那扇窗,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
他没想什么。他只是站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慢下来。他刚才从画室走出来的时候,心跳还有一点快——因为沈砚舟的手碰了他的手。现在那点快慢慢平了。
他把玉佩塞回衣服里。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
他想,沈砚舟可能忘关灯了。他想,明天他去画室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他把灯关了。他想,明天他还要带一把伞。他想,明天他要把那张松林画拍完,发给奶奶那个老朋友看看。他想,那个老朋友会不会说点什么。
他想,还有一年。
他想起奶奶那个老朋友在电话里说的话。那个人说:"遇到闻着像树的人,就别跑。"
他以前不懂。他现在有点懂了。
他闻过很多味道。他闻过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闻过松针被雨打湿的味道,闻过沈砚舟手上的钛白颜料味。他也闻过沈砚舟认真改画时变厚的松脂味,闻过沈砚舟高兴时晒过的木屑味,闻过沈砚舟撑伞时被雨气压住的、浓的老松脂味。
那些味道,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好像知道那个"闻着像树的人"是谁了。
他没跑。
他站在宿舍楼底下,雨后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把头发拢到耳后。他的耳尖有一点凉。他想起沈砚舟帮他别头发的那一下——不,那一下还没发生。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想起的是沈砚舟从背后扶他握笔的手,是沈砚舟递过来的热奶茶,是沈砚舟修画框时压在他手背上的手掌,是沈砚舟撑伞时淋湿的半边肩膀,是沈砚舟披在他肩上的工装外套。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过。
他站在那里,没跑。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他刷了卡。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走到楼梯口,开始上楼。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他走到三楼。他的宿舍在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宿舍里黑着。室友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床边,把包放下。他没开灯。他坐在床边,摸黑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
他躺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模糊的黄。他听见窗外的风,把松林吹得沙沙响。
他闭上眼。
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松脂味。不是窗外的。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沈砚舟的外套披了他一晚上,他的卫衣上沾了一点松脂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明天还要去画室。
他想,还有一年。
他想,他没跑。
窗外的风,把雨后的松针味送进来。那一声很短的狐狸叫,像错觉一样,已经散了。他什么都没听见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慢下来。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