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号,萧莹的个人休息室。
这里是天人标准的单人舱房,面积狭小,四壁由冷色调的铅灰色抗冲击合金板精密合拢而成。为了在微重力环境下保证安全,床铺带有磁吸式防漂浮锁扣,折叠式书桌与收纳箱则严丝合缝地紧贴着金属壁板。
但在这一片冰冷、精简的军用色调中,有些属于女孩子的细节却显得格外醒目。
书桌一角,并排摆放着两个憨态可掬的熊猫毛绒玩偶,那是她和王留美第一次结识时,王留美硬塞给她的;旁边的合金书架边缘,夹着一个印着橙色哈罗图案的塑料笔筒,那是克里斯蒂娜在某次整备空档送来的手工小玩意;而在折叠床头,则悬挂着一盏由磨砂合金制成的温控小夜灯,那是洛克昂在有一次做采购时,顺手在跳蚤市场上带回来的地表旧物。
这些零碎的小物件,是萧莹在托勒密里,一点点攒下来的“温度”。自从当年在天人碰到了王留美之后,她的生活便变得快乐了许多。那些曾经因为战火而有些飘忽不定的记忆,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港湾。
萧莹反手锁死舱门。她脱下了那身粘着微量冷凝水的黑色天人驾驶服,沐浴后,换上了一身有些宽松、松垮的棉质便服。
高代谢细胞重组所带来的饥饿感在饱餐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海潮般涌上来的沉重疲惫。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脑海中,韩中尉铁人爆甲时的那抹刺眼白光、马克在公共频道里绝望的嘶吼,以及阿雷路亚左眼中闪烁着的、陌生而残暴的黄芒,像是一组杂乱的交织信号,震得她额角隐隐作痛。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阿雷路亚。
“……好累。”
黑发少女蜷缩进带有磁吸卡扣的被窝里。她将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织物中,任凭思绪在微重力的失重感中渐渐下沉,直至被无尽的黑暗完全吞噬。
她合上双眼,疲惫地沉沉睡去。
而在休息室外的幽暗走廊里,低气压正如同实质般蔓延。
“滴答,滴答。”
冷凝水顺着气阀管道缓缓滑落,砸在格栅钢板上,发出单调的脆响。
提耶利亚死死地盯着靠在墙壁上的阿雷路亚。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镜片后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冰冷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阿雷路亚低垂着头。他的额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上,遮住了他的左眼,浅灰色的右眼里,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他只是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腐朽的死寂。
“提耶利亚……”
阿雷路亚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闭嘴。”提耶利亚冷冰冰地打断了他,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你这个懦夫……这就是你身为天人驾驶员做出来的事情?”
面对质问,阿雷路亚什么都没有反驳。他只是顺着墙壁,有些脱力地站直了身体。
“……晚些时候,我会把单独的报告,提交给皇小姐。”
阿雷路亚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有看提耶利亚,也没有看站在一旁面色难看的洛克昂与刹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休息室。
“嗤——”
随着自动感应门气密闭锁的声音落下,走廊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提耶利亚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直至指尖掐得掌心发白,才猛地转过身,重重地踩着地板,大步流星地闯入了托勒密舰桥。
“哐当!!”
舰桥的隔门被粗暴地推开。
原本有些手足无措的克里斯蒂娜和里希提吓了一跳,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
舰桥内的氛围同样压抑到了极点。皇小姐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死死地撑在操作轨的边缘,肩膀微微颤抖,一向温和、微醺的俏脸上此时一片惨白。在她的面前,全息星图上正反复播放着德天使外装甲爆开、娜德雷高达在星空中展开通体红白相间机身的最后战斗回放。
“皇小姐。”
提耶利亚大步走到主控台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次的战术预报,存在着致命的逻辑漏洞。因为你的指挥失误,主天使高达在没有任何掩护的前提下,被敌方诱入电磁干扰死角,险些被彻底捕获。”
他的手指重重地在娜德雷高达的全息投影上点了一下:
“甚至,德天使在人革连面前暴露了‘娜德雷’的秘密。这是关乎到 Veda 底层系统安全的最核心机密,如今却在第一阶段就过早地展现在了世界面前。皇小姐,你需要对这次的战术失败负全部责任!”
面对提耶利亚近乎审判的指责,皇小姐甚至没有抬起头。她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报错,双手无力地扣紧了边缘。
“……是的。这是我的失误。”
皇小姐的声线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挫败与痛苦,但更多的确实无奈:“我低估了人革连对捕获高达的执念,在战术调度上出现了致命的真空期。”
“好了,提耶利亚。别把气氛搞得像军事法庭一样。”
门口,洛克昂摇了摇头,也大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时那种圆场微笑。
“你和阿雷路亚都安全回来了,备件也由萧莹带了过来。只要大家还在,事情总能解决的,不是吗?”
“这不能成为掩盖失误的理由,洛克昂。”
提耶利亚转过身,镜片后闪烁着执拗而冰冷的金色微光:
“皇小姐,请你记住,Veda 才是天人的核心。如果你在制定计划时,能够更彻底地相信并执行 Veda 的系统演算法,而不是凭借自己那过往在地面军队的片面经验进行战术推演……这次的危机本可以完全避免。”
“用人类那充满了不确定和感情用事地经验去质疑超算的逻辑,这就是你最大的失败。”
冷酷的话语在舰桥内回荡,让刚刚恢复正常的雷达电子音显得格外刺眼。
“哐——当!”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咬合声,天宫一号支援驳船的外壁磁吸锁死扣紧紧地扣在了托勒密号的左舷。
“哈罗!整备!焊接!”
“补给!加油!”
在一一片刺耳的喷气泄压声中,数十个颜色各异的哈罗顺着电磁滑轨鱼贯而出,像是一群忙碌的甲壳虫,迅速爬满了托勒密那布满弹痕的外甲板。焊枪喷吐出幽蓝色的高维电弧,刺眼的火花在无重力的真空中无声地四溅开来,随即便化作冷却后的黑色金属残渣飘散在星空中。
伊恩·瓦斯提拎着沉重的电熔检测箱,从接驳气闸舱里大步跨了出来。
格纳库内安静得有些反常。除了哈罗们机械的电子音,几乎听不到整备班成员的交谈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未完全排空的 GN 粒子余温和淡淡的焦糊味。
伊恩摘下护目镜,打量了四周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天宫和托勒密对接了,但他一路上感受到的却不是大战后的松弛,而是一股闷热、令人窒息的重压。
“哟,伊恩大叔。”
格纳库边缘,洛克昂正靠在扶手旁,手里抛着一块有些磨损的万能起子。他身上的汗渍还没退去,但神色还算松弛。
伊恩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气氛挺糟糕啊。 Meister 们,连你这小子都没精打采的。走,陪我去观景台吹吹冷气。”
托勒密号顶端的物理全息观景台。
双层强化防辐射视窗前,死寂的群星正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流转。在视窗的边缘,还能隐约看到几块被主天使撑爆的铁人外壳钢板,正无声地悬浮在虚空中,在远处太阳光的直射下,偶尔折射出冰冷的光。
“高达的损伤不算小。”
伊恩粗略地翻看着旁边的平板电脑,语气沉重:“德天使、主天使和力天使,机动伺服和底层装甲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高达平时的整备率跟不上,备件也不够充足,你们这次绝对不至于打得这么被动。”
洛克昂看着视窗外那些随波逐流的金属残片,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完全是设备的问题,伊恩大叔。人革连这次的战术确实很狠,他们那些在前线带队冲锋的家伙……打法很聪明。”
“虽然我们机体性能领先,但在面对那些顶尖驾驶员时,我们正逐渐被他们逼上死角。”
“是啊。”伊恩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工作服口袋里,“世界正在适应高达的存在。他们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学着怎么超过天人。”
两人沉默片刻。
“洛克昂,你想起你加入天人之前的事情了吗?”
洛克昂的目光在那些残片上定格了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一抹埋藏在最深处的痛感一闪而过。
“爱尔兰的风雨,其实很冷。”洛克昂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观景台内有些失真,“以前总觉得,只要不看那些焦黑的废墟,生活就能假装继续下去...可现在,我们这些开着高达的人,却成了在别人眼里制造废墟、夺走他们生命的人。”
“这就是‘根绝战争’的代价。”伊恩低声说。
“是啊,以战止战。”洛克昂撑着视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星空中变得深邃而有些寂寥,“但是伊恩大叔,维达的这种计算演算法,真的能解决仇恨吗?我觉得,它就像是用滚烫的烙铁去烫平伤口,虽然血止住了,但留下的是更丑陋、一碰就裂开的破碎疤痕。这样的和平,不稳定,太不稳定了。”
他偏过头,神色中带着少有的严峻:“不过,无论天人最后的结局如何,不管这个世界怎么看我们……我也会用尽我的全力,去守护好这个飞船里的每一个人。我不想再看着任何人从我眼前消失了。”
伊恩沉默了。他张了张嘴,看着身旁这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关键时刻却比谁都看得透彻的青年,最终只能有些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嗒,嗒。”
轻微的、棉质拖鞋踩在防滑塑胶板上的声音,在半掩着的观景台气闸门外响起。
洛克昂和伊恩话音止住,同时转过头去。
门缓缓滑开。
萧莹有些别迷糊地站在门边。她显然是刚从沉睡中惊醒,一头凌乱的乌黑长发有些蓬松地搭在纤细的肩膀上,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未退的红润,那双好看的眼眶微微发红,整个人穿着一身有些宽大、松垮的白色棉质便服。休闲服将黑发少女那不加修饰的娇美与慵懒完美地勾勒了出来。
对上洛克昂有些惊讶的目光,萧莹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自己过长的毛衣袖子。
“你这丫头,偷听大叔们聊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洛克昂收起了刚才的沉重,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熟悉的、有些温和的笑容。
萧莹缓步走了进来。微重力的浮力让她的步子显得有些轻盈,她踩在洛克昂身边的防滑条上,双手有些紧张地扣在胸前。
“我没有偷听……我只是刚睡醒。”
黑发少女抿了抿嘴唇,棕色的双眸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明亮,她静静地对上了洛克昂那双温柔的眼睛,神色认真,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
“但,尼尔,我其实…....都听到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宽松的白毛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以前在托勒密,虽然在遇到留美之后生活很快乐,大家也都很照顾我,但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浮在半空中的影子,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但是你以前在和我进行高达模拟战训练的时候,和我说过那些话……”
萧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微红,但眼里的亮光却无比坚定:
“你告诉我,在座舱里握紧操纵杆的时候,不要去想自己有多强大,要去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你在战场上面对那些弹雨时的那种冷静,还有不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战斗心态,我都一直记在心里。”
或许是近期密集爆发的变故在心底沉淀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她的手指在长袖的边缘微微攥紧,复又松开。
她走得离洛克昂更近了些,双手微微松开:
“就是因为你教给我的这些心态,让我在地面的一场恶战里,没有因为慌乱而做出错误的判断。我活了下来,我还能完好地站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尼尔。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不管维达的算力怎么推演天人的未来,不管以战止战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用我的全力去守护你的梦想。你的背后,由我来护住。”
少女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冰冷的观景台内回荡,带着毫无保留的真挚。
洛克昂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黏着他要糖吃、此时却用最坚定的目光向他许下承诺的女孩,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却又无比温暖。
“真是的……你这丫头。”
洛克昂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又满是宠溺地伸出手,在萧莹那有些蓬松的黑发上轻轻按了按,把她刚睡醒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一旁,伊恩大叔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看着洛克昂眼里那几乎藏不住的温柔,又看了看萧莹那白皙脸颊上泛起的微红。
大叔有些揶揄地挑了挑粗糙的眉毛,顺手拎起了地上的检测箱,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哎呀,大叔我突然觉得这观景台的制冷系统坏了,有点挤得慌。”
伊恩嘿嘿一笑,用电子扳手敲了敲手心:“我去格纳库帮德天使校准装甲安装情况了。你们聊,慢慢聊,不急,天亮还早着呢。”
“大叔!”萧莹在后面有些羞恼地喊了一声,却只能看着伊恩大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极其利索地闪身钻进了电梯。
观景台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有些局促的心跳声。
而在托勒密深处的战术预报室门口。
“嗤——”
气密门感应开启。
皇小姐正有些颓然地靠在主控椅上,手里那罐喝了一半的冰啤酒已经没了冷气。战术大屏幕上,娜德雷高达暴露的数据报错依旧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让她的肩膀显得有些萧瑟。
“皇小姐。”
阿雷路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换上了一身松垮的修整服,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一些,但那双变回浅灰色的双眸里,却多了一种破舟般的平静。
皇小姐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愧疚:“阿雷路亚……身体好些了吗?”
阿雷路亚没有回答。他缓缓走上前,将一枚泛着冰冷光芒的军用黑色数据芯片,平整地放在了主控台上。
“这是从人革连超兵技术研究所的核心数据……我想,我们需要去毁掉它。皇小姐,我想你需要看一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