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革连,近地轨道第二军用港。
格纳库内弥漫着高压气阀排出的高温蒸汽与黏稠的液压油味。几台框架形变的铁人宇宙型被吊车缓缓提起,断裂管线滴落的冷却液砸在回收槽里,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刚刚下机的机师们正围在整备架下,盯着军用平板。
强电磁干扰下的战术回放极其模糊,满是绿色的噪点与白色横纹。但这断断续续的画面,依然让所有人面色紧绷。
“最后那一幕你们看到了吧?”
一名一分队的资深机师抹掉脸上的汗水,声音沙哑:
“那台黑金色的高达——也就是Union杀手,在和我们三、四分队擦肩而过的时候,真的没有任何攻击欲望。它每次出现,好像都在帮我们……”
“何止。你们看三号老虎级传出的最后外部监控。Union杀手用那个链刀,替马克挡了带翅膀的高达一记杀招。”
“它的速度好快”
“太强了,那台带翅膀的在它面前简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以后别叫它Union杀手了。改名叫我们人革连的救世主算了。”
议论声纷乱,却在格纳库角落的阴影前逐渐弱了下去。
马克正静静地坐在一口绿色的重型军备箱上。
他的铁人驾驶服还没脱,领口敞开,灰色内衬被汗水浸透。他的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惨白,手掌心里攥着一串沾着干涸血迹、金属边缘形变的合金军牌。
那是韩中尉的。
机师们清扫残骸时,只在扭曲的仪表盘缝隙里刨出了这串被灼烧过的钢牌。
一个与马克平日关系不错的青年走过去,轻轻蹲下,拍了拍马克毫无知觉的肩膀:
“……我们会记住中尉的。在那种情况下,你和中尉都没有退缩。你们,都是我们人革连的英雄。”
马克没有抬头。
眼眶红得厉害,牙关咬死,喉咙里仿佛还堵着太空中冰冷刺鼻的焦糊味。
英雄。
如果这个称号的代价,是和自己一路前行的同伴化作碎铁,是得知自己拼死寻找的妹妹竟然站在了“世界之敌”的战线上……
这种被立场生生撕裂的清醒与荒谬,几乎要将这个十九岁青年的脊梁骨生生折断。他没有痛哭,只是觉得胃部一阵阵犯起痉挛。
“……我知道了。”
马克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将韩中尉的军牌塞进了胸口最贴近心窝的内兜里。
而在格纳库外围,吊车钢架的阴影下。
右臂吊在绷带里、左脸贴着敷料的龙飞,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Union杀手……特意保护了马克的铁人?”
龙飞心中冷笑。指尖在破损的钢架边缘摩挲,带出干涩的摩擦声。
“天人的高达拼了命保你一命,而且为什么要救你这个废物?”
他的直觉告诉他,马克,以及那台神出鬼没的黑金色高达之间,绝对有一条看不见却极其致命的黑色锁链。
只要能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就一定能找到些什么,并将他们送入深渊。
人革连顶武特装指挥办公室。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投影屏幕上的淡蓝色微光在缓缓波动。
皮尔斯静静地站在终端前,视线失焦。她的手套在大腿一侧微微攥紧,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刚才在冷空气闸出口、与那台黑金色高达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瞬间。
那种距离不足百米、极速交互时的气流感与视觉残留,在她的超兵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没有超兵波段的碰撞,那并非生理性的共鸣,而是一种——很纯粹的直觉。
“过来,皮尔斯。”
谢尔盖中校低沉、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桌案后响起。
皮尔斯收起思绪,上前两步,停在谢尔盖身旁。
桌案上的高规格战术终端上,此时正播放着一段由军区主力观测网拼凑、解析后的清晰版对决视频。没有雪花和绿色的电磁噪点,影天使与主天使高达(带翅膀的)在星空中的机动线被纤毫毕现地呈呈现出来。
影天使偏转机身、利用微弱的侧喷气配合高频姿态修正,在密集粉红色光雨缝隙中闪转腾挪的轨迹,清晰得像是一条算好的光滑抛物线。
皮尔斯的瞳孔在淡蓝色的荧光中微微收缩。
这种不浪费哪怕一丝推进剂的矢量变轨,这种对空间盲区的极端直觉……
在雷达特训和模拟战中,那个曾经将开着“银狼”铁人的龙飞逼入死角、动作快得无法捕捉的萧颖少校,其机体机动的骨架重心和卸力时习惯性的侧翻,与视频中的黑金色高达模糊的重叠在了一起。
太像了。
皮尔斯咬了咬牙,但在谢尔盖面前,她的表情依旧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看出了什么吗?”谢尔盖双手交叠搭在桌上,两鬓的白发在冷光下有些萧瑟,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台被称为Union杀手的黑色高达。”
他用手指在投影屏幕上拖出一条青绿色的粒子回溯线:
“雷达捕捉到它的信号时,它已经在三号老虎级运输船的尾部外壳盲区了。在那之前,我们的外围警戒网没有收到任何高能热辐射源接近的警报。它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它之前一直呆在三号船的格纳库内部,直到失压才滑行出来一样。”
谢尔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眼中闪过深邃的怀疑:
“三号运输船内部的黑匣子和走廊记录仪受到了严重的电磁损坏,数据正在由技术部强行物理剥离。皮尔斯,你对黑金色高达与带翅膀的高达爆发死斗,甚至不惜以盾牌挡枪去保全我们铁人的这件事,怎么看?”
皮尔斯看着屏幕上影天使一拳轰在主天使驾驶舱上的特写。
“单凭这段断续的战术记录,无法得出更清晰的技术演算法结论,中校。”
皮尔斯的声线平淡、无机质,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可以明确的是,天人组织的高达在战术执行上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他们的立场并非无坚不摧。”
她的目光在旁边滚动的人员名单上停留了一刹那,随后自然地转回:
“另外,马克少尉当时处于交火核心。他的铁人驾驶舱传感器可能记录下了更直观的数据。如果我们想求证Union杀手阻击同僚的动机,马克少尉的战场视觉数据可能会有一定的检索价值。”
“马克……”
谢尔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先去调取他的机体数据卡。至于询问他的事情,等这小子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再说。他毕竟亲眼看着韩中尉死在眼前。”
“是。”皮尔斯微微低头,退入了办公室一角的阴影中。
而在轨道上方更遥远的高维轨道上,一艘奢华、采用全透明偏振视窗的私人太空别墅内。
高脚杯中的冰镇香槟在无重力的磁吸底座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晕。
亚历山卓·科拿靠在猩红色的真皮长椅上,单手摇晃着纯水晶的酒杯。全息大屏幕上,正以极高清晰度重复播放着影天使撑开 GN 盾牌替马克挡枪、以及一拳轰在主天使驾驶舱上的场景。
“真是美丽啊,高达之间的战斗……”
科拿低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香槟,一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得意与玩味:
“萧莹……她自以为聪明地游走在两个阵营之间,可她不知道,她在人革连呆的时间越长,和那些普通虫子的纠葛越深,她身上的锁链就越重。”
他偏过头,向着身后的利冯兹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傲慢:
“一个因为‘私人情感’而开始动摇的高达驾驶员,简直是拆毁天人那《武力介入》教条最锋利的刀刃。她对那些人革连士兵的保护,会让天人内部彻底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
“我撒下的这颗种子正在这冰冷的轨道上发芽,利冯兹。高达行动队的分裂和不确定性,正是我最期待的‘表演’。用不了多久,这个无序的世界就将迎来它真正的仲裁者。”
科拿狂妄的低笑声在奢华的客厅里回荡。
而在他身后,利冯兹那绝美的脸庞上,笑意一闪而过。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看着投影中影天使的轨迹,他那淡绿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对科拿这种浅薄算计的无声嘲弄。
科拿以为自己是在用萧莹的动摇去分裂天人。
但利冯兹很清楚,希林的行动,才是这场棋局里足以颠覆一切的终极砝码。科拿自以为是执棋手,却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过是这宏大演算法中,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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