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冷雨结束后的第四天，第一防区重新恢复了运转。
整备库上方的龙门吊依旧在轰鸣，黄色警示灯沿着钢轨缓慢移动。新的补给舰抵达轨道港，一箱箱备用液压连杆和推进喷口被叉车送进仓储区。训练计划重新排满，巡逻编队重新编组，阵亡名单后方的空缺，也被新的名字填补。
世界不会因为十五个人的死亡停下来。
这句话，马克这几天理解得越来越深。
重力模拟训练场内。
厚重的沙袋在惯性作用下左右摇晃。
砰。
砰。
拳头砸在复合材料表面，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回荡。
马克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训练背心。右手指关节上新旧伤痕叠在一起，白色绷带边缘已经泛起毛边。
自从葬礼结束以后，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扔进了训练场。
身体酸痛的时候，人反而不会胡思乱想。
远处的观察窗外，谢尔盖背着双手站在那里。
老中校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看着。
砰。
又是一拳。
沙袋高高荡起。
马克喘着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垃圾场的空地上。
那个总喜欢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
明明胆子很小，却偏偏喜欢逞强。摔倒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偷偷擦掉眼泪，然后板着脸说自己一点都不疼。
后来，她不见了。
再后来，他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在了战火里。
直到数日前，那张头盔下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现在。
她又离开了。
训练场大门打开。
一名士官快步走进来。
“上尉。”
马克停下动作。
“什么事？”
“少校的特别顾问办公室已经封存了。”
马克微微一怔。
士官挠了挠头。
“昨天后勤处收到命令，说萧颖少校执行长期特别任务，暂时离开第一防区。具体内容是最高军事委员会直接下达，我们没有权限查询。”
马克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士官离开以后，训练场重新安静下来。
谢尔盖缓缓走进场地。
老中校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快被打裂的沙袋。
“再打下去，整备班会来找我报销。”
马克露出一点苦笑。
“抱歉，中校。”
谢尔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人总会离开。”
“重要的是，下次她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成长。”
马克低下头。
良久。
“我明白。”
谢尔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望向训练场高处的照明灯。
那双经历过无数战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
他知道。
那个戴着银白面具的少女，不属于这里。
至少，不会永远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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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距离第一防区数千公里之外。
一栋隐藏在冷杉林深处的私人别馆里，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玻璃幕墙外，残留的雨水顺着窗面滑落。
地暖在木质地板下缓慢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气。
萧莹整个人缩在羊皮沙发里。
她已经脱下了军装。
宽松的乳白色针织衫包裹着纤细的身体，一双赤裸的小脚踩在沙发边缘，膝盖蜷缩在胸前。
乌黑长发散落下来。
发梢间隐约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茶几上放着刚出炉的枣泥糕，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白茶。
她却一直没有动。
棕色的眼睛静静望着自己的手。
准确地说。
是在看指甲边缘被自己一点点抠出来的细小伤口。
“莹莹。”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再抠下去，真的要流血了。”
王留美穿着暗红色丝质睡袍，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她绕到沙发后面，伸出手，将少女有些凌乱的长发轻轻理顺。
萧莹回过神。
“小美。”
声音有些低。
王留美坐到她旁边。
“还在想葬礼？”
萧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摇头。
“不是。”
“已经过去几天了。”
“只是……”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白雾。
“前天我路过机库的时候，下意识还在找韩中尉。”
“看到那台整备车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站在那里抽烟。”
“然后我才想起来。”
“他已经死了。”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林。
“很奇怪，对吧？”
萧莹轻声笑了一下。
“我和他们认识才半年。”
“很多人，我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全。”
“可人一旦习惯了某个身影存在，突然少掉以后，就会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她抱紧膝盖。
棕色眼眸里带着一点迷茫。
“以前的我，不会这样。”
王留美没有打断。
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人革连对我来说，更像工作。”
“少校也只是一个身份。”
“韩中尉、整备班、第一分队……”
“我一直都把他们当成部下。”
“可后来我发现，我好像也开始慢慢习惯他们的存在。”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和托勒密不一样。”
王留美微微一笑。
“哦？”
萧莹低下头。
“如果第一分队有人牺牲，我会难过。”
“可如果有一天，托勒密少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停住。
眼神有些失焦。
“如果菲露特不在舰桥。”
“如果皇小姐的位置空出来。”
“如果伊恩大叔不再一边修机体一边抱怨预算。”
“如果提耶利亚不再皱着眉头骂人。”
“如果刹那不再坐在角落发呆。”
说到这里。
她安静了很久。
最后。
才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如果尼尔也不在了……”
声音很轻。
像是害怕惊动什么。
那双棕色眼睛微微颤动。
仿佛连继续想下去，都已经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
王留美静静看着她。
许久。
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看来，我们家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萧莹抬起头。
“嗯？”
“以前的你，只想着活下去。”
“现在开始舍不得别人了。”
王留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这是好事。”
萧莹鼓起脸。
“别捏。”
王留美笑出了声。
“明明这么能吃，脸还是这么小。”
萧莹有些不服气地瞪着她。
“我最近已经很努力吃了。”
“上次尼尔还说——”
话刚出口。
她忽然停住。
耳根一点点红了。
王留美眨了眨眼。
“哦？”
“尼尔还说什么？”
“没什么！”
萧莹立刻把脑袋埋进膝盖。
王留美笑得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
过了许久。
她才慢慢收敛笑意。
目光望向窗外。
“莹莹。”
“你知道吗？”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相信过天人能够一直存在。”
萧莹抬起头。
王留美继续说道：
“伊欧利亚的理想很伟大。”
“可理想从来不是现实。”
“世界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剧本前进。”
“所以，很早以前，当我决定把你送进人革连的时候。”
“我就在给你准备退路。”
萧莹愣住。
“退路？”
“对。”
王留美望着她。
“如果有一天，高达消失。”
“如果有一天，托勒密沉没。”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在追杀天人。”
“至少还有一个叫萧颖的少校，可以继续活下去。”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萧莹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
少校身份从来不是任务。
而是礼物。
是王留美替她准备好的未来。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小美……”
王留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傻瓜。”
“我可是你的监护人。”
“给自家孩子准备后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萧莹低下头。
良久。
忽然轻轻说道：
“可是现在，我开始舍不得了。”
“舍不得马克。”
“舍不得皮尔斯。”
“舍不得谢尔盖中校。”
“舍不得托勒密。”
“也舍不得……”
后面的名字，她没有说出来。
但王留美已经明白。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才像活着。”
“人本来就是贪心的。”
“拥有得越多，就越不想失去。”
“所以，才需要力量。”
她站起身。
走向墙边。
修长手指按下一枚隐藏开关。
嗡——
客厅中央，一道蓝色全息投影缓缓展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铺满整个空间。
其中，有机体设计图。
有地下资金网络。
有秘密运输线路。
还有大量不属于天人的隐藏资料。
萧莹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
王留美双手抱胸。
凤眼里带着属于财阀掌控者的骄傲。
“只是一个构想。”
“私人研究所、备用资金、物流渠道，还有几个欠我人情的老家伙，和一些和红龙相熟的好手。”
“两年前开始准备。”
“不属于任何国家。”
“不接受任何命令。”
“不依赖Veda。”
“必要的时候，它甚至可以与整个世界为敌。”
“商人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最上方。
一行漆黑的文字缓缓亮起。
【NOIR PROJECT】
萧莹静静看着那几个字。
沉默许久。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王留美转过身。
看着沙发上的少女。
唇角微微上扬。
“因为以前的你，还只是一个拼命想活下去的小姑娘。”
“而现在。”
“你终于开始想保护别人了。”
“既然如此——”
“我负责提供资金、渠道和舞台。”
“而你。”
“去成为这柄刀的主人。”
萧莹望着全息投影。
棕色眼睛倒映着蓝色光芒。
良久。
她轻轻伸出手。
指尖落在那行文字上。
空气里。
茉莉花的香气与白茶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窗外。
夜色沉沉。
王留美站在她身后，轻轻笑道：
“莹莹。”
“退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有一天亲手放弃的。”
蓝色投影之中。
【NOIR PROJECT】
静静悬浮。
就在这时。
桌上的哈罗忽然亮起。
“通讯！通讯！”
“洛克昂！洛克昂！”
王留美嘴角露出笑意。
“看来有人比我更会照顾笨蛋。”
说完，她端起茶壶，朝浴室方向走去。
全息屏幕展开。
画面另一侧，是一间简陋的野战帐篷。
洛克昂靠在折叠椅上，狙击服挂在身后，额头还缠着绷带。
背景里。
隐约还能看见刹那坐在角落里擦拭手枪。
看到通讯接通，尼尔笑了起来。
“晚上好，莹。”
“王小姐没有把你卖掉吧？”
萧莹忍不住弯起嘴角。
“没有。”
“那就好。”
洛克昂打了个哈欠。
“皇小姐最近双线指挥作战忙得团团转，我们都快成免费劳工了。”
“刹那倒是适应得挺快。”
角落里的少年抬起头。
“我听得见。”
尼尔哈哈一笑。
“看吧，还会顶嘴了。”
气氛难得轻松下来。
忽然。
尼尔看着屏幕里的少女。
微微停顿。
“怎么了？”
“工作不顺利？”
萧莹摇头。
“没有。”
“那就是王小姐欺负你了？”
“……也没有。”
“那就是想我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萧莹耳根微微发热。
“胡说。”
洛克昂笑出了声。
“沉默就是默认。”
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这边的羊肉难吃得要命。”
“我已经连续三天没什么胃口了。”
萧莹下意识皱起眉。
“你又挑食。”
“彼此彼此。”
尼尔笑着指了指屏幕。
“你怀里抱着什么？”
萧莹低下头。
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盘枣泥糕整个抱在怀里。
“……枣泥糕。”
“哦——”
洛克昂故意拖长声音。
“看来王小姐把你照顾得不错。”
他看着屏幕里的少女。
声音忽然放轻。
“莹。”
“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
“但是大家都在。”
萧莹微微一怔。
胸口那块压抑了数日的沉重，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些。
“嗯。”
她轻轻点头。
通讯结束后。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远处的天边，隐约泛起一抹鱼肚白。
而在角落那堆旧资料之中。
像一颗埋在冻土里的种子。
等待着未来某一天，破土发芽。
PS：不知道还能持续更新多久，总之继续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