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迪斯坦的风,总带着一种细碎的砂砾感。
清晨的阳光穿过酒店套房有些发黄的纱帘,在地毯上割裂出一片片斑驳的暗金色。王留美清晨便换上了那一身得体而锋利的外交套裙,宠溺的揉乱了好闺蜜的黑发后。
“今天没啥事,自己自由活动吧~”
便大踏步的带着红龙去参加当地政府的重建基金会议,将这间空旷的套房留给了“王家义妹”王莹莹。
银质餐盘里摆着简单的早餐。
烤饼、蜂蜜、酸奶,还有一小碟切开的无花果。
这是黑发少女第一次真正的和王留美在一起,一起体验她的日常,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但她很珍惜。
萧莹捧着热牛奶,棕色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远处,是层层叠叠、在烈日下呈现出病态淡黄色的土砖城市。
更远处,则是起伏的沙丘。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
玛丽娜·伊斯梅尔正站在门框外。这位阿扎迪斯坦的第一皇女今天只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白亚麻长裙,没有繁复的王室流苏,没有冰冷的防弹衣,甚至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持枪护卫都没有带。在晨光下,她那头黑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地用一根棉线系在脑后,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干旱中挣扎着活下去的普通中东女孩。
“早上好,王小姐。”
皇女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温和的笑容。
“昨天答应过你的。”
“如果今天没有安排的话,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萧莹看着她,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到了王留美走前说的话,最终,点了点头。
……
一辆普通越野车驶离城区。
驾驶位上,玛丽娜正踩下离合器,纤细的手指有些吃力地将粗粝的排挡杆推入三档。
驾驶位上坐着的是玛丽娜本人。
萧莹有些意外。
“皇女殿下亲自开车?”
“偶尔也想偷懒一下。”
玛丽娜笑了笑。
“如果让那些大臣知道,大概又要头疼了。”
车窗外,阿扎迪斯坦的景色缓缓后退。
修建到一半、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钢筋裸露的学校骨架。
几块在黄沙侵蚀边缘、依靠着新修水渠苦苦支撑的绿洲农田。
几个孩子正追逐着一个破旧足球,在空地上奔跑。
看着那些画面,萧莹有些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
空气里的干燥气味,让她隐约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
自己也曾经在这样的风里奔跑过。
在那个她早已记不清名字的、满是枪声与废墟的中东村落里。她似乎也曾光着脚,在这样踩一步就会陷下去的红褐色沙地上,为了躲避某次呼啸而来的重炮,拼了命地奔跑过。
只是记忆早已变得支离破碎。
枪声。
黄沙。
坍塌的墙壁。
刺耳的防空警报。
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冷光的金属残片。
坍塌的黄土墙壁下,一具死死护着她的、已经开始冰冷的成年人身体。
以及镜子里,那个满脸是血、双眼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的小女孩。
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真正存在过的过去,还是后来无数次噩梦拼凑出来的幻觉。
玛丽娜忽然轻声问道:
“王小姐以前来过阿扎迪斯坦吗?”
萧莹回过神。
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待过。”
“旅行?”
“不。”萧莹的声线极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逃难。”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刺耳。玛丽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
“对不起。”
萧莹摇摇头。
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没关系。”
“至少现在,比以前安静很多。”
这句话,让玛丽娜微微怔住。
她看向远方。
风吹动玛丽娜的长发。
那双蓝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光。
原来……安静,也是一种被拯救的证明。
哪怕自己这些年在各国政客面前卑躬屈膝、像个乞丐一样乞求着并网天线的铺设,只要能让这些在废墟里跑的孩子能多听见几声笑声,少听见几声炮鸣。
那自己的坚持,就并非毫无意义。
……
中午。
两人在一座小镇停下。
街边的小店飘出烤肉的香气。
几个小孩子围着玛丽娜开心地打招呼。
显然,他们并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是这个国家的皇女。
而玛丽娜也没有刻意说明身份。
她毫不在意地直接蹲在了那片满是尘土的红褐色沙地上,任由裙摆沾染上脏兮兮的泥水,认真、甚至有些固执地听着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用有些结巴的声音,炫耀自己刚刚在黑板上学会的算术题。
萧莹安静地站在一旁。
棕色眼睛里,慢慢多出了一丝柔和。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尼尔喜欢地球。
为什么刹那始终没有忘记故乡。
人类确实麻烦。
国家、利益、战争、阴谋……
也会人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为了让孩子脸上的笑容多维持一秒,而拼尽全力地、甚至是不体面地活下去。
这种挣扎,本身就是这冰冷宇宙中,最刺眼的微光。
……
傍晚。
玛丽娜将车停在一处高坡。
夕阳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沉重无比的姿态,一点点沉入红褐色的地平线深处。整片阿扎迪斯坦的沙海在一瞬间被点燃,化作了一片翻滚着焦橙色与落寞暗金色的壮丽火海。
风吹起她的长发。
也吹乱了萧莹额前的黑发。
她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轻轻擦去镜片上的沙尘。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随着晚风扩散开来。
玛丽娜抱着膝盖,望着夕阳。
忽然问道:
“王小姐,有想保护的人吗?”
萧莹愣了一下。
棕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远方。
尼尔。
王留美。
刹那。
提耶利亚。
谢尔盖。
马克。
皮尔斯。
还有托勒密号上那些性格各异的伙伴。
一个个名字,安静地从心底掠过。
许久之后。
她轻轻笑了笑。
“有很多。”
玛丽娜转过头。
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一定很幸福。”
萧莹微微一怔。
幸福。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词。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背负。
背负身份。
背负秘密。
背负战争。
可直到这一刻,在这个夕阳将整个世界烧成金色的荒漠高坡上。
看着玛丽娜的侧脸。
萧莹才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原来所谓的重量,本身也是一种拥有。
夕阳落在棕色眼眸里。
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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