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坐在达里安叔叔的马车里,他驾着那辆载着他表演行头的老车,一路飞奔。我趴在后车窗上,看着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个被称为忏悔之门的峡谷口,几分钟前我就在那里和我的朋友们道别。
费蕾拉,阿利雅,弗莱德,艾瑞亚,琪娜……
每个人都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了我。费蕾拉送给我一把镶着火石的匕首,阿利雅送了我一块用梦境晶石做成的怀表,弗莱德把他第一次拿到的点金石送给了我,艾瑞雅送了一个青绿色的泛着湖水色光辉的种子,琪娜挑了一把最耐用的龙须画笔送给了我。
现在,它们全部都装在我的包里,把本来就不大的包包给塞得鼓鼓的。
我趴在后车窗上,隔着留下花花痕迹的玻璃看着慢慢变小的家乡。巨大的,高耸入云的五座山峰,中间的那座直直地刺向了云端,而左右各两座则如成年龙的龙翼那样,斜向着天际的方向伸展。
没错,如龙那般,昂首向天,振翼而起。
那里,是我过去十年住的地方,被人类和其他种族称为龙巢的地方。
至于我,当然是一只龙了。
或许很多人会这么觉得,然而他们并不相信:仅仅是闭上眼,就会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离开家的第一个夜晚,我不大明白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在完全的黑的世界里,冷静地伫立在那,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一切都是无比的寂静,直到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如萤火虫般的点点亮光,我才猛地回过头去。
光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八个,继而更加迅速地增多,直到把眼前的黑色完全驱散,留下的是,紫黑色背景的石窟,还有俯卧在地上的某个东西。
轻盈的呼吸声从那团黑黑的东西底下传了出来。
虽然心里非常地害怕,不过,我仍然鼓励着自己慢慢地走了过去,其实我和那黑黑的一团只有数米距离,走了几步就来到了它的面前。
就在我伸出手打算摸上去的时候,它抽搐了下,轻轻地摇晃起来,随之摇曳起来的是一片黑色的丝状物,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过,随着眼睛和意识都习惯了这飞舞的黑色后,我告诉自己,那是漆黑得发亮的头发。
咕嘟地一声,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沉闷的犹豫,从那如瀑布般披散而下的黑发下,有一枝白色的花悄然绽放,那是它,朝我伸出的白皙而纤细的手臂。
在我犹豫的片刻,白皙的手臂已经缩了回去,仅仅是停留在了垂下的黑发边上,轻轻地哼了声。然后,如掀开帘子那般,从中间把那如屏风般垂立的长发向右捋开。
在黑发之后藏着的,是半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颊。轻挑的柳眉下,是一双眼角稍翘的红色眼睛,从眸子深处透露出来的,似乎有一团混浊的血色在翻涌着。长长的睫毛仿佛是宣战似的翘起来。扁而窄的鼻子下,是一双娇小的嘴,淡粉色的唇已经有部分干裂,能够看到鲜明的舔过的痕迹。
再一次地,她轻轻扇动鼻翼,朝我哼了一下,呃啊啊地,我的重心整个往后一摔,砰地坐在了地上。
和她眼睛对上的瞬间,感觉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灼热的感觉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头顶的发梢,真是不可思议。
仅仅是随意地一瞥,我猛然发现,在那长得夸张的头发下,眼前的这个女孩并没有穿衣服,白皙的手臂和脖颈从那丝丝缝隙里透了出来。
“你不冷么?我把斗篷给你吧。”
她并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仅仅是用捋开后露出的半边眼睛看着我,突然,我似乎看见那殷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摇晃。
她哭了么?
然而,在我们陷入各自的沉默中的空当,唰地一下,从四周翻腾而出的浓雾挡在了我们之间,遮蔽了我的视线。仅仅数秒钟,女孩的身影消失了,一切似乎都沉入了被某种掩饰所占据的世界。
我慌张地四顾,全然忘记了自己。
然而在发现得不到任何回应之后,明白了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都归于寂静的模糊状态。最终,我惊叫起来……
咯噔咯噔,打破了那种蒙住了感官的空洞和迷惘,富有节奏的响声灌进了我的耳朵。
猛地一个颠簸,我屁股腾空了一小段距离,继而又重重落下……
睁开眼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被刺眼的光芒所点缀的境界线,我停顿了大约一秒钟的时间,自言自语道:“天亮了!”
“听说了吗?弗里曼魔术团要来我们这里!明天就到!在金牛广场!”
阿达曼斯的街头巷尾今天唯一的话题就是魔术团来了。这让当地的表演界的人士很是不满。凭什么他们表演的剧作次次冷场,而这个什么狗屁魔术团还没有来却能够让整个小镇的话题都围着它转。
“这群跳梁小丑在挑战我们的权威!”
说这话的是阿达曼斯剧协的会长,鲁平先生。他精心养护的两撇小胡子此时正颤抖着,他环视了在座的会员,说句心里话,他自己都觉得心里有些没底。
到底是怎么样的魔术团呢?他悄悄地,给自己留了个台阶,说不定真的会是震惊全大陆的表演也不一定吧……然而,出于面子的问题,他不得不把他的胡子继续抖下去,但是看着自己的同僚们一副无可奈何,又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稍稍松了口气,看起来在座的各位对于对方的考虑是和自己一样的。
散会之后,鲁平独自走到某个走廊尽头的房间前,确认了周围没人后,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进来吧”的回应,他小心地推开门,环绕着整个房间,摆放着十几个书架,屋子的中间,是一排红色的长沙发,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正端坐在沙发里,一边看着手里的书,一边呷着咖啡。
“达里安先生,您叫我?”
“昨天要你处理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干净利索,万无一失。”
“佣兵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要亲自审核,必须是高手。”达里安捏着书的正反面,砰地一下合了起来。鲁平被那轻微的一声吓得得瑟了下。
“是的!是的!这次雇佣的都是行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请放心。”
“另外,让你监视的那个图书馆管理员怎么样了?”
鲁平看着自己的雇主站起身来,绕过沙发走到了窗户边,额头渗出了几滴汗来。
“是的,是的,那个,请您放一百个心,那个管理员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屋子,连饭都是我们的人送上去的。”
“知道他在屋子里做什么吗?”
“这个,他把窗帘拉上了,我们仅能保证他不离开屋子……诶!?”
鲁平的话还没有说话,达里安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东西丢了过去。会长小心翼翼地接住后,惊讶地看着自己雇主的背影。“达里安先生……这是……?”
“找个借口把这个放到他的屋子里,尽量不要让他觉得可疑。”
鲁平吞了吞口水,再次低头看了看手掌里的那个小玩意,漆黑的颜色,如骰子般的外形,六面体的每一个面上都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凹槽。凹槽的中心,是和外部的黑色完全相反的白色。
“监视机关-F,每秒对半径十米范围内进行扫描,并通过内接核连接到我这边的接收机关上。”
“监视机关……”鲁平愣愣地重复了对方的话。然而当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一瞬间,他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因为,在东方邦国之间,有一项关于监视**械的禁用协议。违反协议者,不论地位,一律极刑。鲁平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监视器甩掉,不过,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达里安已经出现在了面前,他伸手握住了鲁平握着机关的手,慢慢地捏紧,让它握成拳头。
“不!不!达里安先生!这,这……”
“你的佣金提高三倍,也就是说,这个数。”说着,他竖起了三个指头,摇了摇。
咕嘟,鲁平露出了非常明显的犹豫,“三倍,也就是,也就是,三十万金币?”
达里安无言地点了点头。
在鲁平开口回答之前,大量的汗水已经沿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如何?”达里安又往前紧逼一步,把鲁平逼得全身缩紧着。
“如何?”再一次地。
达里安的眼睛里露出了戏谑而鄙视的神色,他能够感觉到,鲁平那已经因为紧张而变得混乱的呼吸。然而,等待并不长久,十秒钟的沉默后……
“我做!”最后的回答,仿佛是自暴自弃般地,如土拨鼠般的会长把机关放进了的口袋。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鲁平会长。”达里安背过身去,他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和充满了欣悦的眼神。
是夜。在离阿达曼斯将近五十公里的地方,弗里曼的车队在马路边寻了个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男人们开始把帐篷支了起来,孩子们从柴火车上抱起自己力所能及的柴火棍送到了生火做饭的女人们那边,作为主厨的凯特婆婆一边洗着篮子里的绿油花一边指挥着自己的小孙子卡特去把她车子上的樱桃酱拿出来,卡特有些不情愿地丢下拿在手中当剑挥舞的柴火棍,小跑着离开了。
表演飞刀的三兄弟,还有大力士表演的菲利普先生,此时正把魔术团里的姑娘们的帐篷支起来,在离大家的帐篷最远的地方,最早搭起来的是驯兽的汉克先生和朵拉小姐,他们在上个月结婚了。大家都没有问他们为什么那么早就躲进帐篷里不露面,不过,飞刀三兄弟的老大乔治小声地对弟弟们说:“那两个驯兽师估计在模仿野兽吧。”随之做了个顶腰的动作,几个人会意地笑了起来。
“那边的几个!别偷懒!赶紧把帐篷搭起来,一会就开饭了!”身穿围裙的凯特婆婆朝这边挥舞着她的小平底锅大声地嚷嚷着。
“诶!?不行啊婆婆!我们肚子饿得没力气啦!先让我们吃饭吧!”三兄弟中最小的阿瑟扯着他那刚刚变声的嘶哑嗓门回叫过去。接着,三个兄弟和菲利普一起笑了起来。
“贫嘴的小东西!不把事情做完今天晚上你和你哥哥只有半个烧土豆!”
“她从来都是这么说。”菲利普朝三兄弟使了个眼色,“我之前也常常被她这么说,不过到了吃饭的时候,她总会给年轻人多打一些的。”
“菲尔!你又在跟他们啰嗦啥!?今天晚上想吃土豆皮么!?”
“放心,她一会肯定会给我们满满一盘的土豆烧肉。”无视掉远处凯特婆婆的咆哮,菲利普用手掩着嘴侧嘀咕道。
接着,四个人又开始一边扎着帐篷一边嬉笑起来。
管理动物们的是一对父女,老吉尔伯和他的女儿阿卡莎,在大家都忙碌着的时候,他们正在把装着动物们的笼子用小车拉到平地上。
“爸爸,要把尼古拉斯放出来跑跑么?”阿卡莎指着笼子里的虎崽说道。
“我觉得不大好,别忘记上次放他出来,结果把别人家的鸭子给咬死了。”老吉尔伯一边把笼子推上车,一边安抚着在笼子里不安分地晃荡来晃荡去的凯奇。“嘿,姑娘,冷静,冷静。”他把手放到凯奇的脖子上摸了摸,烦躁的母虎慢慢平静下来,蹲坐在那边。
在开饭之前,弗里曼习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叼着烟斗发着呆。
“啪啪”从旁边传来了敲打车身的响声,弗里曼非常不耐烦地斜了一眼,“谁?”混浊而无力的声音飘向了外面。
“是我,弗里曼。”
“唔?”似乎是来人的声音让他有了反应,弗里曼很警觉地把车门拉开了一条缝,“伙计,又是关于他的事情么?”
透过那几公分的缝隙,达里安和弗里曼对视着,笑了笑。
“上来吧。”车门开启,继而又迅速地关上。
“上次问你的答复呢?”达里安屁股一粘到椅子就开口道,“我觉得,我是说,你应该会愿意帮我们吧?”
“达里安,说实话。”烟圈慢慢地升了起来,撞击到车顶就消散了,“我收留你们这么久,只是因为我们的友谊,这和那些该死的责任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弗里曼,你……”达里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伙计,面对现实吧,就算是让他登上了王座,拥有了神权,那又有什么用,人类已经破解了对龙咒术。”
“不,这不对。”达里安一下子垂下头,但是,忽然有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朋友,“弗里曼,你误会了一点。那个不是人类破解的结果,那是,几人大人包括安吉拉大人本人授意的。”
“结果不是一样么,杀死龙的,是人类啊。你让他成为了王,之后呢?过个多少年,或许在你我已经不在的时候,他仍然要面临他母亲一样的结局。”
“不,他不会的。”
“看着我,朋友!不要自欺欺人了!我知道的,你一直敬爱着,不,可以说是恋慕着的安吉拉大人,你相信她的力量,为她的强大所倾倒!”
“不,弗里曼,你误会了……”达里安的脸色更加的惨白,最后径自垂下了双眼,盯着脚上的靴子。而弗里曼则紧追不放地抓起了他的衣领:
“看着我!不要逃避了!我们都非常清楚!不管她如何的强大,到最后都没办法驾驭混沌,而这个孩子,你觉得,他有多少机会超越他的母亲——号称掩世之黑的最强龙王!?”
“我觉得,我是说,我认为,他可以。”
达里安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陷入了沉默。
弗里曼轻轻地把他的衣领松开,“你没有说‘相信’吧。连你自己都意识到了吧。”
良久的沉默,之后的是……
“该死的!”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车门上。
当弗里曼的马戏团在城外的路边扎营的时候,城内的一角,有个身影从小巷里探出脑袋来,因为把帽檐压得非常低,因此看不见他的样貌,不过,从体型上看来,是个男子无疑。从他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可以看出,他似乎在躲避什么似的。
在确认了安全之后,他猛地从小巷里窜出来,飞奔到了巷子口对面的小楼底下,迅速地摸出了钥匙开门进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呼……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上,把帽子摘下后,甩到了墙角的床上,帽檐遮蔽下的,是一张异常清秀而英俊,同时又有些消瘦和苍白的脸庞,深陷进去的脸颊上,在靠近耳根的地方,左右各有一个三叉形状的伤疤。
他从内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戒指,放在自己右耳的三叉伤疤上,低声说道:“记录,指令,阿达曼斯,阿萨克。”
当听到嗡的一声之后,继续说道:“今天一切正常,名册已经销毁,王子即将到来,安全工作周密,完毕。”话音刚落,戒指的表层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圈波浪形的纹样,闪着紫黑色的光,在短短的数秒钟后,光芒褪去,戒指恢复了原貌。
男子走到床边,把插在花瓶里的花拿了出来,从花的根部可以看出,瓶子里没有水,他把戒指小心地用油布包裹起来,把平举在花瓶口正上方的手翻了下,戒指咻地滑落进花瓶口……
许久都没有传来戒指和花瓶底触碰的响声,然而他并没有任何担心地把花重新插好,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看着,当他的视线中映入了一个头戴尖顶草帽的男孩匆匆离去的背影的时候,嘴角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自己身上有种难闻的味道,男子把大衣脱下挂在了衣架上,接着就拿起了早先收拾好的浴巾走进了屋子一侧的淋浴室。
很快,哗哗哗的水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就在淋浴室的水不断地欢唱的时候,突然,发出非常轻微地一下咔嚓的响声,房间的大门缓缓地开启了,最先出现在门缝里的,是闪着银光的匕首的尖头……
有四个黑影踮着脚摸进了屋子,每一个人手上都握着造型不一的匕首,腰间还挂着形态各异精制的魔杖和弩枪,但是,他们胸前佩戴的坠饰是一模一样的:圆形的坠饰底盘,中间绘着一只振翼的龙,而龙的脖颈处,插着一把剑。
隔着淋浴室的门,四个人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哗哗哗……
打头的一个,向其他三个比了下手势,得到点头的回应之后,他朝门把伸出手去……
噗呼……火焰摇曳着。
偌大个屋子里仅点起一支蜡烛,照亮了屋子的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欢迎欢迎,我们可敬的教团的走狗先生。”一个充满了嘲笑意味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不过真的让我非常意外,我以为我挑选的手下都已经足够厉害了呢,想不到居然被你一下子就放倒了四个,真是,啊啊,该怎么说呢?我非常感谢,感谢你帮我剔除掉了我队伍里的残缺品。”
在屋子的中央,也就是烛光映照的地方,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他耷拉着脑袋,半张脸已经被血污所染红,右腿的膝盖以下的部分也朝着常理之外的方向弯曲着,身上的衬衫留下了道道血痕,看得出来是被鞭子抽出来的。对于响彻屋子的欢迎致辞,这个囚徒明显地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哼哼哼……”冷笑着,他抬起了脸,“吾王已经接到了我的传信,你们输……”
“噗咚。”地板上突然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囚徒垂眼看了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阿萨克先生,不,应该是古伯恩吧,这才是你在教团里的代称吧。”终于,从屋子的一角,突然点亮的一支蜡烛,照亮了大半个屋子,在蜡烛下,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
“你是谁!?”
“地狱里回来的恶鬼~”笑着回答的男子,慢慢走近了,他一脚往地上那团东西上踢了一脚,让它滚到了囚徒的脚边。
“你真是狠心呢,居然雇佣这样小的孩子帮你送信。”
“不!”囚徒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脚边的那个东西——那个被他雇佣着送信的孩子的脑袋。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戴着圆片眼睛,有些木讷,但是却是个非常老实的孩子。
“你们!?唔!”话还没说出口,白袍的男子已经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乍看过去只是堵着,实际上,手指已经牢牢地控制住了上下颚和舌头。然后,微笑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针剂摇了摇。
“是自己说还是用催眠剂?前者眨一下,后者……不用眨了,麻烦你干脆点,我赶时间。”
古伯恩盯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从眼中似乎穿透出烈火一般的憎恨,然而,这份愤怒无法让他摆脱束缚,所以,当他发现没有别的选择之后,默然地眨了下眼。
“乖孩子,我最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小乖乖。”
“呃噗!”
当自由重新降临到他的嘴边的瞬间,古伯恩立刻伸长了舌头,上下颚正待发力的刹那,后脑勺上先挨了沉重的一下,接着,整个人顺势就惯倒了下去,如果不是脑袋无力地靠在白袍男子的身上,恐怕真得会一头栽到地上。
“唉,我说了,下手别太狠的。”
“抱歉,达里安大人。”回话的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古伯恩背后的一个头戴兜帽的男子。接着,达里安抖了抖自己的白袍,似乎是要弹去灰尘似的,“果然如我所料,年轻人都是非常冲动的。”
一边笑着,达里安一边踱着愉快的步伐朝着隐藏起来的门那边走去,门外,有个已经候命多时的手下,刷地接过了达里安丢过去的针剂,“交给你了,让他开口,一次半剂就好了,记得把他嘴巴控制住,我可不希望他再咬一次舌头。”
“大人放心。”手里握着针剂的是一个壮汉,足有两米多的个头,黝黑的皮肤和拉茬的胡子混杂在一起,使他的脸看上去就跟凯特婆婆的平底锅那般黑亮。
“大人!问完之后该怎么办?”
“嗯?”已经走出十来步的达里安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脑袋,用一束冰冷冷的目光盯了大汉一下。“呃!”悲鸣声骤然从这大块头的嘴巴缝里蹦了出来。
“路珀斯,我记得,你们强盗有个习俗是吧,对于叛徒,是一律塞到木桶里烧死吧?”
稍稍犹豫了下,大汉猛地点头点头。
“就按你们的习俗来做吧,简单易懂。”
达里安朝他笑了笑,路珀斯则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上司慢慢地走远,最后消失在了走道的尽头,几秒后他才缓过神来,咧开嘴,露出了三个缺口的牙,“是的,小的明白!”
这天夜里,乌鸦扯着嘶哑的嗓子,叫个不停。
作为大陆东部的邦国海彻李斯的港口城市,阿达曼斯以歌剧和话剧闻名东部诸国,弗里曼的车队在大帝历三月初进入了海彻李斯,经过几天行程到达阿达曼斯城郊,次日发车进入城镇,许多居民都赶到路口等待,而附近市镇的人也来了不少。作为接待方的阿达曼斯戏剧协会也派了专员前来接待,远远的,弗拉德就听见了阿达曼斯居民发出的欢呼声,而马车还没有停下,弗里曼先生就一脚踏在驾驶座上,站在马车上高呼一声:“亲爱的阿达曼斯的朋友们!你们想死我啦!”
“嚯!”激烈的欢呼声,铺天盖地地传了过来。弗拉德坐在车顶上,靠在平时和达里安一起表演用的大箱子上,悠哉地看着这一幕。
回家。这个词突然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我们跑出来,也有十年了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口袋,里面装着的是,十年前离开曾经的家的时候,自己的五个伙伴送的礼物。他没有打开口袋,只是把它轻轻地捧在胸前。
达里安叔叔说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不知道,你们还好吗?
在人群的簇拥下,车队慢慢行进,整个车队都被人群围绕着,或许在他们眼中,这都是属于自己的同乡,弗里曼先生的。
直到刚刚才弗拉德注意到,弗里曼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他最好的那套行头——蓝色的礼服和红色马裤以及镶着金线的长靴,还记得随团的两年里面只有在觐见国王的时候才见他拿出来穿过。
“看起来我们被当作弗里曼带回家乡炫耀的东西了。”达里安从车里朝弗拉德小声地说道。“没关系,弗里曼先生在外面苦混了三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比起他,我们所有人都差得远了。”弗拉德一边说着,一边把口袋递给了探出头的达里安,后者无言地把口袋接了过来,放进了车里的小背包里。
“你还带着它们啊,这都已经多少年了?”
“不论多少年我都会带着它们,直到我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让达里安不由得浑身一颤,是的,回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带着弗拉德已经跑出来许多年,多到他自己不去仔细计算就难以说出具体的数字。是十年吗?还是更久呢?
“我们到了,大家把东西搬到场地后面的休息区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或许是剧协的接待人吧。达里安这么想着。他下了车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弗拉德,把东西拿下来。”
只听见弗拉德小声地说着什么,车顶绑着的那口大箱子就浮空起来,慢慢地落到了地上。
这一幕只有短短的三秒钟,应该没什么人看见,因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行头和道具。弗里曼刚刚就已经和乔纳森不知道溜去哪里叙旧去了,看起来同来的剧协的人对他们的副会长一点好感都没有,一边帮忙收拾一边小声抱怨着。
“你们来了是好事,却又是坏事。”其中一个心直口快的人这么说道,所幸后面的话他刹得及时没有说出来,但是大伙都明白他的意思,传说中的演艺之乡,已经沦落到外地的魔术团一来就能完全占据市场。或许,不一定要他们这样有名气的团队,只要有点新鲜的节目,就可以进入这里分得一块蛋糕。
接待的人有这样的心情,让大伙不免露出了一丝愧疚。好歹,这是别人的地头。
“弗里曼他,或许就是想要向剧协证明什么吧。”弗拉德一边把箱子搬进他和达里安的房间,一边对在整理桌子的达里安叔叔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们来这里就是他已经打算好的,一切都如他所想的,自从他找到我们,整个团队就变了个样子,因为你会魔术啊,真正的魔术,而不是这些表演里面的旁门左道。不是吗?”
“弗拉德……不要这么说,说到底,弗里曼他还是个靠得住的朋友。”
“什么意思?”
“唔,或许现在告诉你还过早了,不过……算了,还是再过段时间吧。”
达里安有些烦躁地点燃了刚刚抽剩的半只雪茄,走到窗前。
这里的环境是不错,人文气息十足,但是充满了沉闷的古老的传统,没有足够吸引人眼球的新意,也难怪这里的戏剧会越来越陷进套路和模式里,渐渐失去了活力。
魔术团,讲白了就和马戏团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团里的人多少都会一些“真正意义上”的魔术。哼,被人类称为“魔法师”的那些沽名钓誉的骗子,所使用的也不过是我们这些拿来表演的“魔术”罢了。
达里安有些不爽地叼着雪茄猛吸了一口,该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怀表。差不多该有联络过来了吧?不是之前收到的信息说这个城镇是安全的么……
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达里安越发地烦躁了。他开始无视弗拉德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有什么事情让你烦躁吗达里安叔叔?”“啊,是的,有一件让我很烦躁的事情,不,与其说的是烦躁,不如说是不安来得更加恰当。”他走到床铺边上,打开了刚刚才拿出来的包裹,“东西都还没拿出来?唔,就这样先放着,不急着拿出来。”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要住在这边么?”弗拉德有些心不在焉地开始把前几秒才搬出来的衣服塞回箱子里。
“我们或许晚上不会住这里,过会我们需要去找下弗里曼,你也来。”
达里安似乎是走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几口就把雪茄抽完之后,他这么说道。
弗拉德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放着好好准备的屋子不住呢?还有,刚刚他就在好奇,弗里曼先生到底和达里安是什么关系?这一路上,他常常看见他们两人凑在一起悄悄地商量着什么。
“你最近还有梦到那个女孩吗?”
“唔?哪个啊?”
“这么多年你不是常常梦见的那个啊?你不是说已经变得比阿利雅还漂亮了吗?”
“呃,没有啦,没有啦,我瞎说的,有段时间没梦到她了,还真是奇怪呢……明明这十年一直都被那个梦境牵绕着。”
“你小子从十岁就开始做春梦,一做十年还好意思说!?”
“哪有!”
“等回去了,说不定费蕾拉,阿利雅她们都长成大美人了。”
“唔…….”我不由得在脑子里幻想起来……
“喂!别笑得那么恶心啊!嘴角的口水赶紧擦掉!”
“笃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了,弗拉德正要去开门,门外就传来了弗里曼先生嘶哑的喊声:“达里安,你在吗!?”
“怎么回事!?”达里安也是急匆匆地打开门,他们两个就站在门口说起话来,完全无视了弗拉德的存在。
“事情有些不对劲,刚刚总团发来联络。”弗里曼一开口就是让弗拉德不明就里的话。
“给我看下。”而达里安似乎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接过了弗里曼递过来的一枚戒指,把戒指的环孔放到自己的耳朵边。然而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达里安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看起来我们不能久留。”达里安把戒指递了回去,他回头看了眼弗拉德,又转过来和弗里曼说着。
“那你呢?”
弗里曼的表情呆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
“我们三个一起人走。”
“弗里曼……”
“不要废话了,你们赶紧收拾了。”
“你的东西呢?”
“在楼下的车里,我刚刚还没来得及搬下来。”
“很好,给我们两分钟,我们准备好就到楼下找你。”
弗里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朝弗拉德鞠了一躬,“为您,此命不惜。”
弗拉德一脸傻呆呆地看着门口,弗里曼急促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达里安已经把刚刚摊到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部扫进了箱子里,他的动作很快,不到三十秒桌子就恢复到了初来的干净整洁,而弗拉德被他的一声吆喝后才动了起来,他麻利地把自己的背包和行李装起来扎好,短短的两分钟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弗拉德把袋子和箱子都拿起来,回头看了眼达里安。仿佛在问:可以了吗?
“好了,我们走!”
达里安扫视了整个屋子,立刻就开口道。
咚咚咚咚地,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着,幸好这时候所有人都在屋子里收拾自己的东西,离中午集合应该还有段时间,弗拉德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眼柜台,老板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接着立刻把脑袋埋在台子下,似乎在压低嗓门说着什么。
“该死!”达里安用弗拉德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拔出自己的短剑,一个华丽地甩手,就看见那剑转了几圈,然后准确地钉进了柜台后面露出的那半个脑袋上。鲜血登时飞溅出来。
弗拉德差点就要喊出声来,但是被达里安猛地拽了一下,于是那句“不!”就这样被他生生地吞了回去。
“弗里曼!”达里安的脚刚踏出旅店大门就喊了起来,停在远处的马车立刻奔了过来,弗里曼先生的腰上原本一直挂在鞘里的短剑居然被他握在手上,而剑上明显有一滩冒着热气的殷红色的液体。
“!?”弗拉德还没有开口就被达里安催促着上了车。
两人刚坐上车,达里安连门都没拉上,弗里曼就已经扬起鞭子猛地一抽,马儿嘶鸣了一声,车子轰隆隆地上路了。
“刚刚你那边也有人?”
“两个,小毛孩子,给我废了腿在那边叫唤呢。”
“我把老板的脑袋开了洞。”
“你还是这么冲动。”
“没有办法,消息绝对不能让他们传递出去,如果(弗拉德的)位置被捕捉到的话,即使是长老会也救援不及。”
“他们会来救他吗?我一直以为你们当初是被流放出来的。”
“不,我不是说过了,是我带着弗拉德逃出来的,那时候贝拉蒙大人已经强烈地反对过了,其他大人也觉得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但是你们还是出来了,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得不向人类妥协。理由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名为守护者,实际上却是做牛做马。”
“更可悲的是,人类却自始至终都不领情。”说着,弗里曼又猛地抽了一鞭,看得出来,这完全是在发泄他自己的愤怒。
“古伯恩的下落怎么样了?”
“找到他了,被塞在酒桶里,烧成碳了。”
“妈的……”
之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注意到了前方的延伸进森林的道路,安静得异常。弗拉德抱着包裹窝在车里,刚刚两个人的对话他全部都听到了,只是……弗里曼和达里安说的总团是……
达里安望着森林看了好一会,接着他迅速地从箱子里拔出自己用的半米长的法杖,打开了车门。
弗拉德看着他全神贯注地警戒着,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隔着玻璃,他小心地窥视着森林里的动静。鸟的鸣叫已经消失了,偶尔越过草丛的野兔也迅速地躲进了洞中消失了身影。接着,哒哒哒哒的马蹄声,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轰隆隆!”
比马蹄声和喊叫声先到来的,是数个泛着青绿色光芒的魔法炮。它们悉数落在了马车后面和旁边,看起来对方还没有完全捕捉到马车的位置。
然而,刚刚还在试图往法杖中充能的达里安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咒术。
“喂,弗里曼,这里是你的主场,你到后面去,这边我来。”
“不用你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伙计!”
话音刚落,巨大的爆炸在马车左侧不到三米的地方出现了。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下,弗里曼顺势攀上了车顶,一个跨步跳到了车顶后部的架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短剑,血迹还没有抹去,在魔力的冲击下闪闪发光着。
“旋叶之森,听从我的昭示!”说完,他的手中浮现出了一片青色叶纹,接着他把短剑的剑尖划过那片纹章,血渗了出来,但是同时,叶纹也消失了,而在他的剑上,却缠上了许多稚嫩的青藤。“大地之母,向您敬献……”
“你的咒术发动的时间就不能缩短一点吗!?”达里安已经从车内爬到驾驶座上,他一边控制住了缰绳一边抱怨道。
弗里曼没有立刻回答他,“叶之颜色,燃烬余辉,苍空盘旋,依神之意……”絮絮叨叨完成了他的咒术之后,他挥舞着短剑叫道:“时间越长!效果越好!你不知道么?”
“看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不要这么刻板!”
“这是给大地女神的祈祷,怎么可能精简,在我看来,应该越繁琐越显得我们的忠诚和尊敬!”
这时候,一枚黑色的炮弹从天而降,落在了马车的前方,砰。地上的泥土给炸得飞溅,达里安急忙扯了下缰绳,两匹马立刻带着车子一个急转,绕着树兜了过去。
更多的炮弹向这里飞来,同时从后方出现了许多带着魔力的箭矢。
“雕虫小技。”弗里曼不屑地说道,他挥了挥短剑,马车刚刚经过的两棵树上,印出了和之前他手心出现的同样的叶纹。“赋生大地,请予我援手!”
树枝剧烈地摇晃起来,在树干上,树皮的皱褶处,睁开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睛下,一道竖着裂开的树皮,发出了刺耳的咆哮声:“唔噢噢噢噢!”粗浑而深沉的咆哮,让躲在车里的弗拉德不由得打了一颤。
后方飞来的数十发魔法箭矢越来越近了,但只是一眨眼,悉数都被“活过来”的大树那巨大的树枝扫落。
短剑并没有停下,弗里曼不断地朝着有攻击袭来的方向将树木活化,整个森林立刻变得噪杂起来。无数的树人挥舞着他们的巨臂,挡下了一次次攻击,然而作为代价,它们失去了“手臂”,身体的一部分,甚至直接被炮弹炸到支离破碎。
追兵似乎也被这个场面吓到了,有些不灵光的骑手就顺势被树人一个大巴掌拍下了马,之后又给紧接着袭来的树杈扎成了蜂窝。树人的嚎叫,爆炸声,人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森林。
有一棵已经被魔法炮拦腰击穿的老树,倒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然而从它的右侧又飞来了一发魔法箭矢,他想都没有想,伸出他最后一只巨大而脆弱的“手臂”,高高地举着,咔嚓,箭矢击断了那只“手臂”,树枝上的叶子被魔力火焰全部烧尽了,箭矢吞噬完那只飞落在一边的断臂后就消失了。老树长叹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
“重新整备队形!冲过去!”
骑士们开始聚集起来,大约形成了五十多人的小方阵。
意识到人类打算冲锋的树人们也不约而同地在前方狭窄的林道周围排成了一排。
“冲过去!”
长方形的方阵一下子动了起来,交错的马蹄奏响了冲锋号,慢慢地,阵形改变了,成为了尖矛一样的三角形……
打头的骑士盾搬出了平时都挂在马肚边上的盾牌,顶着树人的巨大的巴掌撞了过去,之后是魔法骑士,挥舞着燃烧着烈焰的法杖和短剑,围过来的树人很快就被点燃,人群中有人高喊着:“差不多就行!不要烧死它们!”然而,这句话有多少人执行,并不知道。
火焰映红了每个咧着笑的嘴唇。
但是,即使火焰舔舐掉了树人们的体力,仍然有不少骑士被拼死一搏的树人们一巴掌拍飞,甚至,有些人被浑身着火的树人扑倒在地,活活烧死。
残余的骑士们越过了无数的烧成灰的树人的残骸和浑身焦黑呻吟着的同伴的残躯,和新觉醒的树人缠斗着。轰隆隆,轰隆隆……远处的炮击终于压制住了树人的侵袭。
不知道来自何人的追击仍然在继续,弗拉德惊恐地看着周围,茂密的树林中,不断有古树被击倒,不断有魔法的箭矢和炮从马车边上飞过,爆炸仍然紧随着马车,达里安叔叔的身上沾满了被飞溅的泥土,而坐在车顶的弗里曼先生,垂下的一只脚无力地靠在车后的玻璃上,鲜血顺着绑腿流了下来,把玻璃染花了。
“追上他们了!”
远处,传来了熟悉但却又陌生的喊叫。
这是谁在喊?弗拉德在车里问道,没有人回答,因为他只对自己发问。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轰隆隆……爆炸声在他耳边回荡,但是这不是属于现在,而是属于过去,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达里安叔叔的马车刚刚进入大陆东部诸国之一的米拉维熙尔的地界后,在广阔的草原上,有一群人对他们展开了追杀。
没有竖起的旗帜,衣着也是各有不同,达里安叔叔说过,这些人不是某些国家的军队,而是隶属于整个人类的佣兵战团,是“只为杀了黑龙王子而组成的敢死队”。
那个时候,是怎么逃脱的呢?弗拉德记不清了。
这时候,突然在马车前进的路线上的地面下冒出了一根青绿色的巨藤。
“绿鳞信徒!?”只听到,弗里曼的叫声中充满了苦涩,之后,他也召唤了同样巨大的青藤,两只巨大的触手般的植物就这么扭在一起。
“喂!弗里曼!那是你的看家本事吧!?难道有人偷学去了么?”
“……”弗里曼并没有回答。
“砰!”一发魔法炮落在了马车的右前方,激起的冲击波把车子颠得向左歪斜过来。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嘣”。有什么东西从车上摔了下去。
“弗里曼!”
达里安猛地勒住了缰绳。马儿的蹄子在地上留下了一小道浅浅的沟壑,终于停了下来。
“走!”弗里曼大喊起来。
弗拉德探出头,发现弗里曼先生匍匐在地,嘴里淌着血。远处,有几个骑马的身影在急速地靠近。魔法箭矢仍然在不断飞来,有几只甚至就落在马车和弗里曼之间。
“弗里曼先生!我拉你上来!”
“不可以!不要下车!你不能过来!达里安!带他走!”
“但是……”达里安的手犹豫了下,马儿也似乎在担心主人似的回过头来。
“走!”他再一次扯着嗓子吼叫着。
达里安的脸不由得抽动了下,他的微微抖动的眉毛下,眼角慢慢变得下垂了。
“不要……老朋友……”他的声音很小,还打着颤。他的头在使劲地摇着,弗拉德第一次看见他的达里安叔叔露出这样动摇的表情。
但是回答他的是更大声的咆哮:“快滚!不要逼我向你们动手!”,还有那把魔力的光辉在慢慢黯淡的短剑。
达里安的目光落在了探出头的弗拉德的脸上,又回到了弗里曼那边,他仍然举着短剑,指向这里。
“跑起来!”达里安压低了嗓门嘟噜了一声,鞭子猛抽下去,马儿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似的,继续撒开腿狂奔起来。
弗里曼看着马车远去,松了一口气。“呐,抱歉啦达里安,最后一次居然不能好好地和你道别。”他一边挣扎地爬到一段树桩边上,一边自言自语道。
达里安驾驶着马车一边灵活地躲避着慢慢变少的攻击,一边回头观察着情况。
身后,弗里曼不断吼叫着:“来吧!**养的!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杂种!”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跑了多久,达里安和弗拉德都已经听不到爆炸的声音,也听不到弗里曼的喊叫。攻击似乎停息了,不论是炮弹还是箭矢都没有跟来。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仿佛是来自大地里的哀鸣。
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凄厉的哭喊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达里安先是回头眺望着身后密密交织的树林,顿了一顿,他居然勒住了缰绳。口中絮絮说道:“他死了……”
弗拉德愣了下,然而马车已经再次晃动起来,他们只是停了停就继续前行了。
他死了……是弗里曼先生吗?
弗拉德本能地把手撑在自己的额角,他感觉到了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让他的胃一阵阵地抽搐。
死了……
死了……
死了……
死……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自己面前倒下。它回头看着自己,眼里喊着泪,但是并不带着悲伤和绝望,而仿佛是在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它是如此地温柔,但是却倒下得如此的落寞。
哀鸣声在天地间回荡,它无力地瘫倒之后,愤怒的吼叫在四周响起……
“妈妈……”
他小声地嘀咕着,继而,胸前的衣服里,一点黑色的光亮闪烁着。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要回去!杀光他们!我要救他!杀光他们!弗里曼的死是因为我!杀光他们!我没有回去救他!杀光他们!不行!我不能回去!我要复仇!弗里曼已经死了!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他走了,是的,刚刚大地告诉了我他走了。我绝对会杀光那群杀死了那位大人的蝼蚁!
不断地重复着的声音,如此的熟悉,如此的……
弗拉德的头第一次痛得这么厉害。
达里安没有注意到车里的情况,他只是,尽力压抑着自己想要调转马车回去拼命的冲动。因为他知道,弗里曼选择用他的命来保证弗拉德的安全。如果他回去了,就是对不起弗里曼。
“弗拉德!听到了么?你在干什么?”
……
“弗拉德!”
……
“该死!”达里安啧了一声,他把马车的速度降到了中等,然后侧过身来,透过屁股后面的窗户看向车里,弗拉德正低着头,坐在座位上,挂在他胸前的戒指从衣服里被拿了出来,正悬在他的面前。
“弗拉德……你怎么了……”
戒指发出的耀眼的光,让他把没问完的话吞了回去。紧接着才猛地反应过来:
戒指与他的联系加强了!
因为某个契机,刺激了弗拉德精神世界。难道是!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就在刚刚,他失去了一个挚友,也就是在刚刚,他心中的悲伤和愤怒流溢出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停下!必须尽快赶到沃拉托尔。现在的位置的是……
一边考虑着,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四方形的盒子,“输入目标,沃拉托尔。起始地,坐标位置。输入完毕”
四方形的盒子紧接着开始发出嗡嗡嗡的响声,并且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几秒钟后,盒子安静了下来,盒子顶部裂开了一个小孔,从中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线,投向了正上方达到半米的高度后,像是直射到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似的,折射到了右前方,笔直地指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好吧,估计这边过去还需要些时间。
“弗拉德?”达里安仿佛是在确认似的再次喊了下,这次弗拉德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回答道:“我在,抱歉,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有些头晕。”
“你休息下吧。”
说着,达里安再一次在马屁股甩了一鞭子,马车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开始狂奔起来。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呢?”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弗拉德一边说着一边倒在座位上仰起头。
“沃拉托尔。”
沃拉托尔?是盛产黑水晶的地方吗?弗拉德在心里想着,然而只要一想要思考这些问题,太阳穴就开始发胀。
啊,看起来,我确实需要休息……
“弗里曼先生……”
闭上眼睛的一刻,他完全是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之后马车里的又回归到了平静。
“真该死。”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站在巨大的深坑边缘朝下面望着。
这个直径达到数十米的大坑是刚才因为某人施放了名为“地心崩裂”的禁术而产生的。
“队长!”一个浑身是伤的队员刚刚从深坑里爬出来,立刻就过来报告了。“他死了。”简短的报告让队长得瑟了一下,他低下头,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去后面找医护员治伤。
“弗里曼·阿里奇。绿鳞崇信者(信徒)的长老。年轻的时候是名扬魔术界的自然系魔术师,别名“大地之权杖”的天才。如今年过半百,却落得如此下场。”队长的身后,另一个挂着副官徽章的人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用凄凄然的声音说道。
“不要说了。”队长命令道。
副官轻轻拍了拍队长的肩,缓缓走开了。“节哀吧,瓦利斯·阿里奇,至少他在自己的故乡得到了安眠。”
……
“为什么你会选择他们?”
……
“我们明明应该站在一条战线上!”
……
“老哥……回答我……”手中的缠着青藤的短剑无声地滑落,插进了松软的土中。
队长的眼睛始终看着坑底,他仿佛认定了在某个角落,躺着一个他非常熟悉的人,正看着他,回答他的问题。
达里安驾驶着马车在旷野上奔驰,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沃拉托尔的标志——诅咒峰的峰顶。他们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冲出森林,追兵一直没有出现,弗拉德还在睡着。
看起来,会比预计的要早……达里安在心里琢磨着,戒指的共鸣按道理应该不会强到这个地步,从时间上看,还有28天才到褪鳞期。然而现实是,弗拉德,他和戒指的契合度,已经高到接近褪鳞的临界点。
是因为我吗?达里安自责道,因为我之前流露出来的负面的情感吗?
阿兹哈大人说过,褪鳞之前是他们生命体非常不稳定的阶段,魔力的持续膨胀,与各自担负的领域的联系的加深,还有戒指传承下来的神谕,一切都会在这个节点开始融合,一直到褪鳞结束,全部才会稳定下来。
“弗拉德……”他再次回过头去,车内的弗拉德正歪着脑袋呼呼地睡着,胸前的戒指已经不再闪烁。他的嘴里小声地嘀咕着,像是梦话一般:“弗里曼先生,对不起……”
达里安再一次打了一个冷颤。弗里曼额,他做了自己最后的选择吧。不是作为魔术团的团长,亦不是当年在魔术界名噪一时的“大地之权杖”,而只是,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信徒离开这个世界。他遵从的是生命之神的谕令,绿鳞崇信者这样的称号,对于他来说反倒比大地之权杖更值得骄傲。
“傻瓜……傻瓜!”达里安默默地咒骂着,然而这一次,他的眼泪没能被抑制住,泪水决堤般地涌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冲刷着他脸上的尘土和血渍。大大小小的伤口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在他的心头,仿佛被什么咬掉一块了的那种空虚感来得可怕。他一只手扯着缰绳,一只手捂着胸口,他害怕,自己的心脏会痛得飞出他的胸膛,他担心,心头缺了一块的地方会继续扩大开来。
刚刚进入旷野,周围的能见度就急剧地降低了,无边无际的大雾把整个旷野裹覆起来,每一棵树都变得模糊不清,枯干的枝头,偶尔飞起一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听着悲戚异常。达里安对这片雾产生了一种不安,他警惕地看着周围,从马车边闪过的树都是病恹恹的,同时不断地拿出口袋里指向盒,金色的光线直指着雾的另一边。马车疾驰了大约半个小时,雾渐渐地散去了。旷野的尽头,是另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可能是不远处峡谷中的诅咒遗漏出来的缘故,这里的树都长得非常难看,歪歪曲曲地,扭曲的树皮如一张张痛苦的人脸,甚至让人产生了“这些树不是人变的吧?”这样的遐想。
诅咒峰已经越来越近了,他们的目的地,大峡谷就在山峰西侧的底部。几分钟后,马车在峡谷口停了下来。达里安俯眼望去,大概有数十米深的峡谷里,参差不齐地暴露着大小不一的黑水晶。他驱车下到了谷底,经过了一个缓缓的下坡,在进入峡谷不到百米的地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他驾着车慢慢靠近,才看清那石碑上写的是一份通告:峡谷危险,三思而行。
“还真是不负责任的通告啊。明明知道这里附带有诅咒,还说什么三思而后行,分明就应该禁止进入啊。”达里安忍不住嘲笑起这份告示来,他一跃而下,环视着整个峡谷,“这地方确实不错。”如此评价道。然而才走几步他就发现,在石碑之后的泥土地上,除了黑水晶之外,还有不少被丢弃的东西,破烂的背包,残缺的帽子,还有断裂的法杖和短剑。他立刻警觉起来,因为从这些被弃物损坏的情况来看,绝对不是普通人做的,一抬头,他发现,在峡谷的石壁上,留下了许多巨大的爪痕和发黑的血渍……
感觉到不对劲的达里安警惕地四下张望,这个峡谷里,可能不仅是盛产黑水晶,应该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这样想着,他回到马车边,隔着车门想要叫醒弗拉德。这时候,峡谷深处,传来了砰砰砰的响声。
不是爆炸的声音,而是更为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是什么!?”达里安的手不由得伸向了自己背后的法杖,声音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靠近着。
不对,出于本能他想要离开这里,但刚刚坐上马车,却听到身后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不知道是哪里落下的巨石居然把刚刚狭窄的下坡路给堵住了!
“弗拉德!弗拉德!”他压低嗓门叫着弗拉德,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沉的呼吸声,“我晕,睡得还真死!”他猛地拉开车门,用法杖的尾端捅了捅弗拉德,这个歪着脑袋正睡得流口水的家伙居然一手拨开法杖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继续打起了鼾。吧唧地一声,达里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暴起了,他再次举起法杖,用镶着宝石的杖头朝那屁股揍了过去。
“哦!哦!哦!!”看起来效果极佳,弗拉德猛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快起来你这个家伙!我们有麻烦了!”
“那也别用那东西敲我啊!!很痛啊!唔!?那是什么声音?”
“看起来我们好像是走错了地方。”达里安啧了一声,他把手里的法杖握了握,不知道敌人会采取怎么样的进攻,他循着声音看向峡谷的深处。
弗拉德也从车里跳了下来,他从背包里拿出的是一把匕首,弯曲的浪形刀刃,而手柄后还嵌着一块白而尖利的牙齿。
“你居然舍得拿出来用啊。这不是费蕾拉小姐给你的礼物么?”
“本来她和她的族人就是擅长战斗的一支,这把匕首既然出自她的族人之手,想必也能用来战斗的吧。”弗拉德把手里的匕首晃了晃,锋刃上立刻映出了火焰的颜色。
砰砰砰……声音已经很近了,达里安甚至已经可以在峡谷深处那片阴影里看到一圈模糊的轮廓。“这是脚步声吗!?”达里安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一直回荡在峡谷中的沉闷的响声,居然是某个庞然大物的脚步声。
“达里安叔叔!看那边!”
弗拉德指向了他之前看着的那片阴影,在一片漆黑中,出现了两颗闪烁着的红色光点。红色的光点摇晃着,上下起伏着,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了,大地的震动也传到了他们脚下。“看起来,这家伙,有点,不,是大得可怕啊!”弗拉德咽了咽口水,转头看了下达里安,他也是一副非常紧张的架势,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喂,喂,怎么都没有人发现在这里出现过这样的家伙呢!?”然而话一出口,达里安就猛然醒悟过来:并不是没人发现,而只是发现的人都没能逃出这个峡谷!地上的那些残留的东西一定是那些可怜的家伙们的。
“嗷哦哦!”那片巨大的黑影发出了刺耳的咆哮,同时,周围的黑水晶仿佛在共鸣似的一闪一闪着。“喂喂喂!这个,看起来不是很妙啊!”达里安脸上的汗明显增加了,哪里会有能和诅咒水晶(黑水晶俗称)产生共鸣的生物!?他在心里大声地喊道。然而就在他的面前,出现了这样可怕的生物。
终于,从峡谷深处出来的巨物,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巨大的脑袋首先钻了出来,高高竖起的双角,红色的眼珠,长长的口鼻以及,象征着龙族的龙鳞。
“龙!?”达里安首先嚷嚷起来,在这个满是诅咒的地方居然存在着能够和黑水晶产生共鸣还能活下来的龙!?“不,达里安叔叔,看它的脸!还有角!都和我们不一样!”弗拉德用匕首指着那只巨龙说道。
“难道是黑水晶!?”达里安言毕不由得倒退了一步,“这不可能!”
达里安的惊慌失措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那只巨龙的脸上,已经被一层黑色的水晶所覆盖,连靠近脖子处的一片片龙鳞,都被水晶包裹着。它的两只巨大的角上,零零碎碎地长出了数不清的水晶,小的几乎看不见,而大的却又像分叉的犄角那样。
“根本看不清它龙鳞的颜色,我没办法确认它是哪一支的!”弗拉德大叫着。
“我知道!但是!不!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龙躲藏在这里!”
随着巨龙慢慢走近,它全身都沐浴在了从峡谷顶投下的微弱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紫黑色光芒,那是黑水晶反射的光,它的全身都被黑水晶覆盖着,连同甩动的尾巴,还有那看起来锋利的龙爪。
“嗷哦哦哦哦……”悠长的吼叫,再一次冲击着两人的耳朵。
巨龙那红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这里,达里安和弗拉德一步步退后着,马儿似乎也被震慑住了,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但是却迈不开蹄子。
它的前爪猛地往前一拍,仰起了漫天的尘土。两匹马索性被吓得四肢瘫软,跪倒在地。
巨龙红色的眼睛先是盯着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向了弗拉德这里。达里安似乎也发现了它注视的目标转变了,立刻挡在了弗拉德身前。然而……
“达里安……达里安叔叔!”
“唔!?”达里安闻声回头的瞬间,黑色的光从弗拉德的胸前直射而出。“戒指!”他们一起叫道。戒指的光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弧线,射向了巨龙,而它全身的黑水晶仿佛也在回应似的,发出了嗡嗡嗡的共鸣声。
它的吼叫更加刺耳,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嗷哦哦哦哦!”伴随着一丝凄厉,它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最后在离弗拉德只有几个爪子的距离的地方,它停了下来。
它大张着嘴,仿佛是在咆哮,但是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时间仿佛是被凝固了一般,它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和两人对峙着。
弗拉德偷偷地看着它的眼睛,然而,就在四目对视的一刹那,他的脑海里划过了一个画面:在巨大的宫殿中,一个不曾见过的蓝发男子,手里一左一右捧着两颗纹着黑色纹样的蛋,他站在妈妈的床边,和她相视而笑……
戒指的光突然减弱了,达里安惊讶地看着那光线在空中渐渐消失了,而之前一直陷入沉默的巨龙突然又发出了吼叫,它高高举起了爪子,猛地往达里安这边砸下来。砰!地上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坑,如果不是达里安先把弗拉德往前猛推了下,自己则灵活地一个后翻滚,估计现在他们俩已经被碾碎在坑里了。
“打起精神!不要发呆!它来了!”达里安高喊着,他快速地移动起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法杖,“天空之主,梦境之王!蓝鳞信徒达里安向您祈求!赐我败敌之力!”接着,法杖杖头一端的宝石开始闪光,并发出“滋滋滋滋滋滋”的充电的声音。“堕落苍穹,落雷”,是达里安最拿手的咒术,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法杖所指的地方,将化为焦土。然而,当他把魔力积蓄完全的法杖指向巨龙的时候,银白色的天雷在触碰到巨龙背脊的一刹那就消失了……
“是水晶的魔力抵消了雷击吗!?”
达里安再一次释放着咒术,“炫光夺目,落冰!”。巨大的锥形冰弹在巨龙的头顶凝结,半径有一米的锥体凝结完成之后,达里安把法杖的杖头从上而下猛砸下来,冰弹也随着他的动作迅速地下落着,按照常理,这样规模的冰弹就算把一支百人的部队一击覆灭掉也不是难事。
但是,冰弹砸在了巨龙的头顶,和那表层的黑水晶剧烈地摩擦着,对抗着,最后,在相持了几秒钟后,冰弹上出现了丝丝裂纹,眨眼间就溃散了。
“不可能!”达里安发出了有些绝望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落雷和落冰的威力居然不足以伤到它!?“黑水晶居然有如此逆天的抵抗力!?”
这时候,巨龙扇动了它巨大的双翼,狂风卷起,弗拉德被风吹得滚了起来,而达里安则以快的难以看清的速度施展了风盾,以他为圆心半径一米外形成了回旋的风之屏障,他一边维持着咒术一边跑向弗拉德,巨龙忽然发动了更加狂怒的攻击,达里安首先感到了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其后是一种急速袭来的高温从脚底窜了上来。他一个失去平衡的后跳,重重地跌坐在地,风盾消失了,而他前一秒站着的地方,一道火柱从地底升起,直冲上了十米高的空中。
在达里安刚准备抬起脚要继续移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晶莹的冰地上,鞋子已经和冰完美地冻在了一起。而冰冻的效果正爬向自己的小腿。他匆忙用法杖施展了烈焰弹,一颗桃子大小的火球一举将他脚下的结冰炸碎了,而此时,刚刚那个熔岩喷发再次在原本结冰的地方升起,几个连跳,躲过了从脚下钻出的火焰之泉,他落到了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头上。
但是对手还没有罢休,地火消失之后立刻就是寒风吹拂,这次是全方位的冰冻咒术——“雪缚!?”连同脚下的巨石,达里安全身都被冰雪覆盖,如此短的时间能够冻结如此大的目标,这就是龙族在魔术上的禀赋吗!?
“喂!搞笑的吧!龙族的魔术不是有‘分门别类’么!?”
但是巨龙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抱怨,继续挥舞着巨大的爪子。
“砰”地一下,巨大的青藤从地下钻了出来,“大地之手!?”达里安啧了一下,越发感觉不妙的他,放弃了伺机进攻的打算,转而选择了拉开距离全面防御。
龙一般只能使用各自的魔术系,仅仅非常少的混血的贵族能够使用两系最多三系的咒术,然而,从这只龙的手中,已经释放了火系,天系,大地的咒术。
为了抵御青藤的猛砸,他开始凝聚魔力制造起一块巨大的冰之盾。
砰砰砰……冰盾承受下了连续三次的猛攻,接着,
“火焰弹!”要反击大地的咒术最好的就是火系,可惜。
“可惜!火系并不是我的长项!”
作为蓝鳞信徒的达里安不由得咒骂起自己来,如果像他的师傅,伟大的第六魔术师莫德莱尼那样,能够精通四系魔术的话……
“嗷嗷嗷嗷嗷嗷!!!!!”
人龙之间的魔术攻防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巨龙释放魔术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打乱了达里安的节奏,在达里安拼尽全力躲开了一发巨大的熔岩球之后……
嗞啦啦啦啦……有什么打开的声音在峡谷上空出现了。
黑洞,数不清的,并不是非常庞大,但是确确实实是黑洞,盘旋着红与黑的光辉的异次元之门。
在那无数的黑洞里,像是浮出水面般地,无数陨石穿破了黑洞的表面,之后像是被什么发射出来了似的,每一个都有城砖的条石那么大,燃烧着空气,呼啸着划过天际……
刚刚才扑灭了靴子上被沾染上的火苗的达里安,仰望着那庞大的陨石群,明显愣了愣,他的脸抽搐了下,整个脸色难看极了。
为什么……它只攻击达里安叔叔呢?被那阵风吹得飞了出去,我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反倒是巨龙发动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小范围而且是精准度极高,全部都对准了达里安叔叔去的。
它好像,在仇视着达里安叔叔吗?
挣扎地扶着石壁站起身来,感觉背上一阵刺痛,挂在胸前的戒指还在持续低吟着,光芒虽然消失了,但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出一种让人听得烦躁的噪音,呜嗡嗡……呜呜嗡嗡……嗡嗡嗡…….不明白,这声音是有什么意味么?
再次抬起头,我远远地望着那只巨龙,紫黑色的水晶外壳下,它到底是哪一支的族人呢?
突然,达里安叔叔悲鸣的声音传来了过来,循声看去,他的脚被冰冻住了,但是很快他就用烈焰弹炸开了冰层。
但是仅仅是短短的几次交锋,达里安叔叔已经被压制了。
我从地上捡起了费蕾拉送给的匕首,只是轻轻握了握,就感觉手心一阵温暖。这时候,天际仿佛被什么撕裂开了,在一片熟悉的红黑色的混沌中,庞大的陨石雨落向这里,“那是!?”完全是身体先于思考,我蹒跚地走到达里安叔叔身前,举起了匕首向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本应独属于我的咒术:“混沌创世!天地初生!黑洞!”
咔嚓,施术之后,我很清楚地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响声,从我握着匕首的右手里传来,整只手开始剧烈地抽搐着,连带着我的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为了保持平衡,我不得不用左手紧紧地握住右手的手腕,抬头看着刚刚的咒术在慢慢形成:离头顶差不多七八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眨眼间黑点突然就扩大开,形成了一个逆时针翻卷的黑洞,红黑色的光从黑洞中向四周散发着,从各个角度砸向这里的陨石悉数被吞进了黑洞,直到最后一个陨石消失在黑洞中,悄无声息地,黑洞停滞了下,继而反过来顺着时针翻转着,扭曲着,慢慢地缩小到了起始的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双膝已经不能控制了,我想要伸手去扶旁边的石头,但是在够到之前,已经无力地跪倒下去。
“弗拉德!?”达里安叔叔飞奔过来。而巨龙仿佛也是被吓到了,愣在那里始终没有动静。
“没事没事……还可以,呃……”
“不要逞强!最后那声悲鸣怎么听都觉得不是没事的样子。”达里安叔叔一边警戒着巨龙一边在我身边蹲下,即使施法已经结束,但是我仍然能感觉自己的右手仿佛被放在火上烤着,剧烈的灼烧感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每一根手指。
“你还不能使用混沌系的魔术!”似乎本来想要训斥我的,但是话一出口,他又露出了非常抱歉的神色,“哦,孩子,你不能冒这个险,现在的你,还不能适应……”
“没事,没事的。”我挣扎着直起身,虽然右手还紧紧地握着匕首,但是我很清楚,现在哪怕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也能够轻易地从我手里把匕首夺走。
“吼吼!!!!!”就在达里安叔叔想要伸手撑我站起来的时候,巨龙一下子动了起来,那双血红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达里安叔叔,“离我的……远一点!”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消失之后巨龙就大张着嘴,银白色的尖牙如一排长剑一样伸了过来。
我的身子突然就动了起来,似乎是被什么牵引着,在达里安叔叔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空当,我已经一跃而起,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弗拉德!……”身后是达里安叔叔惊异的叹息。
咦?这是怎么了?我也没明白为什么我会选择挡在叔叔的前面。但是就算我感到意外也是于事无补,巨龙的嘴已经非常接近了……不由得闭紧了眼,等待着身体被一口咬断的剧痛来临。
但是,奇怪的是,为什么只有一阵风和微微的湿润感扑到了脸上?我不由得偷偷地睁开眼睛,看见巨龙把嘴猛地停在了离我的脸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之后又慢慢地缩了回去,它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名为“困惑”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它,明显地是在犹豫着,为什么它会不想伤害我呢?难道和刚刚那个声音有联系吗?不,还不能确定,它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继续昂着头,仰视着已经扑到面前的巨龙,和它的那双红色的双眼对视着。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达里安叔叔的低语:“你到后面去,这边我来应付!”说着就想要站到前面来,之前保持着犹豫和观望态度的巨龙对此立刻有了反应,缩回去的脖子再次伸长了,大张着血盆大口想要过来咬他。
我急忙把身子一侧,张开双臂再次拦住了它。“住手!”我用凛然的声音高喊道。
巨龙的脑袋抖了下,它仿佛在表示难以理解似的使劲地摇了摇头。
它仿佛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我凝视着这个庞然大物,是的,从刚刚开始,它好像就一直想要和我交流,但是,它又把达里安叔叔当作了敌人……
那双红色的眸子,正盯着我,我想要避开它的目光,脑海里却再一次出现了刚刚那个画面:两个黑色纹样的龙蛋,被妈妈抱在怀中,她在笑着说着什么……
画面再一次消失后,我能感觉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为了听清楚,我不由得往前踏了一步,悬在胸前的戒指在响应着某个东西似的,不断地闪烁着。
“是你吗?”声音问道。
我仔细地听着,心头浮现了一个不能算是答案的回答,接着就脱口而出了:“我来了……”
“你带着戒指吗?”
“当然。”我无法怀疑,手已经自己动了起来,伸手到衣服里把戒指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握在手心伸了过去。黑色的光,从我的指缝中射了出去,我缓缓地摊开五指,让它看见那枚戒指。
“真的是你……太高兴了…….”
“咚!”突然有个声音,是什么炸裂开了,就在龙的体内,准确地说,是在它的胸前的那块黑水晶里,有一个黑色的光点在回应着我手里的戒指。再次走近一步,巨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但是它没有露出任何攻击的意思,达里安叔叔挪了挪脚步,我立刻朝他丢了个“站住别动”的手势。
“是我哦……”
脚在自己动着,我的身体在被无形地线牵着,慢慢地靠近了巨龙,而巨龙也垂下脑袋,将它那巨大的鼻尖伸了过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它的眼睛,澄净的,如无瑕的红宝石般,不带一丝浑浊的双眼。
手中的戒指持续地呼应着,颤抖,低吟,还伴随着数不清的灼烧感……
终于来到了它的面前,我停下脚步,把手伸得笔直,那枚黑色的戒指正绽放着如同一个微型太阳一样的黑色光芒。巨龙眯着眼,把鼻尖凑了过来,同时它胸前的那块水晶里,另一个黑色的太阳出现了……
一切都被这耀眼的光辉所笼罩,我和它一起沐浴在这两颗黑色太阳之中。
嗞啦……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嗞啦嗞啦嗞啦……越来越多的碎裂的声音,慢慢地占据了整个峡谷。
光芒之中,我挣扎地看着它,那些声音,是从它的身上发出的。虽然被强光刺得不得不闭上了眼,但是我试图睁开一些,我想要见证着光芒里的一切:覆盖在它身上的黑水晶在崩裂,一片一片地落下,透过那一丝丝水晶的裂缝,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层漆黑的鳞片。
心头不由得咯噔一声,是这样吗?
“我在这里……等你……”又听到了这样一个非常轻柔的声音。
巨龙凄惨地嘶叫着,它剧烈地扭动着身子,仿佛要甩落那一身沉重的水晶似的,我保持着伸手向前的姿势,从戒指里散发出来的强烈的灼烧感已经遍及了全身,我血管中的每一滴血,仿佛都在沸腾……
手中的黑色戒指的光开始集中地映照在巨龙的胸口上,那光芒被一点点压缩起来,经过了将近十秒的积蓄,黑光终于像是压缩到了极致,砰地一下,炸裂开了,巨大的气浪把周围的一切都吹飞了出去,包括达里安叔叔,我听到了他呼喊着我的名字,风盾也在瞬间被瓦解。
我惊讶地发现我毫发无损地,仍然屹立在那光芒的面前,黑色的光把巨龙完全吞噬掉,包裹了起来,像一颗光之蛋一样。
“嗷噢噢噢噢!”巨龙的吼叫从那光之蛋中涌了出来的,但是很快……这个声音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转瞬间,替换为了尖细的女孩子的声音。
黑色的光在慢慢消散,巨龙的庞大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身赤裸的黑发少女从光之蛋中钻了出来,她伸长了右手,手心握着和我手中一样的黑色戒指,她把手叠在我伸出的手上,两枚戒指触碰到了一起……
时间流在我们身边被停滞下来,连同正要爬起来的达里安叔叔也被挡在了这道时间流之外。
飞溅起的沙土,每一粒石子,还有从峡谷外飘落进来的叶子,都被这巨大的红色的时间之墙冻结在了空中,外面的一切都被这血红色的晶壁所遮断,回过头来,少女身体周围的黑光躯壳完全碎裂开,每一块碎片落在地上都不曾发出声响,悄悄地消失了……
“弗拉德……”听到她念着我的名字,手不禁颤了一下。
“你是?”
“我的名字……不就刻在这戒指之上吗?”她微笑着说道,慢慢地把手翻了过来,原先她手心的戒指就直接落在了我的手中。
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漆黑的,毫无瑕疵的,散发着紫红色的微弱的光,我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很快就发现了,在她留下的那枚戒指的内侧,写着我的名字“弗拉德”,斜写的丝体字,镂刻得非常纤细。我抬头看了看她,再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戒指,在同样的位置上,隐隐约约地也写着什么……
“塔……塔尼莎……?”我眯着眼睛读了出来。
“是的。”她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的名字。”说着她伸手过来捏起了写着她的那枚戒指,“你刚刚也看见了吧,妈妈和爸爸……”
“……?”妈妈和爸爸?我迅速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从自己出生的前十年,一直到离开家到外面来,我与父亲不曾谋面,因为听长老们说,在我出生前他就已经去世了,死因,他们一直不肯告诉我。
等一下!难道……“刚刚那个男人,就是我的……”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突然,‘你刚刚也看见了吧,妈妈和爸爸……’她说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回荡起来。
妈妈和爸爸!?猛地抬起头,我瞪大了眼睛喊道:“你说,你叫他们是……?”
“他们是我们的父母啊,弗拉德。”
我们……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这,这好像有些不对头的地方,不,我刚刚没有听错吧?她仿佛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我们?你说我们?你到底是谁?”
“我是塔尼莎啊,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你呢?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女孩闻言,表情痛苦地扭了起来,皱紧的眉头下,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一湾泪水在滚动着。
“把你的戒指拿出来!”她猛地把手里的戒指再次伸到了我面前,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我说了什么得罪她的话么?
“把戒指拿出来!”她再次喊道。
“做什么?你要戒指做什么?”
“证明给你看!证明给你看看我究竟是谁!”我盯着她,心里不断地琢磨着,但是很快我的思想就被一个决定所控制:相信她。我把戒指亮了出来,她猛地一把抓过我的戒指,在我吓了一跳的同时,她很小心地把自己的戒指叠到我的那枚上面。
接着,她口中念出了,我最为熟悉的咒术:“混沌创世!天地初生!”
而我在听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脱口而出的是:“不可能……”
一条黑色的光线从两枚戒指的环孔中射出来,映照在天空中,在一片紫红色的混沌的迷雾中,一个画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妈妈坐在豪华装饰的床上,手里一左一右地抱着两个带有黑色纹样的龙蛋,而床边,坐着之前看见的那个男人……
‘名字想好了吗?’妈妈用脸蹭了蹭右手的那枚蛋,一脸幸福地问道。
‘芙蕾雅(不知道出处的请找度娘)怎么样?’
‘不要,贝拉蒙家的小女儿已经叫这个名字了,都怪你们喝酒的时候漏嘴给他了!’
‘呃,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说拿去用了,谁知道他真的连孩子的名字都没考虑过。’
‘这个孩子就叫弗拉德吧。’妈妈摸了摸左手的蛋。
我能感觉到自己抖了一下,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了头顶。
‘黑龙族的英雄吗?’男子点了点头。‘既然这样,英雄就要有与之相配的女子。’
‘与英雄相配的女子?’
‘守护弗拉德的女孩,不就是塔尼莎嘛?’
‘塔尼莎……’妈妈反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最后她的表情舒展开来,微笑地说:‘你的名字就是塔尼莎,要好好守护弗拉德哦。’说完,她低下头,在两个蛋上各吻了一下……
画面再次变得模糊,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他们,“爸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我感觉有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心脏里喷涌出来,直顶到我的喉咙里:“爸爸!妈妈!”
嘘地一下,伸出的手扯下了画面的一角,数不尽的杂乱的颜色被我拽在手心,低下头看了眼,那斑斓的色彩就如流水一般从我指缝间漏了出来,摊开手,它们就化作尘埃飞散而去。头顶的画面摇晃了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爸爸妈妈的身影在眼前消失。
“不……不……”摇了摇头,想要把懊恼摇出去,但是做不到,他们就在我的面前,而她,和我一起见证了,我们的名字诞生的时刻。我转过身看去,和塔尼莎的目光相撞了。
“你是,妹妹?”
“不,我是姐姐。”她纠正道。
不由得下意识地重新端详她,和自己同样的黑色头发,黑色的眸子,样貌上相似的地方,比如尖细的鼻子,深陷的双眼,薄薄的嘴唇,长长的睫毛下,眼角也都是微微上挑。特别是那双眼睛,和妈妈尤其像。
她,果然是我的妹妹么?
不,等一下,如果说她是我的妹妹的话,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和黑水晶产生共鸣反应?疑问在脑间浮现,我的嘴就不禁说出了我的疑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而且刚刚那些黑水晶……唔……呃……”
我低头看了看,唔,好像没有看错。但是其实还是希望我看错了。
为什么你没穿衣服啊!?
作为哥哥,不把眼睛瞥开是不行的吧!?
“怎么?”她似乎发觉我在逃避她的目光,还一副天然呆的表情,眨巴眨巴着眼睛。
“衣……衣服……”我作望天状,小声地嘀咕道。
她到底有多迟钝啊!?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个状态么!?
喂!别用手摸自己的胸啊!
我急忙闭紧了眼,这时候从正面传来了“哈……啊……啊……”类似的断断续续的悲鸣声。
我知道,这肯定只是前奏,正式的还没……
“啊啊啊啊啊!”尖叫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必须事先声明,我绝对不是出于色色的想法,只是有些担心,还有好奇……当我悄悄地把眼睛瞄过去一点点的时候……“你,你没事吧?”
“唔!?不!不!不许看!”她匆忙用一只手遮着胸,一只手挡在下腹部,“即使是弟弟也不行!”再一次提高的音调让我的脸变得滚烫滚烫的。
“怎么还朝着这边!快转过去!”塔尼莎猛地蹲下,侧过身去,长及大腿的黑发如屏障一样地垂下,挡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我小声地“唔”了一下,急忙转过身去,虽然这样,但是心脏却噗通噗通地急速跳着。
“我没,没说好,不许转过来!不许!明白么!?”
这个状况,除了猛点头还有别的选择么?
“不许偷看!小心我杀了你哦!”
有一见面就**着还一边叫嚣说要杀了哥哥的妹妹么?
接着,身后传来一段模糊的碎碎念,突然一阵黑光闪过,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大约十秒钟后…….
“好了……”
好快!?“真的好了?”
“你在怀疑什么啊!?难道你觉得会有希望弟弟看见自己裸体的姐姐么?”
“怎么一直在强调你是姐姐呢?”忍不住小声地抱怨了下,“明明看起来就比我小很多,怎么会有这样的晚熟的姐姐呢!?”
缓缓转过身来,“嘶……”地一下,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塔尼莎,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开口的长袖打着蕾丝边,在胸前的位置也打着两层斜织的皱褶,小小的领子口把那修长而白皙的脖子束得紧紧的,束腰的部位加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从正面都能够看见身后露出来大大的蝴蝶结,长及脚踝的裙摆下上,是成环圈状的三段皱褶,裙摆的边缘是红色的蕾丝。整套衣服是完美的红与黑的融合。
“怎么样?”她看向我,像害羞少女般地询问道。
“很漂亮……”
“唔,恩……”塔尼莎闻言,低下头去玩弄起下自己披散下来的黑发。
“我是说那个头带。”我不带任何恶意地说完了自己的心里话。结果……
“噗哦!”塔尼莎,我的妹妹,用充满着完全恶意的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哼!”她轻哼着站在我的面前,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环视了下周围,“对了,先把这个时间壁解除吧。”说着,她走到停滞住一切的血红色墙壁边,用手中的戒指轻敲了敲。当啷,玻璃碎裂的声音猝然响起,突然感觉是被惊醒了一般,我睁大了眼向外望去,墙壁外面,是摆着姿势正准备释放咒术的达里安叔叔。
“咦!?”
“咦!?”
我们很犯二地对视着,对准这里的法杖的杖头上,充电的银色光芒仍然在闪烁着,直到三秒钟后,达里安叔叔才惊慌失措地取消了咒术。
“弗拉德!”他惊喜地叫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之后他的表情就凝固住了,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身边,是塔尼莎,“你是什么人!?”还没说完,法杖的杖头就已经对准了她。
“哼!?”塔尼莎看着杖头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魔法石。
“不怕!姐姐会保护你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我往后面推了推,自己则站在我的前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有一种羞愧感占据了我的脑子。“喂!等一下!这是个误会!”我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边示意达里安叔叔不要动手。
“误会?”塔尼莎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他从刚刚就一直胁迫着你啊!你是被他绑架了吗!?”
“胁迫!?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胁迫他了!?我明明是在保护他!”
不过,就在话一出口,达里安叔叔就愣住了,“弗拉德……”
“恩?”我急忙答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化解误会的机会,一定要把对话继续下去。
“她从哪里冒出来的?那只龙呢?”
“诶……”我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他发出“唔唔”的等待声,也用少见的痴呆的目光盯着我。
良久,我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举起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塔尼莎的瘦弱的双肩。“在这里哦,刚刚那只龙。”
“!”达里安叔叔的反应之大超出了我的预料,他首先“吓”地一声惊呼,把端着的法杖唰地甩到肩上扛了起来,搔了搔脑袋。但是几秒钟后又立刻把它回复到了原先的姿势,厉声吼道:“她就是那只巨龙!?”
我淡定地点了点。
“开什么玩笑!?她刚刚想要杀了你啊!?”
“我刚刚想杀的是你!”塔尼莎扯着嗓门大喊起来。
喂,喂,大喊着要杀人什么的,一点都不淑女哦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大吼之后,两人再次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沉默中。
“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下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塔尼莎的手向达里安叔叔慢慢走过去,“达里安叔叔,不要紧张,她是我的族人,准确的说,是我的亲人。”
“是姐姐……”坦妮莎冷冷地补充道。
“啊,是的,她是只黑龙,是我的妹妹。”我摸了摸她的头。
“是姐姐!”她再次把嗓门开到最大朝着我的耳朵咆哮起来,“还有不要随便摸姐姐的头!”接着还不忘在我的靴子上猛跺了脚。
“她?”达里安叔叔显然被我的介绍弄糊涂了,他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们两,那迷离的眼神中写满了一种名为“无”的色彩。
“我可是弗拉德如假包换的姐姐哦!”说着她挺了挺胸。“我也有爸爸妈妈留给我的戒指!”
“什么!?”达里安叔叔这次已经完全是在惨叫了,但是很快塔尼莎就做了个能让他叫得更凄惨的举动:把那枚写有我的名字的黑戒指亮了出来。
砰,达里安叔叔猛地把法杖插到了地上,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重新认识你的有眼无珠吧!凡人!”塔尼莎又挺了挺她那本来就很有料的胸部,大声地宣告着。
达里安叔叔对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又朝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呃,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么脆弱的眼神,好像是被抢了棒棒糖的孩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口袋里的戒指又拿了出来,和塔尼莎的那枚举得齐平。
“唔!”数秒钟后,达里安叔叔的嘴里吐出一声悲鸣。
“居然……不!这竟然……啊!我的天!”他完全进入了语无伦次了状态,一会儿抱着头大喊着,一会儿又蹲到了地上蛙跳起来……总之,在我们面前,原本非常老成持重又严肃威武的达里安叔叔,丑态百出。
五分钟后……
“恩,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抱歉,刚刚失态了。”达里安叔叔红着脸朝我道歉道,“不过真的太让我意外了,因为我一直不曾听说,弗拉德还有个妹……呃,姐姐。”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打算说妹妹的时候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
“其实我刚刚一直就在意的是,你能够变回龙形,是已经褪鳞过了么?”
“褪鳞?”塔尼莎歪了歪脑袋。
“就是释放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积攒的魔力,一次性冲破人型的束缚,达到本能和理智的平衡。过程中会褪去一层原始的鳞片,当然褪鳞是我们的叫法,用龙族的说法其实就是‘成年’。”
“恩?成年?没有啊,按照龙族的年龄来算我到下个月才满20岁。”
“唔?是这样的吗……你还没有褪鳞,但是,却能够…..”
达里安叔叔有点疑惑地环视着这里。
“可是,你怎么会躲在这里呢?明明有这么多的黑水晶,还附带着这么强的诅咒。”
“诅咒?”塔尼莎再次露出了“你在说什么啊”这样的表情,恩?难道是我的问法有问题么?“我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诅咒啊,而且那时候这里的水晶也不是黑色的啊,不过可能那时候我还很小,没有那么好的感知力。”
“等一下,你刚刚说,你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
“是啊,大约在我四岁的时候吧,我从笼子里带着戒指跳了出来,逃到了这里。”
“笼子!?”我和达里安叔叔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这,你这将近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啊!?,还有,到底是为什么从家里出来的啊?遇到了什么啊!?怎么会被关在笼子里?告诉我!”我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抓着她的肩膀摇了起来。
“啊,痛痛,你抓的好痛啊弗拉德。”
“呃,抱歉,抱歉,我有些激动,不过,你还是要跟我们说下,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不,不,等下,先让我理清下思路。”
笼子?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在脑海里徘徊不散。塔尼莎四岁的时候……那是……不对,既然我们是兄妹,那么也就是我四岁的时候,唔,是十五年前,妈妈那时候还活着。我还可以天天和她撒娇,但是……我抬眼看了下面前的塔尼莎,她正做一副绞尽脑汁的苦思状。但是,我的妹妹却关在笼子里!?
想着,双手就不觉得来了劲,真想打人,是的,想要把那群把我妹妹关起来的家伙抓来痛揍!
“啊,好吧,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达里安叔叔把插到地上的法杖拔了起来,七折八折之后叠成了匕首大小的小棍塞到了腰间的袋子里。“我带弗拉德来这里,是打算让他在这里褪鳞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们,而是低头盯着地上散落的大大小小的黑水晶碎块。
“塔尼莎,你刚刚有说到,这里一开始的水晶不是黑色的?”
“恩,那时候我是从峡谷上的断崖处摔下来的,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愈合了。(怀疑龙族的自愈能力的读者请自重)那个时候整个峡谷里有好多七彩的水晶,我肚子很饿,但是把这个峡谷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吃的……于是……”
“于是?”我们好奇地重复了她的话。
“于是我就拔了几块水晶下来吃掉了……”
“!!!!!!”我们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把水晶吃到肚子里了!?”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摸塔尼莎的肚子,结果被她很利落地一脚踹在脸上。“呃”地飞了出去。
“不,不,先等下,塔尼莎小姐你的意思是,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不存在黑水晶,所有的水晶都是常见的七彩色的?”
“嗯。”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水晶变黑了呢?”
“就是十年前,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闷热的晚上,梦到了一个男孩子,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戒指,接着我就醒了,发现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枚戒指在闪光,我刚拿起来光就消失了,之后我等了好久见它没动静就继续睡觉,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水晶就全黑了。”
“是这样…….”忽然我那迟钝的脑子有了反应,十年前的晚上,梦中遇到的那个女孩……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从十五年前就到了这里,之后五年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达里安叔叔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露出犹疑的神色打量着塔尼莎。
“我曾经试着走到外面去,但是发现这附近非常荒凉,也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最远的一次我走到了北面的小溪边,遇到了大雾,我迷失了方向后,又被狼群袭击了!于是……”
“于是就躲在这里一直躲了十几年?”
“……”达里安叔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副“太不可思议”外加“我服了你了”的表情。
但是,旋即他嘀咕了一声:“大雾?”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刚刚那一脚还真是凶残啊,还好是踢在脸上,要是踢到胯下……想着我就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你啊!你怎么能对你哥哥下这么重的手,呃,不是,是脚啊!”
“是弟弟!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姐姐要生气了哦!”
“你从刚刚开始好像就一直在为这事殴打我吧……”,难道那都是不生气的情况下做的么?
“弗拉德,我有个假设……”
达里安叔叔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他拾起了脚边的一块小小的黑水晶,把玩了起来,“虽然只是假设,但是我总觉得……”
“唔?”
“我猜想,这个峡谷,最初只是个普通的艾芙尔水晶矿源地,也就是塔尼莎小姐来到这里之前。”
“恩?什么意思?这里不是黑水晶么?”
“不,等下,听我说完。问题是十五年前,小姐躲藏到了峡谷里,并开始食用艾芙尔水晶,咳咳,不要这么看着我!这是她自己说的吧!”
我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呢?”
“我猜这些水晶在这五年间和她建立了某种直接的联系,食用和被食用,以及,魔力的自然代谢和扩散,她的魔力不断地一点点,或多或少地注入了水晶里,日积月累之后……”
“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这些水晶是被塔尼莎染黑的!?”
“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啊!”
“没说你做过,呃,不对,不是说你有意识地去做,只是,可能这些事是你在无意识中完成的,比如,吃它们的时候,比如,睡觉的时候,一点点把魔力注入到水晶里,之后因为某个契机,水晶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质的变化。”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达里安叔叔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那颗水晶碎块丢回到地上,“但是这也只是假设,猜测罢了,如果需要证明,我们要把这些黑水晶的样本带回教团去,做进一步的检测,另外……”他闭了闭眼,忽然转头盯着我。
“怎么回事了,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或许,如果假设成立的话,这里就不能作为(褪鳞的)育化场了。”
“吓?”
“因为黑水晶的魔力如果真的不是天然生成,而是(塔尼莎)后天注入的,那么在这里褪鳞,很可能就会造成日后你的魔力生成畸形。”
“可是她是我妹妹……噗哦!”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靴子上华丽地吃了一脚。
“叫我姐姐……”
“咳咳咳,问题不在于是不是亲人,关键是龙族的魔力都是以个体为单位,不存在人类和异族那样的传承关系,简单的说,褪鳞过程中爆发消耗和褪鳞之后形成的新的稳定而优质的魔力源必须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
“这么讲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不过这还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从前对于我们族的事情,都只是了解一些很琐碎的部分,而对于褪鳞的详细情况,也是近几个月才听他说的。
“唔,所以保险起见,嗯,而且,我们意外地捡到,哦,不是,寻回了塔尼莎小姐,看起来还是要直接回去比较好。”达里安叔叔蹲在石壁下,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小凿子叮叮当当地挖着黑水晶。
“回去?”
“是的”他的背影看上去很疲倦。
“龙巢?”
“嗯。”
“直接开车回去?”
“弗拉德,你不觉得今天你有些啰嗦么?”
“我们要回家了!?是真的么!?”
“是的是的,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这么兴奋啊!”达里安叔叔慢慢站起身,把刚刚挖下来的闪着红黑色光芒的水晶碎块装进了一个玻璃瓶子里,水晶落入瓶子的瞬间,整个瓶子就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黑色的光舔舐着瓶身。
“塔尼莎先上车吧,弗拉德去把行李收拾下,刚刚那场误会把东西吹飞了不少……”
“不,不好意思……”缩在我身边的塔尼莎有些胆怯地看着达里安叔叔。
我说,满怀歉意是好的,但是你躲在我后面是怕他吃了你么?明明刚刚大张着嘴想要咬人的是……嗯?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来了一件事,因为塔尼莎的突然出现,让我和达里安叔叔都忽略掉的,“塔尼莎,你在这边吃了很多人么?”
我抓住她的右肩,死死地抓住。
“吃人!?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把姐姐当什么了!?猛兽么?”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用气哼哼的口气回答道。
“那,进入峡谷的那段下坡路,有好多残破的人类的遗留物,还有石壁上的那些血迹和爪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这几年我都是在睡觉,不知道为什么这戒指跟你有了联系以后我就常常犯困,每次都会在梦里徜徉很久。”
“咦?你知道了啊?”
“知道什么?”
“我以为你不知道那个男孩是我呢……”
“啊,那个,其实我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啦,是后来她告诉……”
“她!?”我警惕地盯着她。
“没有啊~没有啊~从那之后我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呢,肚子饿了就直接吃身边的水晶,也不觉得黑色的和七彩的有什么不同……”很奇怪地转移了话题。
“最近十年你都在睡觉!?”
“嗯。”看着她很肯定地点了点,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杀死那些人类的另有其人么?
还是说……
“那你刚刚,就在刚才还是龙形的时候,全身长着那么多的黑水晶是……”
“好几年前就有了,每次睡醒起来就发现身上挂满了水晶,蛮重的,但是又拔不下来,吃饱了以后就又困了,只好继续睡,上一次醒来是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次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龙,而且更加犯困了,而水晶也跟嵌到肉里似的覆盖了全身,太累了,连肚子都没吃饱我就又倒下去睡觉了……”
“然后?你不会一直睡到我们来这里吧!?”
“嗯,是哒~你们来了之后,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我了,而且胸前的戒指也在共鸣着,我想应该是你吧,所以就急不可耐地爬出来了……”
爬出来……我以非常大的定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吐槽。
她盯着我,换上一副严肃而坚定的神情,“你不相信我说的嘛?”
“不!不,我相信。”我朝她猛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发现峡谷有另外的人,或者是野兽呢?”
“嗯?野兽?人?”看着她露出一副天真的傻呆呆的样子,我就无法去怀疑她的话。
这时候……
“喂!弗拉德!别顾着说话,去把那个口袋拿回来。”达里安叔叔一边整理好马匹的缰绳,一边朝我大吼,“你想等女孩子帮你搬东西嘛!?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些!”
“这就来!”我大声地回答道,同时大踏步地走向滚落到石壁下的口袋,突然,一颗细小的石子砸在我的肩上,弹落到不远处去了。嗯?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刹那间,我发现,我的目光和一排绿色的眼睛相遇了……
“动手!”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那一排绿色的眼睛就晃动了起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丢下口袋朝着马车狂奔过去,“达里安叔叔!”
他转过头来,一开始还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但是很快,他的眼睛就瞪得跟茶杯底一样,猛地捏着嘴巴里抽了一半的雪茄摔到了地上。“卧槽!”一边骂着粗口一边拔出自己的法杖,“你小子又招惹到了什么怪物!?”
我一个大跨步跃到了马车前,已经上了车的塔尼莎这时候从车里探出脑袋,“啊啊啊啊!蜘蛛!”这不是看见怪物的尖叫,而是,女生见到了蜘蛛或者小强那样的本能的反应。
在我跑过来的时候,达里安叔叔已经架好了法杖,“堕落苍穹!”银色的光瞬间在我身后炸裂开,“该死!”但是我听到了达里安叔叔随即这么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下,在一团浓浓的烟雾中,那只巨大的蜘蛛正惨叫着摇晃着它那巨大的脑袋钻出了浓烟。
居然毫发无损!?我惊讶地看着那一排青绿青绿的眼睛的上方,在靠近脖子的地方,刚刚被达里安叔叔的落雷击中的地方,只是留下了一圈黑黑的烧焦的痕迹,但是压根就没有伤到硬壳之下的脑袋。“那是什么甲壳!?”
“这是用她染黑的水晶提炼出来水晶素(各种水晶经过炼金士用元素大锅提炼出来的结晶素)制造的护甲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开来,“恭候多时了!高拉福特,王子弗拉德,还有,我亲爱的公主~”
高拉福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你!?”达里安叔叔先是全身抖了一下,接着他咬紧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了我不曾听过的,极度愤怒的低沉的声音。
“是的,是我。”终于,我们隐隐约约地看见,在蜘蛛的身后那团浓烟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你以为那场大火把我烧死了吧!?啊!?”
突然,巨大的蜘蛛甩了一下它的爪子,呼地一下,浓烟散去,一个穿着黑色教士服的男子出现在它的身边……
“两个达里安叔叔!?”
我忍不住想要揉揉眼睛,但是那也是无用的,因为就如第一眼看见的那样,站在那边的男子,和达里安叔叔,长着一样的脸,甚至,连他们的发型都是一模一样的。我的目光在他和达里安叔叔之间转换着,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依靠龙族超越人类数倍的观察力,居然看不出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差别……
“不用看了,王子陛下,就样貌上,我们是一模一样的,因为……”
“他是我的孪生哥哥。”
达里安叔叔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脸不知何时变得铁青铁青,被他紧紧握住的法杖,甚至发出了濒临损坏的吱呀声。
“是的,王子陛下,很荣幸能再次和您见面,我是达里安·索图拉,高拉福特的哥哥,前龙鳞教团成员……”
高拉福特!背叛龙族和教团,导演了二十年前的圣座动乱的男人!
忽然记起了小的时候,和费蕾拉他们一起翻阅历史书的时候,看见了这个名字。
“高拉福特!你还想把我的名字抢去用多久啊!?”
“……”达里安叔叔,不,高拉福特他,架起了法杖,无言地让魔力聚集起来,散发着七彩光芒的魔力球在杖头浮现,这不是落雷,也不是落冰,更不是火焰弹和风刃……
“龙王的许诺!”高拉福特把杖头对准了站在远处的达里安,七彩的光芒一下子炸裂开,伴随着从天而降的圣歌(龙族的祈祷歌),我看见了,一道七彩的光,像剑一样直刺出去,虽然达里安非常迅速地命令那只蜘蛛进行了抵挡防御,可是,那道光很干脆地把它撕成了无数碎块,穿了过去,达里安试图用魔力防御,但是……眨眼间,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耀眼的虹光中。
砰!巨大的爆炸从远处掀起了一层沙土,像巨浪般向我们这边涌了过来,而爆炸的地方,升腾起了一个外形像蘑菇一样的烟雾团。
“咚。”在完全把杖头汇聚的能量全部发射出去之后,高拉福特跪倒在我的身边,手里的法杖滚落到了一边,而他则低头看着自己被灼烧得血肉模糊的双手。
“达里安叔叔……”我忍不住这么叫了声,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名字的主人并不是他,那么我该叫他什么呢?
“嗯?”他回过头,满脸的疲惫,豆大的汗珠挂满了额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原先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昔的神采。“叫我原来的名字吧,高拉福特,你刚刚也听到了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你的哥哥,达里安他,出了什么事?”
“圣座动乱……”他叹了口气。“那是他最大的罪孽。”
“!”我倒吸了一口气,“可是!书上记载的是……”你的名字啊……我说不出口。
“是我的名字吧……”他苦笑了下,“是我求教团长和长老会这么做的。我的哥哥他,达里安,原本是个英雄啊。”他吃力地喘着气,这时候,塔尼莎也跳下车来,靠在了我的身边俯视着这个弟弟。
“我不想,他的人生,到最后留下这样的污点。”
“……”
“所以,在圣座神殿底的那场决战,我借着安吉拉大人的力量击败了他,大火烧到了地宫,安吉拉大人带着我逃了出来,他却被倒塌的石柱压倒了……之后我们回去寻找他的尸体,只找到了一条被烧成炭的残肢,还戴着他的手镯……”
“咳咳咳咳咳!”一团鲜红的颜色从他的嘴巴里流了出来,我急忙蹲下去扶他,“为什么会吐血!?”“这是咒术的副作用,一会儿就好……”
“之后呢?你就借用你哥哥的名字活了下来么?”塔尼莎不顾我阻止的目光仍然这么问道。
高拉福特微微点了点,“我哥哥是主谋的事情,只有我和安吉拉大人知道,所以,我请求她做了伪证,在长老会上,她指证了动乱的幕后黑手是我(高拉福特),而杀了我的,是我的哥哥(达里安),之后……”
“之后你能够明目张胆地继承我的英雄之名了,不是吗?”
一个凛然的声音响起,我们全部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高拉福特叔叔唯一的反应就是这三个字,他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就没有了。
之前爆炸升腾起的浓雾慢慢地散开了,在那巨大的坑边,站着一个身影。忽然狂风呼啸,数个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落在了那个人影的周围,烟雾最终散去的一刻,我们看见了,一张被烧毁了半边的脸,达里安的脸。和他身边的,五只张牙舞爪的蜘蛛……
“不要这么看着我,这半张脸,就是我曾经到过那个地宫的证明!那场大火毁掉了这半张脸,另外还有……”说着他举起了自己右臂,一条空荡荡的袖子正迎风飘扬着。
“你一定很惊讶吧,明明已经使用了副作用如此巨大的咒术……”达里安说着,原地转了转身,“是的,如你所见,你的咒术只是吹飞了我脸上的半张假皮罢了,另外,这个……”他蹲下身子用左手拾起了一堆已经断裂成无数片的黑色焦土块。
“知道这是什么吗?”达里安狂笑着,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等待了几秒,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狂笑:“这就是我的右手啊~你没看出来吧!?啊?哈哈哈哈哈!”
“那是……”我和高拉福特叔叔都眯着眼睛盯着那被挥舞的“右手”。不论怎么看,都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但是,却又说不出来。这时候,“那手臂是中空的!?”塔尼莎猛地抓紧了我的衣服,在我身后指着那边大叫起来。
“哦!公主真是好眼力!”达里安戏谑地赞许道,接着他捏着那只手摇晃了起来,原本覆盖在表面的泥土被摇落之后,露出了几根银白色的金属架,而架子的中心,已经空无一物。“这些金属构架全部都是魔力增幅器,知道它们怎么用么……”
“你把黑水晶装进去了么!?”高拉福特叔叔顿了顿,突然吼了出来。同时我也反应过来:没错,之前那只巨大的蜘蛛的护甲壳,就是用黑水晶的水晶素制造的,拥有逆天的抗魔力,另外,那只假肢里面埋入了如此密集的魔力增幅器(魔力增幅器的增幅一般以增幅物魔力可达到最大值为封顶,一般用于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传送术,变形术和远距离群体攻击术,增幅器设置越集中,增幅度越高,反之亦然),必然大幅提升了抗魔力……结果就是,怪物般的魔力护盾啊!
“这一切都要感谢我可爱的公主,不是吗?”说着,他从右边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项圈。
“啊!”塔尼莎尖叫起来。
“看起来你记性不坏啊公主大人。”达里安痴痴地笑了下,“这不就是你过去的东西么?”
“你!……”脸色刷地变得煞白煞白的塔尼莎一下子想要扑过去,“是你!把我关起来的是你!?”塔尼莎的话语是愤怒的,但是,我却能分明感觉到她的动摇,她的手,更紧地抓着我的衣服,颤抖着。
听到这话,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胸口一股灼热,仿佛有座安静的小火山,突然间爆发了……你这个混蛋!居然敢囚禁我妹妹!
“你这个混蛋!居然敢囚禁我妹妹!”毫无征兆地,我就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大声地喊了出来,因为过于激动,我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但是,我知道,这绝不是动摇和胆怯。
塔尼莎惊讶地抬头看着我,不知道她从我这里读出的是什么,但是很庆幸的是,她没有因为那个词再次对我的靴子下毒手。
“哈,你认为我当初为什么要抓走她?在放她跑掉之后还要蹲守在这里这么久呢?”
轰隆地一下,有什么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难道说,他是一开始就想要放塔尼莎走,不,是把她赶到这里来!?
“反正你们今天肯定走不出这里,不妨多告诉你们一些吧,也当是死前的一些福利。”达里安咧了咧嘴,“那天,二十年前的那天,被压倒在地宫里的我,我用烈焰毁掉了我的右手,之后就顺着你们的父亲,阿尔弗雷德曾经带我走过的秘道,逃到了祈祷室,那时候只是想着能够活着回去就不错了,可是呢,你们知道么,在祈祷室里我发现什么叫作造化弄人!因为!那里,就在我的面前,静卧着两枚龙蛋……”
那是……什么……我一时间没办法转过弯来,地宫,秘道,阿尔弗雷德,我的父亲!?两枚龙蛋,那是,我们吗?我和……塔尼莎?
“王子的脸色真差啊,你在琢磨什么呢?我可以直接地告诉你,我带走了其中一枚,如若不是你们父亲赶过来,另一枚我也会一起带走的!而我带走了那枚龙蛋……里面的幼龙,就是你!”达里安举起他的左手,那如短剑般的手指直指向我这里,不,是我身后,正瑟瑟发抖的塔尼莎。
我全身抽搐了下,汗珠不住地流了下来,而塔尼莎则挽着我的手臂,整个身子贴了上来。我没有去看她,她也没有看我,我们都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然而他的话再次把我们拉回了现实中,“你们的父亲,明明不擅长战斗,一个非常温和,甚至温和到让人觉得是个软蛋的男人。但是!你们不能想象吧,他那天就跟发了疯似的和我战斗了!”
“所有人都忙着扑灭大火,收拾动乱的残局,没有人注意到祈祷室这边发生了什么,包括你们的母亲!”
“不!”我拔出匕首,甩手就是一个烈焰弹,但是很自然地,我的法术无法触及达里安那张欠揍的脸就被那五只皮厚耐操的大家伙挡了下来。“你们的母亲太过优柔寡断了,如果那个时候她不听我那个傻弟弟的求情,干脆地一剑杀死我,就不会出那么多事情了!傻女人!哈哈哈哈哈!傻女人!”
“给我闭上你的嘴!”再一次,我的愤怒让匕首的尖端冒出了一只巨大的火蛇,扭曲着扑向了达里安,挡在最前面的巨型蜘蛛架起两只爪子,火蛇咬上去的一刹那就消失了。
不行!不够!不够啊!
要战翻他!绝对要把他好看!
心中是这样咆哮着,但是我却张不开嘴,有什么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只能用身体去发泄,让每一条魔力树都时刻流溢着释放咒术所必须的魔力,不断地提取,不断地精炼,从我身体深处,把那因为不稳定而不曾挖掘的,庞大而几乎是无尽的力量悉数取出来。
轰隆隆地,我不断地释放着大型的烈焰弹,无数的火蛇翻卷着飞向达里安,然而就如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不论多么巨大的火焰都悉数被那五只烦人的蜘蛛挡了下来,就当我打算继续释放的时候,高拉福特叔叔伸手拽住了我抬起的手臂,“住手吧,你……咳咳咳咳咳……不要再施法了,现在的你,魔力太不稳定了……”
“可是!”
话还没说完,我的手臂剧烈地抽搐起来,是魔力树的通道一次经过太多的魔力流而烧伤了么!?该死的!
“弗拉德……”塔尼莎这时候也伸手把我举起的手压了下去。她含着泪的眼睛仿佛在祈求我不要再这样浪费魔力了。
“很好~看起来你还是很聪明的,现在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享受我送给你们的临终礼物。”他突然作出一副冥思状,“嗯,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了,你们的父亲,蓝龙族的阿尔弗雷德公爵追上了我。”说着应该是父亲的名字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他在感到后怕么?“他的魔力很强,但是咒术都不大具有攻击性,最后被他纠缠得烦了,我就实验了在和你们母亲对阵的时候没有机会使用的秘密武器~”
“你!在那个时候,你说过的!?那个时候你说还有王牌,就是那个么!?是你杀了他!?”
“啊!当然!当然是我,因为我有王牌,不然我怎么可能会贸然去挑衅龙族呢。”
咯噔,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
我的手,忽然使不上劲了,是的,即使我想要握住匕首,但是,它还是从我的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
我好像听到了塔尼莎的嚎叫,她哭得更大声了,我好像看见她想要冲过去,她的背后散发出了巨大的紫黑色的魔力流,但是,高拉福特叔叔拼尽全力拉住了她,甚至不惜使用了禁锢术牵制住她的双脚。但是,她依然在朝着远处的那张脸挥舞着手臂……
我看着他,再看到他面前的地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黑色皮靴,那上面曾经沾有我父亲的血么?父亲……阿尔弗雷德……他为了保护我,为了夺回他的女儿,我的妹妹,塔尼莎,一个不擅长战斗的人,战斗到死……
最后一个字,让我的心脏骤停了一下,就在刚刚,在我听觉的世界里,在我想象的记忆中,我仿佛目睹了我的父亲,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曾被我诅咒为不称职的家伙,被人杀死了……
“嗯,分灵炮,是的,我一早就这么想好的名字,唔,我想你们可能还不清楚吧,那我就说的具体些,它叫‘暗黑契约-灵魂分解’,消耗施法者全部的魔力,献祭三条魔力分枝,一击毙命……”
“达里安!你都做了什么!?”我茫然地看着高拉福特叔叔再次挣扎地站起身来,他拾起了掉落在地的法杖,摇摇晃晃地举起了它。“你把灵魂出卖给了终结神么!?”
“不许你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说着,他一挥手,那五只蜘蛛就大张着嘴,露出了锋利的尖细而又参差不齐的獠牙,那深红色的血盆大口中,涌出了数发青绿色的毒液炮,快速地飞了过来,高拉福特叔叔急忙中断了法杖的充能,直接转为护盾模式,展开了三层金色的六角形魔力盾……
“咔嚓咔嚓……”护盾碎裂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不要用你们肮脏的嘴巴说出他的名字!他是超越你们的创世神的真正的神!他将降临在这该死的世界上,履行他的义务!”
毒液炮直接贯穿了两层护盾,在第三层护盾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裂隙之后,升腾起几缕灰烟,消失了。高拉福特叔叔仿佛失去了力气,单膝跪下了,但是,他很快又用手里的法杖支撑着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龙王的许诺?是叫这个名字么?我猜,这已经是你的王牌了吧?你还是这样急躁,做什么事情都欠缺考虑,一看见我就毫无顾忌地全力进攻……”
“记得么,留下大牌到最关键的时候,你觉得呢?从小我们玩牌你就没赢过我~”
高拉福特叔叔没有抬头看他的哥哥,只是垂着脑袋,不断地喘着气。这时候,塔尼莎突然迈开了步子,难道是乘着施法者身体虚弱的空当摆脱了禁锢么!?
我想要伸手拉住她,但是,视线却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变得模糊,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低语着:“杀!杀!杀!杀!”塔尼莎?我听到了,那个时候在马车上也是这样,他们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唔,头好痛,胀着痛,快要炸开了。
我抱着脑袋跪倒在地,噗咚……仿佛听到了高拉福特叔叔的声音,但是,我微微睁开眼,只看见他一张一闭的嘴巴,带着血渍的嘴角下,仿佛是在说着什么……
塔尼莎,别去……我抬眼看着她的背影,摇曳起舞的黑色长发,那是我们拥有同样血统的证明,好像张开了的翅膀,是黑水晶在悲鸣吗?我听到了“呜呜呜呜呜”的低吟声。眼皮好重,但是,我不能闭上,我要看着她才能安心,我要阻止她……
“吼!”巨大的咆哮声在峡谷里反复地翻卷着,一股又一股气浪涌了过来,在那里,站着的不是我的妹妹,黑水晶的哀鸣声直接冲击着我的大脑,一阵阵针扎一样的剧痛在我的脑袋里窜来窜去,“塔尼莎……”
我虚弱的呼唤没能传达过去。因为我看见她张开了双翼,整个峡谷都沉入了黑光的世界,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黑水晶的闪烁。呃……脑袋重到抬不起来了,我用手撑着地面,细小的沙砾在我的手掌下啃噬着我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我的手掌变得麻木了……
好累……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
噗通……
“弗拉德!?”那不是清甜的声音,那是龙族特有的,混杂了各种声音的吼叫。塔尼莎咆哮着回过头来,她背上的展开到一半的巨翼迅速变得稀薄透明,继而慢慢消失了。她猛地推开了我,把弗拉德抱在自己的怀里。在我看来,她已经陷入了完全的狂乱中,那火红的眼睛,仿佛燃烧着火一般,那种气势,似曾相识,我的脚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我正要开口,她突然猛瞪了这里一眼,红光闪过的瞬间,我听到了轰隆隆的巨响,同时身后爆发出一阵气浪……在我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啊哈哈哈哈!完美!真是完美的力量啊我的公主!”
达里安这个混蛋!
“弗拉德!弗拉德!”她大声地呼唤着。
不知道为什么,弗拉德的情况有些怪,虽然我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但是按说本应该能够感觉到他的魔力流的。但是……
“弗拉德!弗拉德!”她使劲地摇着弗拉德的肩膀,用手在他的脸色揉搓着,似乎想要以此给他温暖,“为什么!?为什么!?”她急躁地狂叫着。
稍稍地摇晃的感觉从脚底升腾起来,峡谷,不,是大地在颤抖!
空气里突然弥漫开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仿佛是辣椒水升华后搅拌着一些白玉兰的花香……然而这个气味我曾经闻到过,是安吉拉大人在祈祷净化式的时候从她的魔力流里溢出来的,“混沌的味道!”
“不行啊!”如果在这里继续让这股魔力流溢漏出来的话,等于是在催生塔尼莎和弗拉德提前进行褪鳞啊!
想到这里,眼睛不由得警惕地看向达里安那边,他露出了一副非常满足的神情,看着这边的两人。“达里安!你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让塔尼莎待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污染了这么多的黑水晶!?”
“啊?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把公主困住哦?我只是在这里蹲守罢了!啊哈哈哈哈哈!“
妈的,说什么蹲守,还不是等于软禁么……
“我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很感兴趣,明明数百年都是独传,结果却突然变成了孪生,真的非常有趣!我非常想看看,他们是如何分担混沌之力的!这种心情,你能够理解吧!?哈哈哈哈哈”达里安那非常没品的笑声让我感觉更加的怒火中烧,为什么,那个时候要为他向安吉拉大人求情呢!?
‘因为我是你哥哥啊……’
不!不!我的哥哥早就死了!在你背叛了守护者之后,我就没有哥哥了!
‘你没能看见我所看见的,所以你才会把伪善和仁慈当作你的人生的原则……’
闭嘴!闭嘴!闭嘴!
他的声音,戏谑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我举起了手中的法杖,魔力,仅存的魔力在聚集……
我的哥哥,达里安,仍然在疯狂地笑着……
塔尼莎这时候已经让弗拉德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低着头,好像是在和弗拉德对视着,如帘子般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在哭泣。
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好一会儿了,从刚刚开始她就没有了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突然她的肩膀耸动了下,之后渐渐变得急促了。忽然她用双手捂住脸,估计是哭出来了,但是伴随着这个短短的动作,我看见了……
“那个巨大的黑影是什么!?”这样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在她和弗拉德的头顶的天空,原本还飘有几片白色的云朵,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不见了,现在的天空,只有黑色和红色交融在一起的巨大的漩涡……
“那是,什么……?”
“开始了……”我听到了他小声地宣告,“一切顺利……”他轻微地扬了扬嘴角,没有发出原先那没品的狂笑,也没有继续对我,对教团和守护者发出嘲弄,却猛然露出了一副非常严肃的神情,那张紧绷绷的脸上,让我仿佛再次看到了曾经那个值得我尊敬的兄长。
那巨大的漩涡开始扩散开,阴影慢慢浮现在弗拉德他们的脚下,不,那不是阴影…….
在弗拉德和塔尼莎所在的位置下方,出现了和天空同样的漩涡,红黑色交融着,旋转着,急促地呼啸,撕裂了空气,搅乱了自然的魔力流。
两个漩涡,以地平线为界,如光与影一般,互相吸引着,像一个巨大的漏斗,而他们俩,就处在那界线上。
“塔尼莎!快出来!”虽然这样喊着,但是我却迈不开步子……!?
低头看了眼,原本应该是我的脚的部分,已经消失了,而膝盖也正在慢慢被沙化,卷入到那巨大的漩涡里…….放眼望过去,达里安仍然保持着仰视的姿势看着,他的脚和我一样,已经被分解了一半,我隐隐约约看见他的嘴巴翕动着,仿佛在说什么,言毕,向着那巨大的漩涡,他缓缓地鞠了一躬。
之后,他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随着他的手挥向我这里,那些巨大的黑水晶蜘蛛全部自行切断了被分解到一半的爪子,仅仅以圆盘似的身体向我冲了过来。“该死!”我架起了法杖,但是我很清楚,这种防御只是徒劳。
每一点魔力在进入法杖前已经全部随着漩涡卷起的狂风被吸附走了……
巨大的蜘蛛的躯体靠近了,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心中咒骂着:“你这个混蛋!”
‘我可不是混蛋啊…….’在我的心中,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睁开眼的刹那,看见那五只蜘蛛停在我面前四五米的地方,透过它们的肢体间的缝隙,我看见站在对面的达里安,他举起手,掌心朝上,猛地握紧了拳头……砰砰砰砰砰!五次连续的爆炸在我的面前猛地扩散开!肆意飞散的不止是蜘蛛的血肉,还有那些散落下来的黑水晶碎片,这时候,以爆炸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皮球大小的黑色球体,它和漩涡的气流相抵抗着,用相悖的旋转和漩涡摩擦着,从那摩擦的红黑色浊流中,许多数不清的沙砾飞回到我的膝盖下,慢慢凝聚成我的脚…….
他做了什么!?
当我的双脚在恢复的一刹那,因为重心不稳我向前扑倒在地上。我的脑袋埋进了沙土里,但是我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抬起头的一刻,刚刚五只蜘蛛爆炸后的烟雾正在慢慢散去了,他的身体已经消失了大半,他的左肩也将要被彻底分解掉,我瞪大了眼睛,和他对视着,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要这么问。但是……
‘我可不是混蛋啊!记住,我是你哥!’
嘴巴却张不开……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忽然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头顶和地下的漩涡都在渐渐收缩着,他也仅剩下半根脖子和脑袋了……
烟雾终于散开了,我匍匐地想要爬起来,终究没法办到,我的手已经没有了知觉,可能,是骨折了吧……抱着“想要看到他消失”这样的想法,我自欺欺人地再次抬起眼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你会笑得这么轻松!?”
我的声音估计没能传到到他那里吧,明明,已经彻底消失在我的面前,只留下那个笑容,那个,在小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定会习惯性地抱过去的笑容……
漩涡的翻卷也趋于平静,天上和地下的两个漩涡渐渐在地平线上合拢,可能在我闭眼的时候,也可能是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漩涡已经把弗拉德和塔尼莎吞噬了,消失了……
黑色的巨大漏斗慢慢变小了,慢慢缩成了一个黑色的球状物,然而缩小还在继续,直到那黑球也在眨眼间“噗”地消失了。
我看着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空荡荡的沙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连他们的衣服片也没有。
头好晕……好重,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袋里乱窜……
视线慢慢模糊,倒下的一刻,我听到自己在说:“混蛋……哥哥…….”
“塔尼莎!”我惊叫着,睁开了眼。
然而,当我发现周围是一片漆黑之后,心情居然不由得静了下来。
伸出手,确认下视觉还能勉勉强强地看见。
这时候,感觉到身后有某种东西,回过头去……
那是什么?
我看着远处,在一片黑暗中,有一个东西浮现了出来,慢慢变得清晰了……
……蛋?
远处,那个东西由远及近了,闪烁着红黑色的光芒,每一下就如人的心脏跳动一般,扑通扑通地响着。
紫黑色的光之蛋……
“我以创世神之名,向你提问。”
“谁!?“我紧张地环视了周围,然而,除了面前的这个巨大的蛋,周围都是一团漆黑。
“哀萨法尔的后裔,希勒姆斯之孙,安吉拉之子,弗拉德……”
听到爷爷和妈妈的名字,我全身都缩紧了,那个声音,似乎就在附近,不,肯定就在这里,是在那边吗?我看向了左边,而这时候,从那黑色的蛋后面,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熹微的白光慢慢照亮了周围,一个白衣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的胸前垂着长而整齐的胡须,深陷的眼窝下,是一双深邃的黑色的眼眸。那些白光是从他的衣服里面照出来的,他站在整个漆黑的世界里,显得耀眼极了。
“你是谁?塔尼莎呢!?高拉福特叔叔呢!?大家都去哪里了!?那个疯子呢!?还有……”
“不要插嘴,听我说完。”他猛地咳嗽了声,“现在是非常严肃的时刻,听我说完!”接着他用比刚刚更加正式,甚至正式得有点华而不实的口气继续说道:
“你愿意承担你的责任吗?”
“责任?”听到这个词,我仿佛是本能地看向了他。
因为妈妈曾经无数次地告诉我,作为创世神留下的守护者,我们的存在就是基于这两个字而得以延续到现在。
“我的责任是什么?”我试图平静下自己的心,深吸了一口气。
老者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本巨厚无比的黑色牛皮书翻到其中一页,他的食指按在书页上的某行,念了出来:“承担人世恶的全部,以你之力,吞噬,净化,归于混沌的原始的冲动;接受人世欲的全部,以你之心,开启,推动,归于希望的未知的祈祷……”
他在说什么?我有些闹不清楚了,“你说的到底是什么?那书是什么?人世恶?人世欲?我不明白。”
“直面你的命运吧……”老者轻轻敲了敲蛋壳,有什么在回应着他,紫黑色的蛋开始从内向外发出了哀鸣,“呜呜呜呜呜……”鬼魂般的低吟声让我的后脊一阵发凉,这个声音,满是哀怨,满是绝望,而且,充满了恶意。突然感觉有一股莫名的愤怒袭上心头,我仿佛听到了一个不断回荡的重音:“我不甘心!”
“人作为希望的承载者,有着各种的欲望,驱使着他们向前,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够被满足,并非所有欲望都会被允许,所以他们会产生恶意,为欲望而作恶,为满足自我而作恶。”老者举起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我说道:“你的命运,就是背负着混沌,让人们在陷入恶的时候帮助,拯救他们。”
“我……”我刚开口,他就摇了摇头。
“你没有选择。”
“戴上戒指,接受你的命运吧。”一阵刺眼的黑光就在我的面前炸裂开,噗地一下,戒指浮现在我的眼前,然而这却不是我的那枚,因为我能够清晰地看见,戒指的内侧写着我的名字。“为什么把塔尼莎的戒指给我?我的戒指呢?”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前,不见了!?
“把你和你的姐姐的戒指交换,是必须的,你们在成年前需要建立起强大的联系,当你们达到成年的年龄之后,戒指就将回到各自的手中,因为那联系已经牢不可破了。”
“喂!我说,你刚刚是说了‘姐姐’吗!?她不是我妹妹么?”我插嘴道。
老者愣了下,低头翻了翻书页,刷拉刷拉地,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把脑袋埋在书上看了看,接着又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咳嗽了下……
“混沌的记忆告诉我,是她的龙蛋先出来,你迟了将近三分钟。”
……
“你在开玩笑!?”
短短三分钟我就多了一个姐姐!?
不!她是妹妹才对吧!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明明是那么娇小,明明那么怯弱,明明……
“应该由我去保护她……”我小声地嘀咕道。
可是,不对,我是知道的。
姐姐这个词,不只是年纪大而已。
她很坚强,比其他女孩子更坚强,在费蕾拉,阿利雅他们因为洋娃娃和小宠物仓鼠的事情而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却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靠着水晶,还有无尽的沉睡,一直等待着我,相信我会来找她……
换成是我,我能够做到么……我扪心自问,十五年,太过漫长,太多未知,估计不行,我怀疑自己的勇气和毅力,而她既然已经挺了过来,那么便不存在这份怀疑。
塔尼莎,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着这五个字,眼眶就开始热了起来,好像念出她的名字,就会让我想起某件深深镌刻在心底的感动回忆……
“她是姐姐吗?……”我小声地嘀咕着。
其实也不错呢……
“你和她,混沌双子的命运是新的开始。现在,戴上你自己的戒指吧。”
老者大声地宣告着,还特意在“自己”两个字上重读了下。我伸出手,把浮在半空中的戒指握在手心,拉近到眼前,漆黑的戒指,外侧镂刻着似曾相识的纹样,我想了想,才猛然记起了那是我们的龙蛋上的纹样。在纹样交会的地方,有一块大约半公分的空白,我捏着戒指转了下,在那里立刻显现出一个古龙语的词:“混沌”。
“我和塔尼莎,必须一起接受这样的命运是吗?”
我叹了口气,最后回头看了老者一眼。他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来承担就足够了。”
他的笑容立刻缩了回去,一脸吃惊地呆看着我。之后那笑容再次浮现起来,但是,却饱含沧桑和苦涩。
“你知道吗,就在刚刚,她在另一边,接受另一个我的询问的时候,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闻言,我的脸抽搐了下。然而,很快我也露出了他刚刚那样的笑容,不是喜悦,而更多的是,有一些伤感的笑。
啊,是这样,我们,不愧是姐弟呢……
这样想着,我有些释然了,或许,这样也不错吧……两个人一起……
我慢慢地把食指伸进了戒指里,在戒指戴好的一刹那,面前的黑色光之蛋裂开了一道缝。我戴着戒指的手,仿佛被什么吸引着伸了过去,触碰蛋壳的一瞬间,裂缝扩大了,散开了,整个蛋壳都化成了尘埃,慢慢撒落……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面在边框上同样纹着那个熟悉纹样的和我等高的镜子……
“这是什么?”
“映照你们内心的光与暗的镜子,去看看吧。”老者朝我微微鞠躬,并示意我去照这面镜子。
我犹豫了下,目光在老者和镜子间轮换着,“你到底是谁?”
“我?”老者捋了捋垂到胸前的胡须,叹了口气,“我只是创世神的一部分。”
“……!?”
“我是创世神在他沉睡前分离出来的,掌管混沌意识的那个部分……如果你觉得不能理解的话,就简单地说,我是神的诸多意识中的一块,主司渴望和创造,恶意和毁灭。”
“你说的,就是创世神意识中的混沌吗?”
“明白得挺快,和你妈妈一样聪明。”他笑了笑,把手里的书合上后继续缓缓说道:“他创造世界,依靠的就是混沌中的渴望和创造,而同时也在世界初生之时就埋下了恶意和毁灭的种子,那就是另一个他,终结神的由来。”
终结神,刚刚高拉福特叔叔提到过,似乎作为教团一员的他能够知晓的话,那么教团一定掌握了某些我们还不知道的情报,是关于创世神和他的另一个神格——终结神的吗?
“终结神……”他正要继续说的时候,突然全身抖了一下。
“唔,时间不多了……”老人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另一边已经完成了,现在,去看镜子吧。”他把我往镜子前推了推。我无言地回过头,摸了摸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妈妈的味道。
呼地吐了一口气,刚刚的疲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居然已经一扫而光了,我往镜子前走了几步,站定之后,我抬起了头……
映照出的是我自己的模样,我侧了侧头,他也跟着侧了侧,我张了张嘴,他也张了张嘴,然而,当我想要笑的时候,他紧绷的脸突然垂了下去……
啊,果然,这不是我……我依然笑着。
“在你说出答案之前,请听清楚我的话……”镜子里的“我”这么说道。
我闭了闭眼,感觉胸口仍然有些闷。但是尽量装出无事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一辈子都要被人类的恶念所折磨……”
猛地一下的刺痛,从我的肩膀钻了出来。
“但是你仍然要为了人类鞠躬尽瘁……”
这次是后背上,仿佛整张皮给撕开的剧痛使得我的痛感麻木了……
“你和你的姐姐,还有你的伙伴们,都会为他们而劳碌一生……”
我的胸膛里仿佛有什么鼓胀起来,不断地压迫着我的心脏,最终那痛感像一只手一样握住了它。
“但是他们很可能并不领情,甚至,他们可能会恩将仇报……”
脑袋要炸了,眼珠传来一股炽热的烧灼感,鼻子和嘴都不能进出气了,该死!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我的紧绷绷的身体在他言毕的一刻松垮下来,每一根神经的痛楚都消失了,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过一样,我喘着气粗气瞪着他,他则回以面无表情的凝视。
呼,是吗?我们要为了人类奉献一生……虽然,这个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听了无数次,但是,今天这么正式地听到感觉还是会有些微妙的。
哪怕他们不领情,哪怕,他们会恩将仇报……
我闭上了眼,有一幅画面一下闪过了,那是,被焚毁的神殿,一群人类手举利剑长斧和刀戟,踩在我们族人的尸体上,每一件凶器上,血光闪闪……
画面一闪而过,我睁开了眼。“这不会是真的吧?”
“不要质疑你的预感,你将要背负起的是神的罪恶,你将成为恶龙,哪怕,真正的你是如此的善良……”
低下头,看了看手指,唔,如果是塔尼莎,姐姐她的话……
‘我会为了他们承担起这一切!’耳边仿佛响起了这样凛然的声音。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会为了他们承担起这一切!”我盯着“我”的眼睛,这么回答。我看见“我”在笑,虽然我的嘴角动也没动,但是“我”仍然在笑。镜子开始微微地震动着,“‘也’吗?”“我”咀嚼着这个字,他慢慢地举起手,而我也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当我们双指相触的时刻,“好好珍惜你的伴侣们吧,不要让她们……”
最后的话语没能说完,镜子突然崩裂开了,在镜子的后面,站着的是,我的姐姐。
她和我保持着一样的姿势,我们戴着同样的黑色戒指的食指相对着,指尖连在了一起,我能够感觉从她那里传来的温暖,估计她也一样。我微微调整了下呼吸,接着凝神看着她,她依然是穿着之前那件黑色的套裙,几缕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边,她那双美丽的红色眸子,正闪着朱红色的微茫,轻颤的双唇,是一只诱惑的手,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第一眼都带着惊讶和疑惑,而当我们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上的戒指之后,一切又都变得不需要说明,这就算结束了嘛?我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看着我庆幸的神情,姐姐也欣慰地笑了笑。
傻傻地笑着的两个人,我是这样感觉的,没有人先开口,没有人避开对方的眼睛,如果在外人看来,说不定会以为我们是热恋的情侣。不过很遗憾,这里没有这样的旁观者。
我看着塔尼莎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下,她的目光终于露出了羞涩的痕迹,我有些得意,也有些失落,仿佛,这种避让是对于我的拒绝,不管是作为姐姐,还是作为一个女孩子。
微蠕的朱唇下,她缓缓说道:
“恭喜你成年,弗拉德。”
我稍微顿了顿,游离的眼睛扫视了周围,那个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被这团漆黑所包裹着。但是,即使我们身处黑暗,我们仍然是我们。
“谢谢,姐姐。”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轻轻地拉过了镜子。
嚓啦嚓啦嚓啦,黑色的天空在碎裂,我们周围那层黑暗也在崩溃,无数的裂缝不断涌现出来。
“这样就结束了吗?”
“是的。”她肯定地说。
“你把他(老者)的话听清楚了吗?”
“非常认真地听完了。”
“我们最后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她看着我,眨了眨眼,不是那种带着天真气质的,而是,某种满足的眼神,“不论怎么样,我们都是两个人一起。”
“即使被背叛?”
“即使被背叛,被恩将仇报。”她举起左手伸到我的脸颊边,仿佛在安慰似的,轻轻地抚摸着,“创世神的意志必须有人承袭。”
“你不会后悔吗?不会不甘心吗?”
“即使会,那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影响我们履行责任。”
该死!又是责任。这时候,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听到这个词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咒骂。责任,压在我们身上的责任,一切都由这所引起,一切又都要归于它,我们的命运始终被禁锢在这个脆弱但是却沉重异常的词之上。
我握着她的手,不由得用上了劲……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发出声音,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从我的手中抽了回去,反过来把我的手掌捏在她娇小的手心里。
“其实,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来承担就好了,我不想你被这样的命运束缚着。”
“可是,这是我们无法选择的。”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找到了一种依靠感,不是高拉福特叔叔和贝拉蒙大叔那样长辈的谆谆教诲,也不是费蕾拉他们朋友的支持和礼遇,而是,我自身活在世上的意义,想要守护的人,和某种牵绊。这份依靠,被我弃置在这深深的峡谷里,将近二十年……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没错,我很明白,现在唯一能做的……
慢慢伸出手,把她揽入怀中,在喉咙里酝酿了许久,大脑也重复演练了许多遍的话语,我的唇颤抖着,一个声音迸发出来:
“抱歉……我很抱歉……”
我冷不丁的拥抱,让她猝不及防,她一边叫着“你你你你!你在干什么!?”,一边用小拳头咚咚咚地敲着我的脑袋。但是,我知道,现在只能把她抱得更紧。因为我害怕,她会再次消失……
“抱歉,抱歉……我没有尽快来接你,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我的眼泪很不合时宜地涌了出来,我把脑袋搭在她的肩上,让泪水一滴滴地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到下巴,然后,沾湿了她的衣服。
抱怨的拳头慢慢停了下来,之后就变成了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在她的指缝间划过,轻柔的手指纤细如水,那触感,带着一种湿润的幻觉。
我的眼泪依然流着,咸咸的,流进我的嘴里,滋润我的嘴唇,让它们也领悟了一种叫做幸福地哭泣的味道。
“就这一次哦……下次如果要撒娇的话……”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着。突然间也开始哽咽起来,“笨蛋!笨蛋弟弟!不要道歉啊!呜呜呜……”她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摩挲着我的下巴,有些痒痒,同时也散发着股碧泉的馨香,很好闻。
“呜……如果要撒娇的话,还是来找姐姐吧……”她抱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得低低的。
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恐慌,第一次被女孩子抱着这么紧,能够明显地感觉有什么体积很霸道的东西压在我的胸口上,唔,其实不去看也知道的,毕竟我不是傻子。
她是我姐姐,她是我姐姐……我不断暗示自己,不过,说实话这样的暗示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
白色的光的碎片,如雪花般落下,黑暗的天空被粉碎,在那无尽的暗的世界的背后,是光,耀眼的,甚至是刺眼的光,在燃烧着。每一瓣“雪花”都如从天而降的星辰,闪着它们独有的光,像它们的生命一样,在坠落的瞬间剧烈地绽放着,虽然短暂,但是极其耀眼。
忽然反应过来,身体里的魔力已经平静下来了,仿佛脱胎换骨般,每一支魔力树都被注满了,没有紊乱,没有沉淀,每一丝都是如此的纯粹、干净的魔力流。
“我以创世神之名宣告。”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不见了人,但是声音仍然那么洪亮。
“混沌王座的主人已经回归,混沌双子将成为人世恶的背负者,同时,将拥有混沌的支配权,创造,破坏,存在与消失,全在你们两人手中……”
又是一阵刺眼的白光,照得我们睁不开眼,但是我紧握着塔尼莎的手,一下子变得坦然了。
‘不论怎么样,我们都是两个人一起。’
我慢慢地闭上眼,迎着光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不!那是什么意思!?不!
我把脑袋扣在地上,双手挖着面前的泥土。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达里安!”我高喊着,那个叛徒的名字,我以为自己会满怀仇恨,然而,我发现自己在哭,这是为你留下的眼泪吗?叛徒……
虚伪!
我在心中摔着自己耳光。
最后不得不承认,我在看见他那坦然的,最后的微笑的瞬间,对于他的罪行,我产生了一丝动摇。
你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而犯下那些罪孽的呢……我没有来得及问他,这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中,直到突然闪过了两个身影……
弗拉德!塔尼莎!?我惊觉地爬起来,虽然被分解的脚被重新凝聚回来,但是依然处在无力的状态,只能趴着匍匐前进,“该死!”
那个漩涡,不,是两个漩涡,构成的是漏斗形的光影式,在安吉拉大人的授课中曾经见过,那是混沌系的非正常形态,而且刚刚那个魔力流,就如纯粹的混沌,不对,准确地说,那应该就是混沌的具象化了。
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刚刚那样的魔力聚集量,肯定会催化他们的魔力暴走,最直接的就是促使他们的魔力系统的超负荷运作,让他们提早完成褪鳞(成年仪式)。但是……
但是那是魔力混乱的情况下!成功率根本就不可能超过5%!
我不安地搜索着周围的魔力残余,出乎我的意料,明明刚刚是那么大的魔力漩涡,但是只是几分钟的间隔魔力的残余就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仅存的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也在刚刚那个漏斗初生的地方迅速地燃烧着。
“这个量估计会大得惊人吧。”我随手拾起一颗指甲壳大小的碎渣,在它风化之前用魔力提取器抽取测定了它的数值,白金的圆盘上,碎渣只存在了大约十秒钟就消失不见了,但是这应该足够读取一个较为准确的数值:
“?”
哔哔哔哔……白金圆盘响起了我不曾听到过的声音,仅仅数秒钟后,圆盘的底端出现了一缕黑烟,并且伴随着刺鼻的焦味冒了出来。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因为变得越来越烫我不得不松开了手,在落到地上之后很快我就听到非常小的一声“砰”,这个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就这么简单而无理地报废了。
搞什么鬼!?难道是超出了勘定范围??
看着诡异地碎掉的圆盘,我心底不由得升腾起一丝不安。这时候,就在我的头顶,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有什么东西,带着非常大的重压,在我的头顶降落下来,在我的脚下,形成了一轮巨大的黑影……
猛一抬头,发现距离地面大约十米的地方,刚刚那个巨大的沙漏再次出现了,但是这一次,仅仅是夹带着狂风,却没有任何的剧烈的魔力流,一切都显得躁动中伴随着静谧。
那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安宁的感觉。
沙漏在慢慢地落下,我退开了几步,风卷起了地面的沙土,却又轻轻地放下,黑色与红色的漩涡从近处看,显得很和谐,不带一丝的浊乱,仿佛有一双手在把它们匀清似的,每一寸的比例都仿佛是丈量过的,对称,均匀。
当沙漏的底部落到地面的同时,混沌的漩涡再次开始收缩,开阔的两端慢慢地向中心缩进,而中间部分不断胀大之后,整个形状看起来就像个粗大的菱形……
“弗拉德?”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感觉到凌乱的魔力,而那些看似狂乱的风,拂过脸颊也是一种平静的感觉,“这不会是!?”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是的,这样的迹象,我一直暗示着自己,或许他们……
菱形的混沌魔力具象体在成形之后就迅速地凝固起来,结成了一块棱角分明,差不多有一人半高的八面体。我站在这结晶体几米远的地方,都能够在那紫色的晶体面上看见映照着的自己的容貌。
如此纯净的紫水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等下,不对!这果然不是单纯的紫水晶,这样想着,我走近了一步,接着就更加肯定了。
因为,在峡谷外投下来的熹微阳光的照射下,晶体面内出现了流动着的绯红色和漆黑的液体,只是风轻轻吹过,就能看见那流动被摆弄起来,摇晃起来,出乎我的意料,这层看似坚固的晶体面,其实跟纸纱一样的单薄。
“好像还真的有些奇异,我围着它转了一圈,每一个面内,都有一团液体在翻滚,然而,每一面内的液体,又都没有联系。
就在琢磨着要不要再走近点观察的时候,八面体发出了嗡嗡嗡的鸣叫声,与之一起共鸣的,还有整个峡谷的水晶……
水晶?怎么回事!?
黑水晶全部都哪去了!?
我惊讶地看着周围,黑水晶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视线所及的全部都是七彩色的已经司空见惯了的艾芙尔水晶。难道是刚刚那个失控的光影式么?
对了,好像,没错……
塔尼莎之前也和黑水晶产生过共鸣,因为是她的魔力染黑了这些水晶,水晶的魔力既然同属于混沌,那么,刚刚那个漏斗卷起的吞噬的漩涡把整个峡谷的黑水晶的魔力都给吃光就能说得通了。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混沌的一部分,再被混沌收回去,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不会吧……
虽然告诉自己这只是推断,但是,从常识考虑整个峡谷的黑水晶,那是多少大的量啊……
“如果说现在的水晶只有普通水晶的魔力含量的话,那么之前做的80%的测算和现在相差的数值,整个,全部,都在刚刚那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它(混沌漏斗)消化掉了……”我从一旁的石壁上拔下一块松动的艾芙尔水晶,端详它的同时,我忽然想起了某个东西……
伸手到腰包里摸了摸,当指尖触碰到那个瓶子的口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我慢慢地把它拿了出来,这是刚刚抓紧时间采集到的一块黑水晶的碎片,从它离开我的腰包暴露在外面之后,黑色的微光就从来没有间断地闪耀着,然而就在我把它捧在手心想要仔细观察的时候,小瓶子的表面“咔嚓”一声地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伴随着“嗡嗡”的响声,我下意识地读出了“拒绝万物”的保护术,看着瓶身上浮现出一层湛蓝色的薄冰,之后就把它迅速地塞回到包里。
真不好办,如果失去这个样本,或许以后都不会有黑水晶了!
这样庆幸着,我再一次把目光从面前的混沌八面体上移开,投向身后的那高大的石壁上,原本把整个峡谷点缀得满满当当的黑水晶如今全部褪去了那层墨色,露出了它们原本的色泽。涤净的艾芙尔水晶散发着温和的魔力流,轻轻地摸上去,那感觉就和抚摸小羊羔那毛茸茸的身子似的,有一种温柔的触感渗入到指尖。
“咔嚓!”
“!?”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全身都得瑟了下,回过头去,我看见了,刚刚还在发出低沉的共鸣声的八面体,现在已经把声音提了一个八度,然后,在那尖角的部分,出现了巨大的裂缝,一丝一丝强烈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魔力流从那缝隙里溢露出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地从那八面体里迸出来,裂缝交织着,纠缠着,丝线般地搅乱在一起了,红黑色的微光照耀了周围十几米的地方。
整个峡谷变得噪杂起来,身边的七彩色的艾芙尔水晶欢唱着,是圣歌吗?我不知道那曲调到底来自何处,但是,听起来却有种凛然和肃穆。但是随着一段悠长的鸣响,突然间八面体的鸣叫戛然而止了,之后两秒钟,峡谷也重新陷入了突然而至的寂静中。
“轰轰轰轰……”地一阵震动。
光一下子被压缩了起来,就像塔尼莎把弗拉德带进时间禁锢结界里的时候一样,压缩到极致之后,就是突然砰地一下,释放开。我屏住了呼吸,悄悄地等待着,就在从裂缝中透出来的光被再次压回到晶体中之后,我看见了……
“黑色的太阳……”
灼烧的感觉已经慢慢退去,从那圈耀眼的光之阵中走出来后,我回头看了眼原先我们站的地方,地面上是数不清的紫黑色的鳞片,有大有小,有一些甚至还是断裂的,现在全部都在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把它们一口一口地吞噬掉。
塔尼莎的脸颊绯红绯红的,气息也有点凌乱,感觉是做了剧烈的运动似的,显得比我要疲倦,我不得不用手撑着以防她倒下。刚迈出一步,她就摇摇晃晃地靠在我的怀里。
唔,冷静,冷静,她是姐姐哦,恩,她是姐姐,所以,啊啊啊啊啊啊啊!有些自暴自弃地,我把视线移开了,因为我知道,从刚刚开始就有某个很霸气的东西一直在对我的手臂施压着。
“到这里来。”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我们右手边的方向,光的屏障被一分为二,出现了一条仅容两人过去的过道。
我们默默地走了过去,一步赖一步地,走了大约几分钟,然而谁都没有说话,不管是塔尼莎,还是那个老者。直到我们站在光的道路的尽头,脚下,身边,头顶,是一环光的门扉。在我们面前,左右两扇紧闭的红与黑的大门,门把则是黒与红的相反的搭配。
“回去吧,你们已经继承了你们先人数十代传下来的使命,如果你们还有疑惑,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
“我们该如何进来?”塔尼莎用微弱的声音询问道。
“你们的意识和混沌是连接在一起的,你们想要进来,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你们,只要把魔力注入戒指,它会为你们打开大门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戒指,它已经好好地套在了右手的食指上。“唔,虽然等了到了现在才问,但是还是必须要知道的,你的名字能告诉我们吗?”
“哈哈,你们和你们的母亲还真有点像啊,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是临走才想起来,不过我觉得其实叫什么不重要,我只是他(创世神)的意志的一部分,如果把他比作书的话,我只是一页负责特定章节的目录罢了。”
我点了点,如果他觉得勉强的话……
“可是我们不能每次进来都这么‘诶,喂,啊,那啥’的吧!?难道就没有可以给我们用来称呼你的名字吗!?”突然回复了元气的塔尼莎这样嚷嚷起来。
“呃……”老人的声音传递给我的,是一丝犹豫和惊讶,其实我也觉得惊讶,想不到她有时候会对这样的事情固执起来。“如果,你们真要知道的话,我也是有的,只是,那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了。”他的叹息似乎告诉着我们,他其实蛮怀念那个名字的。
“嗯?是什么呢?”塔尼莎仰着头,看着大门之上,那光的深处……
“墨菲斯特,你们叫我墨菲斯特就可以了。”
“……”
恶魔之名?
我在心底嘀咕,不过还真的有那么点意思。
‘不要质疑你的预感,你将要背负起的是神的罪恶,你将成为恶龙,哪怕,真正的你是如此的善良……’
我重新咀嚼这句话,即使被看作恶龙,我也依然是我。
那么,即使他被称为恶魔,他也依然恪守着他的职责。
“好吧,已经磨蹭很久了,虽然这边的时间是停滞的,但是外面的可不会,就算我想帮你们修正时间差,分毫不差也是办不到的。”
“以后我们还会再来的!”塔尼莎朝着头顶大叫道,她估计是真的这么打算吧。在我们不知道的混沌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在我们迷茫于要怎么帮助人类的时候,或许我们就会来到这里,不,应该说,是回到这里,来找他寻求帮助,来翻阅那曾经属于爷爷,妈妈,现在独属于我们俩的目录。
“我们走了。”这样说着,红色和黑色的门扉慢慢地开启了,塔尼莎比我先迈出一步,我跟在她的身后,虽然看起来是那样纤细,虽然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看起来明明是我应该在保护她。不过,事实是,我们已经变成了,弟弟跟着姐姐那样……
唔,看起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承认了。
她可能真的,不,应该是更加心悦诚服地说,她果然是姐姐呢。
就在我独自苦笑的时候,她侧过身来朝我伸出了左手,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已经很明白了,主动权在她的,我只要,跟着就好,’这样想着,我不再犹豫了,把手伸了过去,让她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到了门的另一边……
只是一瞬间,光消失在了身后,我闭紧了眼,感觉着眼皮之外的世界从亮到暗,迈出去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土地,感觉周围一阵凉风习习,轻动鼻翼,有一股蔓萝草的香味。
尝试着睁开眼,还没有看清周围,却已经听到了一个声音:“啊!你们!你们!”激动的,变得有些口吃的话语。
我咧了咧嘴角,握了握塔尼莎的手,再次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回来了,高拉福特叔叔。”
千里之外,大陆中央的德拉克拉公国,龙族的国度。
长老会的议事厅内,巨大的半圆形大桌之后,整齐地摆着六张坐椅,五色龙族的长老正在商讨西部诸国联邦提出的共享魔术技术的请求。这时候,传令官叩响了议事厅的大门。
“进来。”坐在正中央的身穿红袍的长老说道,他一张口,那团火焰般的络腮胡子立刻跟着抖动起来。
“贝拉蒙大人,有一份从地渊神殿发来的速报。”传令官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着钉的卷轴,双手捧起呈送上去。
红色大胡子的贝拉蒙看了眼围坐身边的其他四色龙族的长老,他们都点了点头,于是他用那无比威严的声音说道:“直接念吧。”
“是。”传令兵把卷轴展开,大概只有三四十公分的分量吧。
“地渊神殿守卫队队长忒莫狄斯报告,混沌王座已经回归神殿,混沌晶石已经被启动,望长老会诸位大人定夺。”
咚……
坐在最后面靠右的那个穿银色长袍的女子,仅听到一半,手里的杯子就滑落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是真的吗!?没看错吗!?”
“什么!?再念一遍!看仔细了吗!?不!等下!”贝拉蒙大人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探着脑袋,看向那份简短的报告。
“混沌王座的主人…….是他回来了吗?”坐在贝拉蒙左侧,身穿绿色长袍的俊美男子也有些激动地喊道,长老平日里的镇静已经消失了。
“安吉拉和阿尔的儿子,我侄儿啊!他还活着啊!”挨着绿袍男子坐的,是一位留着碧蓝色长发的美女,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上下,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年龄至少是这个数字的数倍以上。
“啊啊!如果是真的那今天走势敢情不错!看起来要利滚利了!”最后一位身穿金色长袍的尖长脸的大叔这么感叹着,他捋了下自己下巴那一撮山羊胡,一副得意的神情。
“把报告给我!”贝拉蒙一边推开长老席的隔板,一边大声命令道。
被几位大人反常的举动闹得有些恐慌的传令兵胆怯地答应着,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
贝拉蒙一把抓过他递上来的卷轴,再次展开……
之后的五秒,整个议事厅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但是在一瞬间:“是他!弗拉德他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完成了仪式!”贝拉蒙转过身来,一手高举着卷轴一手猛挥着,他激动地喊着,根本不顾唾沫星子飞溅在桌子上,完全进入了醉酒大叔的模式。
“给边境哨传令!做好迎接准备!以图鉴里的黑戒为证!另外通告下去!晚宴的准备时刻都要做好!”
传令兵接了命令,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嘴巴里还不住地说着:“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今天大人们是怎么了!?”这时候,另一个传令兵迎着自己跑来,他的手里同样捏着一份报告。出来的这个传令兵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离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听到那个同僚进去之后不久,贝拉蒙大人一声心情大好的“念!”
之后,他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地渊神殿守卫队队长忒莫狄斯补充报告,混沌王座已经回归,但是,有两个王座。”
大约停顿了几秒钟后,议事厅半开的大门内,传来了五位长老惊骇的叫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