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庐舍内一灯如豆。
魂小宇从噩梦中醒转,只觉药香扑鼻,睁开眼,便看到那个叫花惜的小姑娘努力煽着药罐子底下的火。旁边有温热均匀的呼吸,银欢躺在另一张床上,侧脸白皙清秀,眉毛细而淡,双目紧闭,仍贴着帷幕沉睡,周身像蒙了一层薄灰。
他凝视着她睡去的样子。看得出来,她睡得并不安稳,秀眉紧蹙,似锁着什么心事,嘴角不时轻抿一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那一夜生死时刻,银欢为护他,尝到了玄罴的奋力一掌,所幸无致命之虞,或许是神明保佑吧。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偏离了他原本的设想。一直以来他都在逃避他的身份本应承担的责任,远离纷争去游历大陆,让姐姐去面对他所厌恶的阴暗面。
可即使他放弃权力,不参与族中计划,这个他在乎的女人也被牵连了进来,同时置身于最险恶的漩涡之中。
她是那么脆弱,不知为何,他想起他们初遇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银欢则出身于典型的魂族附属家庭,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培养,一贯是个谦卑隐忍的女子,成绩优异,深受柳老喜爱。他们在学院书室畅想毕业后的未来,在秘境试炼中同甘共苦结为刎颈之交。患难见真情,银欢也才会不顾生死挡在他前面。
突然间,魂小宇有些后悔,也许真如那个冥冥中的念头所想,他太过弱小,他怀疑是自己的软弱逃避一手造就了这场劫难。
想到这里,魂小宇心中一痛,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这个女人。
心头血真是太过鲜艳了,为唤出虚无吞炎子火,胸口至今还发出尖锐的刺痛,让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寂静之中这声音把花惜吓了一跳,连忙把药端过来,“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魂小宇用手撑起,却力不从心,花惜吃力地将他扶坐起来,“鬼门关刚回来,别乱动!”
魂小宇微微笑了笑,低声:“我昏迷了多久?”
“已经三天啦!”花惜语气雀跃,“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魂小宇心下感动不已,想到:如今普天之下会对魂殿之人表露善意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小姑娘了。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笑了一下,“谢谢你。”
“嗯。”花惜怔怔地应,眼前男人的声音宁静悠远,深沉温和,和初见时大不相同了,他本就长相俊美,如今又带了一股忧郁气质,真是一个在西境罕见的美男子啊。
花惜脸上红白不定,慌忙拉过他的手把脉,一边转移话题:“啧啧啧,你真是太富有了,这么多高阶丹药不要钱似的往那位姑娘嘴里灌,差点就将她撑死了,幸好我们宗主医术高明。”
魂小宇一震,由衷感激道:“是呀,花宗仙子们的医术当真是举世无双。”
这下轮到花惜有些不好意思,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也就和丹塔的医圣差不多而已。”
魂小宇笑着道:“姑娘可否为在下引见青河圣人,在下想当面谢过圣人救命之恩。”
“见宗主?”花惜摇了摇头,“那怕是不成了,宗主已动身去北境了。”
“是么?原来如此。”魂小宇喃喃道,露出遗憾的表情。
小姑娘又拆开他胸前的绷带仔细换药,一番叮嘱后匆匆推门而出。
“阿惜阿惜!你还不快点!”屋外一片嘈杂,有人见花惜出来便喊:“那两个人怎么样啦?宋长老喊你过去一趟,还有几处灵田内的花草需要登记造册后全部搬走。”
“催死人啦!”花惜不耐烦地骂,不情不愿地跑远了。
又过了三日,天色阴沉,重云欲雪。银欢伤势终于好转,魂小宇将她揽在怀中悉心喂药,花惜推门进来看见,笑吟吟道:“你可真疼姐姐。你们是情侣吗?”
魂小宇脸色一红,刚要开口,却被小姑娘笑嘻嘻打断:“好啦,我知道了!”
“人小鬼大。”看着她过来为银欢诊脉,魂小宇蹙眉喃喃一句。
花惜只当没听见,两眼一闭赞道:“啧啧啧,都恢复的很好嘛,恭喜两位可以回家了。”
“这几日真是多谢姑娘。”魂小宇看着她认真道:“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尽管开口。”
“什么?”花惜有些诧异,忙摇了摇头,“你们都是花宗的客人,让客人平安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要回报呢?”
魂小宇道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平静低缓的声音有了一些起伏,“你可知道我是谁?”
花惜一怔,“你不就是魂殿的人吗?”
“你听说过魂族吗?”见花惜摇摇头,魂小宇又道:“我乃魂族三圣王之子。”
银欢有些诧异地望他,不知他为何要表露身份。
“我从来没听说过,比天冥老怪厉害吗?”花惜好奇地问,又笑着说:“不过那都与我无关啦。”
是的,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既不叫人敬畏臣服,也不会被责骂为下贱走狗,只是想要和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普通的生活,就算是三圣王之子,难道就该例外吗?
“你说的对。”沉默许久,他眼眸渐渐暗淡,低下头去。
他怀中的女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感受,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天还未亮透,外面晨风凛冽,半是暗夜半是朝霞。
西境大地苍茫雄浑,黄土千里,姑瑶山所在绿洲宛如一块宝石镶嵌在戈壁里,花宗数百艘云舟已先行出发,更多成群的车队护着牧民与牲畜蜿蜒下山,走入苍茫辽远的烟尘中去,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
霞光里,花惜背着大包小包和魂小宇道别,长发迎风猎猎飞舞,看着这片从小长大的土地,眉眼中满是不舍。周围的姑娘们已哭声一片,跟着队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个给你。”魂小宇手里拿着一枚古朴的黑色戒指交给花惜,说道:“就当是朋友临别前的礼物。”
小姑娘拿起来一看,忍不住惊呼:“能装活物的纳戒——你怎么这么有钱?”
她刚想还给他,然而再回首时,那一对男女已不知所踪,她紧紧攥住手心尚带余温的戒指,嘴里喃喃:“人呢……人呢?都别死了啊,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回来这里等,你也一定要回来……”
此一别,长路漫漫,天涯飘零,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天已大亮,万米高空的云舟上,魂小宇和银欢挑了间靠窗的包厢坐下,再过一个时辰就能抵达西州府,利用那里的空间虫洞到沧浪城中转,即可返回魂界。
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抱怨:“真是乱七八糟的局面啊,连花宗都搬走了,这西州府还能守多久?”
“嘘!”有人低声制止,“小心被朝廷的人听到!”
“朝廷?”那人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怕也没人在意吧?”
“唉,打打停停好几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那些蛮子彻底赶回海里。”
周围议论纷纷,云舟上的伙计端着茶水进来,殷勤道:“两位客官可还有什么需要吗?”
魂小宇摇了摇头,接过茶杯放下,“多谢你了。”
银欢脸色苍白地缩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那伙计摆好茶壶,又送了一碟糕点,“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两位客官独自出门可得小心些,如今西州府也乱成一锅粥,还是叫家族或宗门提前接应为好。”
魂小宇递过一枚金珠,微笑道:“已事先通知过了。”
“客官可真是大方的人呐!”那人喜滋滋地接过金珠,笑容中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光彩:一个俏公子,一个病美人,都是最近畅销的货色!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一动。
其实,他们本是混迹在这一片的魔道中人,专门伪装成客船对乘客下手,平日里被花宗这样的大势力压得抬不起头,只敢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如今世道乱起来,连花宗都跑了,这次教主决定干一票大的。
“看客官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想必是个高阶斗者吧?”伙计没话找话,“我看至少得有斗灵境。”
魂小宇淡淡道:“是啊,如今盗匪横行,没点实力傍身可不成。”
“哦,那您一定是一个大势力的弟子吧?”伙计恍然大悟,有些敬畏道。
“的确不小。”魂小宇点头,“在整个大陆算数一数二吧。”
“莫非阁下来自丹塔?”伙计对大陆顶尖势力的认知仅限于丹塔,便举杯顺口奉承:“小的真是荣幸,能服侍炼药师大人。”
魂小宇没有碰那杯水,伙计悻悻放下,刚要开口,便听隔壁骂道:“他娘的怎么还没到西州府?不对……”
“这给咱干哪儿来了?这还是西境吗?”
窗外,一道锐利红光划开虚空,从中步出数人,血色瞳孔扫过众人,仿佛伺机噬人的饿虎。
魂小宇冷静起身,手中血色长刀一抖,那伙计看了却是一笑:“我劝客官还是不要妄动,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别伤了您身边这位小美人儿……”
话音未落,魂小宇眼神亮如闪电,刀锋折下,顿时断去了面前一颗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