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踏白

作者:赤月之瞳 更新时间:2026/11/4 23:27:35 字数:3105

一个接一个伙计倒下,血染红了甲板,魂小宇鬼魅般穿梭于舱室间,手起刀落,仿佛杀神附体,眼里充满了可怕的光芒。

“休要放肆!”首领眼看门人被屠戮,猛然发出一声惊天咆哮,双眼冒火,手中血斧一举,顿时膨胀出巨大虚影,就要当头将百丈长的云舟劈作两截!

就在锋刃擦着琉璃瓦将落未落时,那人忽见一道如虹白光贯穿天地,光华灿烂,令人眩目。

这万里晴空何来白日闪电?

未及细想,已觉凌厉杀气盖顶!

那首领实力不弱,敏锐异常,下意识收斧横于胸前,只听一声脆响,虎口剧震,顿觉那大斧重若千钧,再不能随心舞动,猛一低头,赫然发现心口多出一截犹自微微颤动的箭羽,箭簇早已洞穿了斧身与胸甲。

“啊!”他双手紧抓住那雪亮箭杆,鲜血霎时自爆裂的心脏内涌泉般窜出,随即晃身坠向大地。

原本包围云舟的门人立时作鸟兽散——斗皇境的带队长老,居然不敌那一箭之威!

只听夺夺数声,锋矢破空连珠响起,一轮快箭下,飞在前方的黑袍人如雨点般坠落,其余门人不敢再跑,聚拢在一块,回过身,对着后面追来的人亮出刀剑,神色却惶恐。

呼啸的风声中裹挟着灵兽振翅穿梭的声响,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去——飞卷的云海裂开一线,当先一头高大雄骏的驺吾自日光里踏出,一步一步落在虚空,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身后十二骑如狼似虎的部下追上来围住了这一伙人。

“一个也不许逃了!都给我抓回去!”为首的骑士端稳如山,银甲白袍,肩上落着斜阳,看不清脸,只看到一截下颌绷得极紧,眼神亮如闪电,手里的金色弓箭已蓄势待发,厉叱:“你们中的雪族来客,还请自行站出来吧。”

人群中一双眼睛骤然变了,然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还要抵抗么?”统领厉声道,又是一箭洞穿了一颗头颅,终于有人不堪重压丢下刀剑要降,可是,原本军心涣散的人群中忽地凸显出数十道身影,陡然拔刀,毫不犹豫地开始屠戮身边穿着相同服饰的同伴!这一群人出手迅疾狠毒,割喉刺心,毫无犹豫,显然早有预谋。

场面再度大乱,银甲骑士们立刻涌上,血肉飞溅,哀嚎响彻天际,这样的杀戮持续了一刻钟,到最后,近百盗匪仅余一人,面具下的眼里透出一股令人畏怖的光。

“停!”统领高声喝止,麾下十二骑随之收手,驺吾载着他一步步压上前,冷冷道:“看来阁下是不打算活着跟我们走了。”

“真是出人意料啊。”那人低声喃喃,又忽地笑起来,脸上的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不同于中州人的苍白寡淡的脸,似长年见不到阳光,血流满面,眼神狰狞,“你就是他们口中的战神萧玄了吧?没想到如今的萧族还能出你这么号人物。”

驺吾上的骑士怔了一下,没有否认,“看来雪族人在情报方面也颇有建树。”

“雪族?”那人手一摆,“此事和那北境蛮子有何干系?——我们血煞门不过是想趁花宗走后捞一笔,萧统领的话,在下实在听不懂。”

萧玄蹙眉,不怒自威,“死到临头还在信口雌黄。”当即上前亲自拿他,然而对方却丝毫不惧,嘴角扯出狂热笑容:“荣耀归于龙神!”接着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动咒语,在旁人的惊呼声里,整具身体迅速变黑,转瞬腐朽成白骨,这才看清一缕微小黑焰正将剩余的残骸飞快地化为飞灰,连灵魂都吞噬殆尽。

萧玄定定看着最后一缕烟尘消散,颓然收回手,攥紧缰绳,“该死!”

自两年前任踏白军统领,他带队清剿渗透入中州的雪族细作,同时搜集雪族背后势力的相关线索,然而这些蛮夷性格刚烈,宁折不弯,每一战都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战至最后,几乎不可能从他们身上获得有用情报。有时候,他真想剖开这些人的胸膛看看,他们的肝胆是不是铜浇铁铸?

萧玄叹了口气,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绝不能无功而返,他凝望着云舟一片狼藉的甲板,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跳动,“传令,去血煞门走一趟。”

“是。”副统领萧晨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似乎犹豫不决。

萧玄有些急躁,蹙眉,“有话直说。”

“是族中来信,”他低声,“让我们尽量不要再插手秦事。”

又来了吗?萧玄接过政事堂传来的最新消息,手忽地握紧,眼神一变。

他知道八族高高在上,从没有人觉得世俗王朝更替有什么不妥,认为这是一种顺应天道的轮回,就像人终有一死,这个轮回已经延续了九千年,秦不过是历史中诸多失道而亡的朝代中的一个。

然而在他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眼下八族虽明面上以萧族为尊,但一直对萧族长期独掌大权各有心思。即使在萧族内部也分成两派,竟然有那么多族人不愿大动干戈,为了安抚各族,不背上独裁骂名,选择对外绥靖,坐视秦人覆灭。

这其中又有多少人成了雪族金钱攻势的俘虏?在他们眼里,无非是换一群人上贡罢了。

萧玄顺手将玉简捏碎,冷冷道:“朝中有些人还是那么不安分。”

萧晨迟疑道:“阿玄,若这次再抗命,只怕我们调回神武军无望,长空长老那里也不好再给太宰大人解释。”

神武军统领之位本是通往少族长的一条捷径,然而萧玄刚直不阿,不善逢迎,对族中权贵也不刻意讨好,在神武右军时对部下的少爷兵治军极严,又严查空饷,得罪不少人。虽有萧长空力保,却还是被太宰萧宪以勾结魂族妖女的嫌疑贬去了踏白军做脏活累活。

原本是萧族三军之首的神武禁军,如今却成了族中勋贵与官宦子弟挂名领饷、混资历的工具,看似盔明甲亮声威雄壮,若带这些人真正上了战场,只怕萧族立时威名扫地。

萧玄冷笑一声,将手按在佩刀上,回头看着他,眼神如剑:“阿晨,若后悔跟我,现在还来得及回神武报到。”

“玄哥何必激我,”萧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我只恨同族内斗,不能尽心共抗外敌!当务之急是尽快查出雪族幕后之手的证据,也好堵住那些老家伙的嘴。”

“说得好。”萧玄击节长叹。

话到这里,部下来报云舟内已清剿完毕,除几个不知情的血煞门人,没有其他有用线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乘客中有一对男女似乎是魂族人,涉及外交,盘问的人不好定夺。

萧晨眼神一亮,萧玄的心却沉了下去。

当那两人被带到面前,萧玄的心沉得更深了。

那双眼,太深刻了——四年前烛天之乱的荒原上,他也见到了同一双绀紫色的眼眸。

那双眼的主人即使在梦中,亦像是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那目光如此尖锐,叫他在梦魇中与她纠缠。

萧玄看着他,眸子里的神色复杂无比。

如果……如果雪族背后的主使者真的是魂族,那么,她是否参与其中,又达到了什么程度?

萧玄惊觉到自己从未察觉,原来他也并非无所畏惧。

好在经过简短询问加上同舱乘客的证词,显然两人与此次劫船并无关联。萧玄松了一口气,待秦军浮空艇到达现场接管云舟后,便迅速率军撤离,似乎一刻也不愿多待。

驺吾低吼一声,展翅飞起,银甲白袍的骑士凝望天际,低低叹息,吐出了一个名字:“魂玉。”

“哎呀,那就是萧族的新战神吧?”银欢舒了一口气,“幸好有他解围,你的伤还没好,陷入苦战就麻烦了。”

“萧玄可真是一头猛虎啊,萧族有这样的人物,姐姐怕是会很难吧。”魂小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低声道,语气里有一丝复杂。

银欢看着少年的眼睛,微笑:“不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玉殿下早有应对之法了也说不定呢。”

“他想得美!”魂小宇咬牙低低骂了一句,“要不还是派人杀了他吧?这个家伙,害得姐姐名声不好,母亲也受他牵连!”

“呵,你以为族中没想过吗?”银欢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别说两族尚未撕破脸,等到全面开战的时候,他也早已成长到难以靠暗杀解决的地步了吧。”

“是么?”魂小宇蹙眉,喃喃,“这个人已经是高阶斗宗了,连姐姐都……”

银欢摇了摇头,笑了笑,“得了,你还是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可别拖后腿。说起来,你刚才那几下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强,都不像是你了。”

“是么?刚才我也不清楚什么情况。”魂小宇低下头去,脸色凝重,修长的手指较在一起,“只是看他们欺负你,就觉得特别的愤怒,一定要把他们杀干净,在那之前,不能停下来。”

“……”银欢沉默了一下,看着迷茫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

“反正能保护你就是好事。”魂小宇看着她,认真道。

“嗯。”银欢默默应了一声,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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