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飒飒,黑云阴阴。璀璨的宫灯下,城门次第而开,现出一座宏伟壮观的宫殿,抬眼望去,那飞扬的勾檐,闪闪发光的殿脊,仿佛暗夜中盘踞的金龙,势镇苍穹,威宁四海。
魂玉身着紫色长裙,昂然立在御道尽头,早有魔罗统领魂无忌率禁卫相迎,满脸堆笑道:“小臣奉帝君之命在此恭候,玉殿下果然不负圣望,进阶神速,可堪大任!”
“统领客气了。”魂玉微微一礼,似是青阳之事从未发生。
洪亮的迎宾号角已在御道两侧响起,长裙划过玉阶,明亮的大殿上,琼香缭绕,瑞霭缤纷,梁柱间金花玉萼,形影缥缈。五彩描金的桌案上布满琼浆珍馐,处处流光,极尽华美。
在大殿正中的御案后,一个头戴黑色冕旒,身着黑袍之人,正与左右举杯相谈甚欢,两院长老、客卿、殿主分列东西,满殿如花美人翩然起舞,绚丽的舞袖纷飞,却在新来的美人进殿时失了颜色。
她款款走入,敛襟行礼:“魂玉参见帝君。”
觥筹交错停了一瞬,老天帝转过头来,目光灼灼,仿佛有一种透视人心的可怕魔力,“哦,你来了。”
满殿圣人跟着看她,竟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魂玉俯伏在地,朗声道:“臣女侥幸进阶斗宗,特来谢恩。”
“起来起来,”金座上的老人笑了笑,声音却有些模糊,仿佛喉咙里含了一口痰似的,“如此年轻的九星斗宗,快,抬头让诸位圣人们看看,咱们这帮老家伙也该挪挪位置了。”
魂玉抬起头,脸色苍白而平静,“臣女有幸得见圣颜。”
“呵,可惜朕的三弟如今坐镇北境脱不开身。”帝君的目光是如此的阴枭而锐利,完全不像是一个身中火毒的老人,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狭长的双目里有一种奇特的微妙表情,“不能让你们父女团聚,可别怪朕。”
魂玉与天帝犀利的眸子对视一眼,道:“父亲职责所在,臣女不敢因公废私。”
“不错,快快入座。”老人笑着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小玉,你也来一杯?”
魂玉不动声色地端起金樽,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然后翻转手腕,将杯底展示给帝君看。
“哈哈,好!”老天帝再度大笑,挥手屏退侍从与舞女,环视一圈,忽地压低了声音:“天墟那老东西还是没来?”
元老院次席回禀:“院首仍在闭关,不便前来。”
“算了,随他去。”天帝再度举杯,“诸位圣人也一起吧——如今我族血脉之力丰盈,后继有人,取萧族而代之不过是时间问题吧?”
魂玉微微一震,抬起眼,却看到众人也同时看他,眼神雪亮。
在此刻,帝君居然正式提出了那个目标,等同宣战。
短暂的死寂后,九长老缓缓放下杯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帝君圣明。只是萧族虽已外强中干,然其底蕴仍不可小觑。近来那叫萧玄的小子风头正盛,手段狠辣,只怕与咱们的玉丫头不相上下吧?”
“哦?”老天帝眯起了眼睛,“玉儿对此人有何看法?”
魂玉微微吸了一口冷气,看了一眼帝君。
前世的他进境不快,此刻并无资格参加这等规格的会议,直到后来经历几场与萧族的恶战,得天帝青睐,方才被往少族长方向培养,同时也全盘继承了他的刻骨仇恨与偏激政策。
居然是在这时候就开始了么?原来,她还是低估了帝君的狠辣。
魂玉道:“萧玄此人有勇有谋,实力强大,为人又刚正不阿,极难收买。若放任其成长,实乃我族一大隐患。”
老天帝看着她,意味深长:“能得玉丫头如此高评价,不知对这小子来说是福是祸。你可有对策?”
“虽有些棘手,”魂玉蹙起眉,“却有个不成熟的计划……”
“哈,果然能干。”天帝甚为满意,又端起酒杯,对着她这边笑道:“不必现在说,回去好好琢磨。”
“谢陛下。”魂玉再敬一杯,酒来杯干。
元老院次席此刻上奏:“启禀帝君,按族规,玉殿下已具备开府资格,可为政一方。”
“好好,”老天帝心情颇好,大笑起来,“无殇,魂殿各道可有空席?”
接任魂川的代殿主魂无殇叩首,“禀帝君,中州连年战乱频繁,十五道魂殿各有折损,若说空席倒也不少,然大多建制残缺,只怕入不得玉殿下的眼。”
魂玉沉默片刻,看着缓缓展开的那张标注了各处魂殿的中州地图,一指北境一处画了红叉的黑点,道:“殿主多虑了,臣女愿为族中分忧,重建流光川北的邺城分殿。”
那红叉所在正是如今秦军主力与雪族对峙的前线附近,三年前为战火所毁。
老天帝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朕所料,玉丫头野心甚大。”随即挥了挥手,立即有魔罗禁卫传上托盘,盘中是一枚通体玄黑、触手生寒的玉牌,正面用极细的暗金丝线勾勒着一朵盛放的彼岸花,花蕊簇拥的正中,以血色古篆刻着八个字——
魂诏所至,万灵俯首。
反面则刻:邺城道主。
魂玉接过玉牌,恭敬行礼:“谢陛下。”
老天帝笑着吩咐,“奏乐,上酒,朕与诸圣今日要好好祝贺玉丫头,痛饮一场!”
内侍拍开酒瓮,殿内登时浓香四溢。美丽的宫女们列队而上,或倒酒,或起舞。
魂玉端起酒杯迟疑了一瞬,此时她已有些许晕眩,又不敢运功逼出酒力,虚无吞炎却先开口了:“听闻玉殿下闭关前便受了伤,进阶过程中又颇为激进,如今看真是虚惊一场。”
“怎么?”老天帝听了果然关切,回头对颇通医理的凡圣道:“爱卿,去给玉丫头瞧瞧。”
凡圣搭着魂玉的脉搏听了片刻,微笑道:“玉殿下旧伤未愈,晋升的法子也的确颇为凶险,好在未曾伤到根基,多静养些时日便好。”
“这是太过拼命了。”老天帝叹息一声,对魔罗统领道:“无忌,上次药族进献的高阶丹药,大内府库里还有么?”
侍立在侧的魂无忌躬身道:“库中尚有一颗固本培元的七阶丹药恰好对症。”
“那便好,”帝君笑了起来,“你这就取来,送予玉丫头,再送她回府歇息去吧。”
“多谢陛下厚赏。”魂玉松了口气,深深行了一礼,便跟着魔罗统领出了殿。
方才的宴席之间充斥着说不出的压力,分明是权力和欲望的角逐,勾心斗角的盛宴,魂玉不禁叹了口气。
她曾是万世一帝,注定要为那个使命流血,也要记住所有为这个使命流过血的人。进阶帝境,是上辈子永难舍下的执念,挚爱亲朋离散,是永不磨灭的记忆。所以,她希望还能有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如前世般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