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落幕,月升,悄悄匿起半边脸,在一片云后偷眠,硝烟几乎占据了仰头可及的天空。唐简拄枪立在城门洞前,让人把塞王的首级装起来送往帝都,再用那面被枪锋撕成条缕的塞王旗裹住无头尸身,给投降的息栾送去收敛。
黑袍旅人倚在火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
很亮。
唐简多看了一眼,那双眸中浸润着贵气,不像战士的眼神。
此人功法诡异,那些黑雾和锁链,中州叫得上名号的大宗门没有相似的路数,只有近年来在大陆颇为活跃的魂殿有类似的手段。至于它背后的势力,祖父当年酒后提过,三缄其口的,后来再没说了。
“多谢阁下出手,”唐简拱手一礼,“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师承何处,改日我好登门拜谢!”
旅人摇了摇头,“从北边来,路过而已。”
“北边?”唐简眉头微动,“雪族人的地盘?”
旅人没有否认,轻声道:“北边,还是这里,都在打仗,都在死人,没有区别。”
唐简怔了一下,也没再问。他见过太多身负秘密的人,秘密往往致命,但眼前这个人救了他的命,救了半城的人,这就够了。
硝烟散去,天空变得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焦糊的气味还在,混杂了酒香,军民围着篝火,在战后的废墟里举杯。旅人望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伤员哀嚎,有妇人哭泣,有人在翻开瓦砾。
“小兄弟是第一次经历?大秦的汉子,战场上流再多血,也要争着喝一杯胜利的美酒。”唐简看出他的稚嫩,已经转身,粗粝的脸上带笑,“来吧,我知道哪儿的酒最香。”
镇鬼关是西境重镇,驻扎军士与往来客商颇多,酒楼林立,只是经此一役,大都成了废墟。
“昔年大秦何等强盛,这里许久不曾打过仗了。”唐简感慨着,旅人默默跟着,穿过几个巷子,到一间酒馆前停下。一层的窗户全碎了,连门板都不知飞去哪里,但二层似乎还完好。
门槛外,有孩童握着烧黑的木棒,在一块碎石板上画着一朵花,老板不知去向。
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去,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擦燃烛火。
唐简从倒卧的柜子里翻出一坛酒,那坛子有些裂,拿起来可以听到酒液咕咚的声响,“还好剩了些!”他用一个粗瓷碗盛了酒给救命恩人,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水浑浊,散发出淡淡的酸味。
“正宗的秦酒,”唐简端起碗,郑重道:“敬英雄!”
旅人没有嫌弃,摘下兜帽,端起碗抿了一口。
酸,涩,辣。
但足够暖。
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一双眼睛绀紫澄澈,深不见底,宛如大杅川上所产最负盛名的紫水玉,让人一望便失了神——这样好看的眼,若生在女子脸庞,该是怎样的绝色?
“好。”旅人赞道。
唐简歉意地笑笑:“到底是供给军中糙汉的,烈了些,委屈了公子。”
旅人摇了摇头,“此般烈,眼下却是正好。”
唐简提高了声调:“在下焚炎谷唐简,公子若在这西境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旅人目光游离地看着那抹烛火,将瓷碗凑到唇边,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叫我宇即可。来处,只怕不受将军欢迎。”
秦六世六年深秋,天寒,但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对于长年漂泊在外的人而言,刚经历恶战,能这样喝上几杯暖暖身,是最称心不过的事。要不是楼下忽然传来稚嫩的哭声,他们本可以和新“朋友”一醉方休,但街上似乎又出现了骚动。
唐简率先跃出窗外,旅人紧随其后,正好看到一名美貌妇人扶起地上的孩童,身侧立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女。二人身着水蓝色长裙,上面印着精美的幽昙花纹样,这是西境花宗特有的标志,花瓣纯白,高贵,清冷,像月光落在雪上。
唐简抱拳道:“原来是花宗宋仙子,前次一别,已有数载,谷中长辈多有挂念。今日能遇仙子出山,实乃唐简之幸也。”
宋雨汐还礼:“少谷主客气,如今这西境谁人不知天神威将军之盛名?眼下实因本宗圣花一甲子花期将至,无暇他顾,未能及时下山护住这方百姓,徒增了许多伤亡……本座代宗主谢过将军。”随即,仔细打量唐简身侧那人。
唐简转身向旅人道:“这些蛮夷颇为棘手,此番更有斗宗境强者出战,唐某侥幸得胜,还要多谢这位小兄弟援手。”
魂小宇淡淡地微笑,态度温和从容,甚至透露出一丝腼腆,“在下魂殿,魂宇。”
“啊?什么?”唐简和宋雨汐还未出声,倒是一旁的少女先叫了出来,这个势力的名字令她隐隐不安——是一种阴冷恍惚,仿佛魂不附体的感觉,按照宗门师姐们的说法,他们是不属于人间、而只存在于被师姐们用来吓唬她的志怪小说里的。
这个好看的少年郎,怎么会这么好看……不,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花惜,不得无礼。”宋雨汐轻轻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又向旅人微微颔首表示歉意,肃然道:“不知阁下来我西境所为何事?边陲百姓此番受战火波及,殒命者虽众,然皆为平民,还请阁下莫要打扰他们重入轮回。”
场面奇异地冷了下来,唐简望着旅人叹口气道:“塞人的魂我们不管,战死的秦人可就盼着魂归故土——一码归一码,小兄弟别让哥哥难做了。”
“我不是来收魂的,真对不起……”魂小宇摇了摇头,笑容温暖却带着悲凉。魂殿很神秘,在帝都烛天之乱后保持着中立,却又于各处战场大肆收割斗者魂魄,令人生厌,“听闻贵宗月影幽昙盛放在即,乃当世奇观之一,一甲子一现世,见者有灵光悟道之奇效,在下只是想向贵宗讨要两个名额。”
宋雨汐锁眉道:“道场坐席早已预订给门内弟子与中州各大宗门天骄,若再强行安插人员,只怕效果大打折扣。”
“哎呀,这些名额,大家可是经过整整一年争夺,从各大宗门的数百天骄里拼出来的,怎么能说给就给你呢?”花惜的一双杏眼定定看着魂小宇,认真说道。
魂小宇脸微微一红,明白了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礼,抱拳道:“观花却是在下好友的一大心愿,若贵宗能提供名额,魂殿日后必有重谢,还望仙子成全。”
对方搬出魂殿,语气不知是骄傲还是不甘,倒让宋雨汐犯了难,看向唐简。
“此事不难。”唐简应口了,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笑着说道:“焚炎谷的三个名额分两个出来便是。”
“这……”魂小宇望着这个刚认识的朋友,心头一震。
“不必纠结,宇。”唐简收起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秦人的规矩,对待救命恩人的,父亲会理解我。”
不知不觉,庆功会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篝火映亮了镇鬼关的天空,围绕着火堆跳舞的军民一起举杯,将烈酒洒向大地,热烈而慷慨地唱起了军歌,送别死去的勇士。
在这样的歌声里,一个黑袍老者立在山巅,俯瞰众生。
他的身后跪着一个白裙女子,风从峡谷深处卷上来,拂过她耳畔散落的碎发。那头发黑得像墨,衬得她整张脸愈发白,像初冬河面上的薄冰,干净,清冷,又一碰就碎。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宇公子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女子低声:“公子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老者重复,嘴角牵动了一下,不像是笑,“那他看到了什么?”
“亡者的魂魄在游荡。”女人的声音低下去,“从北境到这里,到处都在死人。”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俯身拜了下去,额头触到锋利的碎石尖,“未能看好公子,是银欢失职,请蜚尊者责罚。”
黑袍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干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你可知,塞王苏林一死,西境这盘棋就乱了。”蜚尊者盯着她,声音依旧平静,“乌戈山离人打不通东进的路,魂殿在西境投入的人力物力便全部白费。”
银欢咬着嘴唇,没有辩解。依附魂族多年,她早已学会了任何辩解都是借口。
“你是天墟圣人的弟子,本座不便罚你什么。”蜚尊者道,“但你记住,我们在做的不过是我族庞大计划中的小小一环,若坏了大局,别说你我,就是宇公子也不能幸免。”
银欢再拜,恭敬回道:“属下谨记尊上教诲,定会照看好公子。”
风从峡谷深处卷来,把最后一点篝火也吹得摇晃。
客栈中,魂小宇倚在窗前,微微有些醉了。银欢推门而入,白色衣裙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魂小宇高兴地起身将她迎了进来,把日间发生的事情详细说给她听。
银欢捋了捋他耳边的碎发,微微笑道:“公子做得很好,作为魂族宗室,您正应该如此,胸怀仁义,赤子之心,方可得人心,进而安天下。”
魂小宇听了喜不自胜,又邀她一同去花宗赏花。
银欢怔了一下,深深望他一眼。说不感动是假的,可那一瞬过去,她的眼中却只剩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