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九千年前那场空前动乱结束,吞灵族战败溃散后销声匿迹。在不出斗帝的神寂时代,由八大传承了帝王之血的远古种族歃血盟誓,共同执掌大陆,并留下誓碑。
誓碑言:八族非统治天下,而为守护天下。
往后岁月,八族隐于幕后,观天下兴亡,察苍生疾苦,斗气大陆一片繁荣景象,如日月轮转,没有丝毫差错。
九千年来,八族族长一任任即位,又一任任地逝去,誓碑前,来来去去上演了数十位斗圣巅峰的辉煌与遗憾,只有誓碑岿然不动。
然天意难测,人心易变,八族之约,终成虚妄。
魂族现任天帝,性桀骜,尝言:“八族共治,不如吾一人独断,待吾成帝,携尔等一同破境飞升,如何?”萧长天斥之:“汝欲乱天下乎?”天帝笑而不答。
数十年后,魂萧大战,天帝战败求和,萧族嫁长公主和亲,两族止戈,而大陆乱世再起,八族崩离,人始知魂族志不在小。
战后六十年间,八族倒也相安无事。
不过,在虚假的和平阶段里,难免有偶尔出现的刺耳声音——
从雪族压境,到西陲叛乱,大秦的战火像风一样在中州传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族之中,有些认为世俗王朝更替乃天道循环,秦失其鹿,则该顺应天命,引导新朝取而代之;而以萧族为首的成员则坚持干预战争,稳定秦朝,以避免生灵涂炭。
饶是圣人之境也看不透人心,八族间的互相猜忌与残杀打破了最初的誓言,导致稳定天下的盟誓名存实亡。
而挑动这一切的魂族却表现得尤为低调,几乎在中州销声匿迹,世人很难将仍在外行走的魂殿与那个传说中的庞然大物相联系——虽然取了个唬人名字,但与众多魔道邪宗的嚣张血腥截然不同,他们甚至一度遵循秦朝律法,从不主动杀人,只在战后搜集亡魂,更像是一群卑微却古怪的食腐生物。
不出半日,镇鬼关外便聚集了一群黑袍人,在秦军好奇目光中将一具具生魂从死去的塞族士兵残躯里抽出,锁入黑雾中。
领头之人看到魂小宇,没有主动过来,只是遥遥拜了一拜,见魂小宇点头回礼,便继续去忙手中活计。
唐简在城上警惕地观察许久,发现他们严格遵守约定,没有动秦人魂魄,便随他们去了。
外有乌戈山离国虎视眈眈,镇鬼关防线仍需巩固,唐简军务在身,魂小宇与之简单告别后,便随宋雨汐往花宗去了。
出了关口往西南飞,一路上耸立着无数光秃巨岩,被西风啃出蜂窝似的窟窿,仿佛一张张干裂的嘴,风灌进去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哭,阴气极重,不生寸草。
第二天夕阳落山时,他们便到达了那座群山掩映中的桃花源。
花宗位于中州西端的姑瑶山,并不高大,却常年仙雾缭绕,传说是神之时代西王母证道成帝前的住所。
中间的那座主峰与周遭截然不同,像是被仙人从江南生生搬来的,苍翠盎然,草木葳蕤,山泉流淌。偶有路过取水的商队看到仙女往来谈笑,衣袂飘飘,令人神往。
“宋长老,这两位是?”山门处的弟子将两块令牌看了又看,有些狐疑地问。
那令牌由焚炎谷地底深处的苍炎火晶制成,入手炽热,上面雕刻的火纹从底部升腾,卷成漩涡状,中间有一颗红色宝石,是传闻中的火晶之心。倒不是说这两块令牌作假,只是这样刚猛至阳之物,在眼前两人手中便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是魂殿的人,”花惜低声解释了一句,“为瑶池盛会而来。”
“啊?怎么是他们……”那女弟子吃了一惊,失声:“我记得宗门不曾邀请他们呀?”
“这两位贵客是唐少谷主的朋友,享用焚炎谷的名额。”宋雨汐却是不动声色,“前面带路吧。”
察觉花宗弟子们畏惧的目光,魂小宇和银欢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瑶池位于姑瑶山主峰,是万年前西王母讲道会客之所,在其离世后曾一度荒废于浩瀚风沙中。直到花宗创始人无缺圣人云游至此,一眼相中,重新在此开宗立派。经过数代人细心布置和经营,宗门内亭台楼阁精美华贵绝伦,池边种植的来自八荒的奇花异草吐露着芬芳,珍禽异兽怡然踱步梳理着羽毛。一行行美人端着精美佳肴往来蹁跹,就着淡雅琴音布置着会场。
穿过漫长回廊与重重帷幕,便看到一方广阔湖水,那湖是凝固不流动的,大片浓郁的纯白灵气覆盖了湖面,只在风卷起白雾的缝隙里才可以看到一汪湛碧的水,隐隐透出彻骨的冰寒。
湖面上漂浮着九座玉制莲台,将中间那株巨大的昙花包围,花还未开,花苞紧紧拢着。这种神奇昙花有九片花瓣,一甲子才盛开一次,而花期却短暂如流星——当第九片花瓣完全打开时,周围十丈内的人就仿佛能感受到时间凝固,有一种洞悉万物、如沐春风般的通达,而往往就在那一瞬,斗宗境以下的瓶颈便会如冰雪一样消融,并且这样的明悟常能伴随一生,对修炼大有裨益。
传说在它凋零之后,飘落的花瓣遇水即化,消融无形。可若用提前备好的青阳玉琢成的玉器接住,便可以保存下来,是几例高阶丹方中极为珍贵的药材。如果有人能将它献给丹塔的炼药宗师,便可以让他们欠下不小的人情。
距离花期还有些时日,魂小宇和银欢被侍女安排在一处雅间安顿下来。
那一边,宋雨汐来到一处暖阁前行了一礼,随即推门而入,只见一中年美妇斜倚在窗畔的玉栏上,一袭月白长裙裹着丰腴的身段,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大片雪白肌肤,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垂在肩头,眉眼浓丽得像三月的桃花,宋雨汐不敢对视,躬身行礼:“宗主,属下回来了”。
“事儿办妥了吗?”时任花宗宗主青河圣人淡淡问。
宋雨汐道:“禀宗主,属下已向秦人展现了本宗善意,唐简那边看来是接受了。”
“我看事情不会那么轻易结束,”青河圣人微微一笑,抬起眸子看着她:“你这次还带回来了两个尾巴?”
宋雨汐额上沁出冷汗,“那唐简自作主张将名额转让,他们又是魂殿中人,属下……”
“放心,我不是怪你。”青河却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一叹,“镇鬼关的事我们不插手,是碍于那些蛮人背后的势力,可秦人那边也绝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现在我们想避免麻烦,麻烦自己却找上门来,我实在是……”
“……”宋雨汐明白她口里的他们是谁,心里也是一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位宗主长袖善舞、心机深沉,一向在中州各势力中有着不错的口碑,然而在面对那两个势力时,就算是圣人也不敢有所怠慢啊。
青河又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好了,现在赶他们走也晚了,把名额收紧的消息放出去,让那些年轻气盛的天骄们自己斗一斗,若魂殿的小家伙实力不济,也就没我们什么事,让他们自行离开吧——毕竟规矩就是规矩。”
“是。”宋雨汐深深一礼后便匆匆离去。
青河望向窗外天际,残阳似血,那血真是太过鲜艳了,如惨烈的鲜血在流淌,模糊了终点,看不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