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招了招手,那块石头便飘了过来。
“翠石!”
甘琳面露惊喜之色。
它竟然就藏在这黑潮之中。
“你还记得它吗?”老妇人手指一动,翠石便飘到了甘琳面前。
“是的。我希望用它,来阻止这片土地继续腐败。”甘琳伸出双手捧住了翠石。
老妇人看着她。
“怎么做?”
“既然我的力量和翠石同源于您,那么我想两者是相通的,应该可以将我的力量注入翠石来强化它的力量。”甘琳说道,“这样一来,将翠石重新埋入土地,应该就可以遏制住腐败对土壤的侵蚀了。”
“这么说,你打算修复它?”
甘琳点了点头。
另一边,依里歧把已经吓晕过去的劳工放在了地上,随后凑到沃夜西耳边小声议论着。
“那就是甘琳提到的神明?感觉脾气还不错啊?”
依里歧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神,任他表面再镇定,内心也难掩激动。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也没少听闻那些传说,对他来说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总是那么吸引人。
他总是想象,神是有何等的威严。当神明降临,该是怎样令人震撼的景象。
虽说如今的场景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但,神的一切对凡人来说,本就不可预测,不是吗?
而对于沃夜西来说,却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了。
毕竟,他和优尼薇尔打了十年的交道。
由于先入为主的效应,沃夜西对被世人所崇拜的神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潜意识里总觉得神应当是傲慢而无理的。
正所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在他看来,这位“老婆婆”可比那个瘟神要慈眉善目太多了。
随手拯救他们于危难,而且说话间也毫无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摆谱”。
他不由地开始猜测其身份。
在星华大教堂生活的那些日子,他没少阅览书库里的藏书,自然对那些古老时代的神明有一定的了解。
神明的历史远远早于人类,也远远长于人类。但既然属于人类的历史与那些上位存在有过短暂的交集,那么就一定会有相关的描述流传下来。
无论是传说还是典籍,亦或是别的什么形式。
虽说经过上千上万年的流传,那些描述几乎都已失真,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残存下来。
自见到这位老妇人起,沃夜西就在脑海中搜索自己接触过的那些知识,看看是否有其中之一能够与她匹配。
但或许是他知识面还不够广,又或许是他已经忘记了,总之没有一个是对得上号的。
不仅沃夜西和依里歧在猜,甘琳也在猜。
多年前的那一晚,她只知道自己遇见的是一位居住于森林的神明,而从未知晓其名。
“你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但是没有意义。”老妇人忽然对甘琳说道。
“诶?”甘琳一愣。
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正要发问,手心的翠石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她低头一瞧,登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翠石的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纹,而且裂纹还在不断扩大。
“怎么会!”依里歧也是一脸愕然。
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翠石便碎成了好几块。
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纯黑的菱形物体出现在碎片的中央。
在看到它的一刹那,沃夜西的表情僵住了。
对于那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封夜权环的碎片!
沃夜西不由地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细绳,那上面串着的正是两块一模一样的碎片。
那是他之前已经得到的。
第一块是陆维耶从伯加药管局局长圣温辛的身上拿到,随后转交给了他。
第二块则来自伯加城的富豪帕特雷拉·琴贡。他打开了卓家家主卓德明留下的盒子,没想到那里面根本没有家章和继承书,反而被变异的碎片给附了身。
最终帕特雷拉成为了一个怪物,被沃夜西击败,那块碎片也就此落到了他的手中。
为什么,这第三块碎片会在翠石的里面?
有关于封夜权环碎片的线索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
在他愣神之际,老妇人忽然转向了他。
“你来了。”
“呃?”沃夜西感到莫名其妙。
是在跟我说话?什么叫我来了?我不一直在这里吗?她到底在说什……
“呵啊……”一声哈欠从沃夜西耳边传来。
少年登时一僵。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白色的发丝拂过他的耳畔。
沃夜西的双眸之中倒映出少女的侧颜。
“优尼薇尔!”沃夜西没想到,多日来的再次相见,是如此令他猝不及防。
明明在此之前毫无回应,不知多少次的沉里都寻不见她的身影。而如今她的出现,就好像天降之物一般不可思议。
“嗯,小家伙。”灭世之神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用理她,她在和咱说话呢。”
老妇人脸上的褶皱渐渐变得多了,也变得深了——她在笑,也许是这千万年来头一次在人类的面前露出笑容。
“我听闻厄斯特利亚将你封印,可没想到如今却是寄宿于人类的身体中。”她说道,“奥宕汝撒崩塌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缺失了不少,那部分已经想不起来了。啊,不过是这个小家伙替咱打开了封印噢。”优尼薇尔指了指一旁的沃夜西。
“事先申明,我是不知情的,绝非自愿!”沃夜西一把挡开优尼薇尔的手,“我巴不得把她重新塞回去。”
优尼薇尔迈着轻快地步伐走到老妇人跟前,弯腰打量着这具佝偻的身躯。
“倒是你,怎么只是个残片?本尊呢?”
“既然是残片,自然无法知晓本尊的事情,因此我给不了答案。”老妇人那深邃的目光与优尼薇尔金色的双眸相交。
“噢……”优尼薇尔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老妇人,“但说实话,咱第一眼更喜欢你的这个残片,这正经的脾气很讨喜嘛。”
“说得也是。”老妇人沙哑地笑了,“如果是本尊,你我会在这里动起手来也说不定。”
可恶,她们到底在聊什么!我完全在状况之外啊!
沃夜西正烦恼着,无意间瞥见了依里歧和甘琳,他俩还保持着刚才看到翠石破碎时的惊讶表情,一动不动,好像被冻结了一般。
对于正在发生的情景,他俩毫无反应。
这也就是说,只有我能够意识到这位老妇人正在和优尼薇尔对话?
“不过有件事情我终于明白了。”这时,老妇人的视线转向了沃夜西,“灭世神的力量吸引着阿鲁玛耐格拉,它的苏醒,正是因为你的到来。”
沃夜西一惊。
什么!这意思是说,刚才的坏灵是被优尼薇尔吸引所以才出现的吗……
“阿鲁玛耐格拉,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坏灵,诞生于数万年前的黑天降临之际,来自于灭世之神的神权,即毁灭之力的残余之中。”老妇人说道,”不过,目前来看她自己是记不得了。“
“诶,是这样的嘛?”优尼薇尔托着下巴作思考状。
“等等!那么封夜权环……就是甘琳手里那个黑色的菱形碎片,它怎么会在翠石之中?”沃夜西追问。
老妇人抬头望向天空。
“那时,厄斯特利亚以即将消失于黑天的星辰为刃,击碎了她的一部分力量,化为碎片坠落大地。如果不加以阻止,坠落之地将被彻底毁灭。”
“……苍绿之神以神权将坠落于此地的一块碎片封印,创造了将其包裹的外壳。”老妇人缓缓道。
“随后本尊分出一块残片,也就是我,并以一部分力量植入这片土地,创造了一片森林,将从封印中侥幸逃脱的阿鲁玛耐格拉一同囚困其中。”
沃夜西只是听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难以反应。
他深刻体会到,对于那个古老的时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几乎一无所知。
“诶!这么说,咱的环是被厄斯特利亚给打碎的咯?”优尼薇尔撇了撇嘴,“啧,那个老流氓……我应该是按着他打才对的啊。”
按着人家打结果被封印在盒子里了吗?你可拉倒吧!沃夜西翻了个白眼。
“唔……”优尼薇尔沉吟片刻,“结果到最后,收拾残局的是你啊。算了,和你这个残片聊天也没意义,以后碰到你的本尊再说吧。”
说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你去哪儿?”沃夜西神色一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你以为是逛街吗?这些坏灵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小家伙你好啰嗦啊。”少女背对着他,“你真的不怕咱再次把你给吞了?”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石墙要塞那时候,我的魂力和精神全都处于崩溃边缘,才会被你趁虚而入。”沃夜西冷冷道,“你以为,现在的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优尼薇尔忽然歪过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少年,白色的长发如绸缎般在背后飘动。
“逗逗你的啦。”
话音刚落,她全身便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笼罩。
从那身黑色的裙摆边缘开始,逐渐消失。
“慢着!”沃夜西伸出手,却什么也没碰到,只剩下一团被打散的金色粒子,在风中飘飞于无形。
……
“可恶,又跑了……”沃夜西咬了咬呀。
“阿西,你说什么跑了?”依里歧的声音传来。
“嗯?”沃夜西一愣,发现依里歧和甘琳都看着自己。
咦,他们刚刚不是……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了吗?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老妇人面对甘琳,“既然阿鲁玛耐格拉,也就是你口中的坏灵再次苏醒。就证明我留存于这里的力量,已经不再有效了。”
从她的表现看上去,刚刚和优尼薇尔发生的那场对话,那个情景就好像被完全删减掉了。
“数万年来,用于封印的力量不断衰减,而刚才我动用了全部的力量消灭了阿鲁玛耐格拉。”老妇人叹了口气,“封印已经无法维持,也不再有意义了。”
甘琳终于明白过来,翠石的本质就是封印,是抑制坏灵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她自身那与翠石同源的力量能够让劳工腿上的坏纹退却,阻止坏灵的入侵。
同样,翠石的破碎也印证了老妇人所说的封印消失。
“不可思议……”甘琳喃喃自语,“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时,沃夜西上前一步。
“请问,您是哪位神明?”他问道。
终于理清思绪的他决定彻底弄个明白。
从老妇人与优尼薇尔的对话来看,她俩早已相识。老妇人甚至能够描述至高神与灭世神的那场旷世对决,这意味着她见证了传说中的黑天降临。
最关键的是,能以神权隔断灭世神之力的影响……
这绝不是什么神都能做到的。
说不定,她的神位比想象中要高得多。
“还真是直截了当的问法。”老妇人语气平淡,对沃夜西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因此感到冒犯。
依里歧和甘琳屏息凝神,生怕自己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
“我是阿雅。确切地说,是阿雅本尊留存于此地的一块残片。”
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沃夜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由此而来的愕然依旧让他说不出话。
司掌生命与秩序之神,森林的女神,阿雅?
祖神阿雅。
合理啊,太合理了!不然怎么解释她和优尼薇尔那唠家常一般的对话?
不合理吧,也确实不合理!阿雅竟然是这样的形象吗!?和任何所知的描述,也别管是不是编的,完全不符。
凡间的共识,阿雅是“不可知,不可触及,不可以任何形式描绘”的美貌。这是极少的,人类和邪种文明达成统一的认知。
在古往今来的所有关于祖神阿雅的传说中,她的美丽都是天下第一,天上无敌。
流传于世的数不清的阿雅的画像中,可以说从未出现过平庸之作。自认水平一般的画家,甚至不会去接“描绘阿雅形象”的活。
怎么回事,我眼前看到的是真的阿雅吗?
但理智告诉沃夜西,她根本没必要骗人。
也许,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阿雅是怎样的,后世的描绘早就出了偏差。随着年代的推移,这偏差越来越大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甘琳,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曾想象过,当神明真的出现在自己的时候,该以怎样的礼仪予以回应?是圣城的教礼?是大多数帝国和城邦的跪礼?还是最为传统朴实的拜伏在地?
结果都不是。
人对事物的反应是有极限的。
就像一个乞丐,如果某天他得到了一些食物,他会觉得高兴;如果他得到的是足以改变人生的巨额财富,他会觉得在做梦。
但如果将能够左右全世界的权力摆在他的面前,他只会觉得茫然。
因为他想象不到。
对依里歧和甘琳来说同样如此——他们想象的,是她所能够想象,所能够认知到的神明。是凡人普遍概念中,那些无所不能的神。
不是众神之上的存在。
“如果您真的是的话!”沃夜西忽然急促地喊道,“请告诉我,应该如何摆脱那家伙?”
他的反应和另外两人截然不同。
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解答困扰他的问题的机会。
“我没有办法。”
老妇人的回答却如当头一棒。
“怎,怎么会!您不是祖神阿雅吗?”沃夜西不死心,追问道,“应该会有办法才对啊!”
“我说过,我是阿雅力量的残片,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明本尊。凭这已经消失殆尽力量,不可能有办法。”
老妇人面对陷入呆滞的沃夜西,继续说道:“当时我劝你停手,正是因为你身上的那股力量已经开始苏醒。再那样无止境地释放下去,恐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连我也阻止不了。”
“是这样吗……”沃夜西感到有些脱力。
一股挫败感自心底升起。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转眼间又不存在了。
“可是,连你都没有办法,还有谁能解决?”他无力地问道。
也许,他不得不一辈子依靠封夜权环来压制灭世神的力量了。
“厄斯特利亚。”老妇人的口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名字,“我曾经感觉到北方之地有辉光的一丝痕迹,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有力量的残片留存于世。”
厄斯特利亚?
等等,那不是至高神吗?
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了,该怎么才能见到至高神!?
沃夜西彻底懵了。
……“啊,神明大人,您的身体!”
甘琳一声惊呼。她发现,老妇人的身体自下而上,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看来是到时间了。”老妇人背着手,转过身去,“力量消失之后,这具身躯的存在已经无法继续维持。”
甘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曾想过,这位神明居然会消失。
“阿鲁玛耐格拉已经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了,你可以放心。”老妇人抬头看着天空。
当年,从那片森林中唤醒我的是你的母亲,而百年之后你回到了这里,再次让我苏醒。
啧,这也是黛斯缇诺描绘的命运吗。
“我有些好奇,小姑娘。”老妇人侧过脸来望着她,“你的人生因我而改变,你恨我吗?”
甘琳看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不是违心的吗?”
“绝不是!”
从甘琳的眼中的确看不到虚假。
“我已经决定了。过去无法改变,属于奈尔芙甘的人生已经结束。而属于甘琳,属于我的人生,才要开始。我会用您给予的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所以,我不恨您,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甘琳的眼眶发红。
面对即将消失的老妇人,明知她不是凡人而是神明,是永远不可触及,至高无上的祖神阿雅,她心中却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漫长的百年,身边的离别太多了。唯有这位老妇人,虽然仅仅见过两次面,但仿佛一直陪伴着她一般。
在甘琳看来,她就像是一名长辈。
这种亲切感,最终化为了不舍。
老妇人闭上眼睛。
“你的选择吗?呵,这人间,还是挺有意思的。也许,我会在某处看到你的选择所达到的那个未来吧。”
“……”
她消失了,只剩下残留于风中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