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灵,多年前因为不明原因出现于格拉比帝国西部地区。
它们侵入人体,逐渐占据并侵蚀人体,标志就是在皮肤表面不断扩散的坏纹。
最终让人堕化,要么死亡,要么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一开始,人们以为坏灵是邪种研究出来的秘密武器。
恰逢北巍国越过灰烬山脉进攻格拉比,更让人们认定坏灵就是北巍国作战计划的一环。
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坏灵可不管人类还是邪种,全都一视同仁,全都是毁灭的对象。
在两年前的黎约决战中,它们甚至侵入了魂芯,化为无数梦魇,差一点就将整座城市毁灭殆尽。
沃夜西对此可太熟悉了,他亲历了那场战斗。
到了那一刻,人们才意识到,坏灵和疾病不同,它们可以脱离人体存在并以独立的意志行动。
它们是怪物。
虽然在黎约,那些怪物被沃夜西全数歼灭,但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后,来自坏灵的影响也没有消失。
好在还有圣廷研发的净灵片能够清除人体内的坏灵,后来帝都别卡因的药物研发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清魄水能够有效抑制堕化。
这才算将坏灵的威胁大大降低。
可是谁能想到下一次,它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
沃夜西现在所目睹的,或许就是那个“下一次”。
更多的手臂像是雨后春笋一般从土壤里冒出。
“这些是……”甘琳看着那些从土里露出半身的黑色人形,感到一阵窒息。
“反正不是什么正常现象。看阿西的反应,我估计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依里歧已经褪下草帽,露出额间的印记,“甘琳,站在我身后。”
印记散发出青色的微光。
“破!”
一个刚刚从土里爬出来的人形怪物还没来得及起身,黑色的身体上便出现了青蓝色的裂纹,随后还没倒地就变成烟雾消失在了空气中。
有用。依里歧暗自点了点头。
“咳咳咳!”身后的甘琳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依里歧立刻回身扶住了站立不稳的甘琳。
“咳咳,是腐朽的气息,和之前在园地的土壤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甘琳捂着嘴,断断续续地说道。
依里歧眯起眼睛。
难道说,它们才是这片土地腐朽的根源?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劳工们像躲避瘟疫一般,慌不迭地从坑中爬了出来。
“噗!”
另一手突然从土里伸出,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腿。
“啊!可恶!这到底是什么!?”他惊慌失措,用尽全力试图甩开那只手,但是那只手仿佛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沃夜西转眼之间已经出现在劳工的身边,一剑将那条手臂斩断。
“离开这里。”他说道。
“我的腿!”
那劳工痛苦地抓着小腿,沃夜西察觉到不对,伸手将他的裤管撕开。
只见黑色的坏纹已经在他的小腿皮肤上缓缓延展开来。
沃夜西眉头紧锁。
没想到,这儿的坏灵比黎约那时候的更难缠。只是隔着布料接触,居然就能够开始入侵人体。
这下坏了,如果放着不管最后肯定会侵蚀全身,唯一的办法就是当机立断把被已经被侵蚀的那部分腿给砍了,或许还能多保留一点……
但是这样一来,这名劳工的职业生涯也就结束了,他可能因此再也无法自食其力。
那劳工似乎知道沃夜西在想什么,痛苦让他说不出话,但他望着少年的眼神充满祈求,他不希望自己后半生变成一个废人。
向来果决的沃夜西也犹豫了,一时无法做出决定。
这时,依里歧已经带着甘琳赶到。
“阿西大哥!”
“甘琳,现在只能拜托你了。”沃夜西说道,“他的腿正在被坏纹侵蚀,这么下去为了保命必须截肢。”
甘琳看到劳工的腿,不禁怔住。
“这是,坏灵吗……”
沃夜西转头看向她:“你知道这玩意儿?”
“是的,我想起来了。”
数年前,甘琳还在四处游历之时便听说过坏灵的传闻。
只是,她一直没有离开过瑰丽平原,因此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从别人的讲述以及书籍资料中了解过一些信息。
人体被坏灵侵蚀时所显现的黑色花纹,让她联想到了小时候,老人们曾经讲过村里发生过的一场瘟疫。
那场瘟疫来的莫名其妙,也消失得莫名其妙。然而,感染瘟疫的人所出现的症状,和坏灵侵蚀的特征一模一样。
甘琳曾经猜测过,那场瘟疫的始作俑者是否就是坏灵,但一直无法证实。亲历者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因为惧怕而早早搬出了村子,一切都无迹可寻。
连母亲留下来的日记上,对此也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描述。
如果说,只是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
那么,现在他们眼前所看见的这些坏灵,或许早在两百年前,甚至更早便已经存在于这片土地!?
它们,一直就在这里,在人们的脚下!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它们突然出现了呢?
甘琳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
她跪了下来,摊开手掌,悬于那名劳工腿部上方。
“我试试!说不定用我的力量会有效!”
她的眼中逐渐出现翠绿色的微光,那些光丝也在她的周围显现,并缓缓地覆盖于劳工的腿上。
事实证明,甘琳的猜测没有错——肉眼可见,坏纹的扩散正在变得越来越缓慢,最后趋于停滞。
“有用!”依里歧惊道。
沃夜西也松了口气。
“这些坏灵和这片土地有着相同的腐朽气息,而既然翠石能够赋予土地生机,那么我想使用与翠石同源的力量应该能够起到作用。”
甘琳的这番话让沃夜西心中愕然。
坏灵有着腐朽的气息?这是他未曾知晓的,毕竟他也没有甘琳那样感知这种气息的能力。
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对坏灵这种存在的认知一直存在某种偏差?
坏灵已经全数从土里爬了出来,放眼望去估摸着有二三十只,以诡异的姿势奔跑着向中心的几人包围而来。
“完……完啦!”那名劳工还沉浸在保住腿的惊喜当中,这会儿又跌落了绝望的谷底。
“配合治疗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沃夜西翻转手腕,将破晓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随后纵身上前,剑刃在坏灵群中舞出一道白色的流线。
一击即中,一斩必杀。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两年前的自己,迈入上限境界之后,破晓作为魂武几乎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在手中不再有任何重量和阻力。
甚至,坏灵的身体还未接触到剑刃,便已经被附着于剑刃之上的强大魂力给摧毁。
“闪月。”
一挥剑,白芒乍现,面前的数个坏灵齐刷刷地被拦腰斩断,魂力爆发时的气流将它们尚未来得及消失的残骸直接给吹飞了出去。
“不愧是阿西。”依里歧赞道。
不过他也没有光顾着看沃夜西的表演。
青色的光芒在他的眉间闪烁。即便坏灵从四方包围而来,但只要是被他的视线所掠过的,全都不费吹灰之力便四分五裂了。
“我的能力生效的距离不大,你们自己靠上来,真是省了不少功夫。”
两人一阵扫荡过后,坏灵的数量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少。
这些坏灵比起黎约那时候的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几乎没有什么防御能力。
沃夜西心想,而且最幸运的是,它们不会像在黎约时那样合体……
“阿西大哥,依里歧大哥,当心!”一直在替劳工疗伤的甘琳忽然指向一处地面喊道。
“嗯!?”
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从甘琳所指的那一块土地中,正有黑色液体不断溢出。
很快,不止是一处,几乎目之所及的土壤中都开始出现那些黑色的液体,翻涌着,像是地下的泉水源源不断。
这些黑色的液体并非随意地四处流淌,而是存在着明确的目标。
“冲我们来的。”依里歧表情严肃。
“它们似乎知道人形过于脆弱,所以改变了存在形式。”沃夜西眯起眼睛,低声自语。
和黎约那时候一样,那些坏灵同样是放弃了人形存在,而是合体成为巨型怪物。
看样子这些家伙的确存在智能,只是程度不高。
沃夜西和依里歧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将甘琳护在中间。
“这,这真是地狱一般的景象啊!”那劳工半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心如死灰,“哎,虽然你俩的实力相当可靠,但这下子是真的完了吧!”
“啧,你就不会喊点振奋人心的话吗,到底哪边的?”沃夜西瞥了他一眼,“再啰嗦给你直接丢那玩意儿里面去,圆你的梦。”
“不,我闭嘴。”
话虽这么说,但局势相当不妙。
此时,黑色的液体已经积聚到了夸张的程度,它们从一开始的涓涓细流变成了几乎有两米多高的黑色浪潮。
虽然合围的速度不快,但是压迫感极强,看着就仿佛是从四面八方都有黑色的墙在向中心缓缓而来。
几人之中,能够操控魂力结合驭风从而腾空的只有沃夜西。而依里歧和甘琳都没有能够越过这些黑色液体的办法,更别提那名劳工了。
而即便是沃夜西也没有办法带着三人一同转移。
“那只能从正面了。”
沃夜西单手握剑,将剑指向前方,破晓纯白的剑身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跟在我身后!”沃夜西回头喊道。
依里歧已经将劳工背在了背上。
沃夜西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它的高度还在增加,看上去随时会将几人倾覆吞没。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巨大的阴影已经将他们覆盖,此时抬头已经几乎看不见蓝天了。
“完啦完啦完啦……”依里歧背上的劳工重复着呢喃。
一厘米。
这是破晓的剑尖与黑色巨浪的最小距离。
也是最终的距离。
“湮月。”
沃夜西的双眸之中盛起白芒,澎湃的魂力以破晓的剑身为轴向前爆发。与此同时,耀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被包围起来的空间。
从远处看,一轮巨大的白色新月像是锋利的刀刃,无阻地切割开了浑厚的黑色浪潮,将它一分为二。
一条通路出现在沃夜西等人的眼前。
“哇噢,阿西,你还有这样的大招!”依里歧一边夸赞,一边扛着劳工跟在沃夜西身后,甘琳则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眼前是狭窄的道路,两侧是高耸的黑墙,这压迫感令人窒息。
“别走,别走……”
沃夜西的耳边忽然想起了一个声音,仿佛是在耳边低语,却又好像是从遥远的某处传来。
“留下来吧……”
沃夜西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集中精力,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通路。
“回到我身边来,回来……”
该死!这声音好像有种魔力,让沃夜西感到心烦意乱。他的精神力不弱,平日里也从未落下训练,却难以摒弃这些杂音的干扰。
此时,被劈开的黑潮再次开始合围。
沃夜西则再次挥动破晓。
又是一发湮月,再次开辟出一条道路。
就这样,几人得以继续前进。
但是,那个声音却依旧没有消失。
“你们能听到吗?”沃夜西没有回头,喊了一句。
“能啊,我的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浆糊。”依里歧咬着牙回应。
而甘琳那苍白的脸色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这些坏灵搞的鬼!它们想要干扰我们的意识,拖慢我们的脚步!
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脚步,现在已经处于半程,只能前进,否则随时可能被吞噬。沃夜西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湮月!”
纯白的光芒又一次地将坏灵的黑潮击破,但它们依然不知疲倦地向沃夜西几人扑来。
湮月是一次性将大量的魂释放出去的招式,本就极度消耗魂。一直以来,沃夜西都把它当做是最终的手段,几乎很少会在战斗中使用,就算要用,也会确保那是绝杀。
如今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三次,即便是如今的沃夜西也不太吃得消。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魂正在迅速枯竭,而魂的消耗会以身体机能下降的形式产生负反馈,这让沃夜西不得不抵抗全身袭来的疲倦感。
“回到我身边。”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沃夜西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侧过脸去,脸色陡然一变。
两侧的黑潮表面,竟然倒映出一个同样在奔跑的身影!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体力不支所以眼花了。
在进入悬桥堡的密室时,在空艇坠落时……
是那个曾两次出现过在他眼前的少女。
这是第三次。
金色长发,有着与优尼薇尔相同的身形,却总是看不清脸庞。
现在也是这样,她的脸一片模糊。但此时的她也侧着脸,朝着沃夜西所在的方向。
沃夜西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这悚然的一幕唤起了他全身的鸡皮疙瘩。
“你到底是谁!”沃夜西不再多想,挥剑便斩向了黑潮上的倒影。
然而,超出预想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手中破晓的剑刃即将触碰黑潮之时,数不清的黑色手掌从黑潮表面伸出,眨眼间便将破晓给抓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沃夜西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立刻便要抽出剑来,但是那些黑手的力量远强于他,导致被抓住的破晓动弹不得。
仅仅是这一个分神空档,更多的胳膊从两侧黑潮之中伸出,向着位于中间的众人袭去。
仿佛这片空间之内突然生出了无数的树杈,交错丛生,密集到甚至找不到躲避的空隙。
“难不成这是个陷阱吗!”依里歧大喊,额间印记的青色光芒不断闪烁。但即便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摧毁这压倒性数量的手臂。
在外面,他们可以进退自如。然而一旦来到这里,则根本没有任何回避的余地了!
“既然这样……”
沃夜西狠狠咬牙,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常年坚持的俢魂训练发挥了效果。
即便此时体内的魂已经所剩不多,但并不影响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每一处的魂力流动,仅凭一个意识便在短时间内将它们全部调动起来。
这一刻,白色的魂化为肉眼可见的气息在他身上蹿升而起,如火焰一般跳动着,甚至逼退了那些试图触碰他的黑手。
强大的魂扰动空气,疾风在他周身呼啸着盘旋。
白色的光芒再次在他的眼眸中亮起。
沃夜西能感受到来自手中破晓的炽热。
这一发湮月,我会将它们全都消灭!
可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他周身那不断高涨的白色魂气之中,一抹金色蓦地闪现。
就像是在一盘白色的颜料之中,晕开了一丝金色的染料。
……
“啪!”
一只形如枯木的手,握住了沃夜西的手腕。
少年一惊。
“你得停手了。”
眼前,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用幽深的双眸望着他。
沃夜西这才回过神来。
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看向两侧,黑潮仿佛被冻住一般。而那些在空中舞动的手臂,此时也都一动不动。
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
眼中的景象,全都变成了灰白色。唯独这名老妇人那一身墨绿色的布衫以及深绿色的发辫,是唯一存在辨识度的颜色。
“神明大人!”甘琳惊呼出声,“您是……神明大人!”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是你啊。一段时间不见,你果真是没有变化。”
“我……”甘琳垂下眼睑。
对真正的神来说,两百年也不过是“一段时间”而已,岁月似乎没有任何重量。
老妇人看着甘琳,那双眼眸仿佛深不见底,感觉随时会将人吸进去一般。
此情此景,一如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老妇人松开了手,沃夜西这才得以将手腕收了回去。
看她的身形明明骨瘦如柴,但是力量之大根本不是少年所能抵抗。
老妇人摇了摇头:“阿鲁玛耐格拉终于还是再次苏醒了,你等差一点就踏入了死地。”
阿鲁玛耐格拉?沃夜西头一回听到这个名词,他疑惑地看向甘琳,但后者也是一无所知。
“就这些。”老妇人抬头望向那密密麻麻的黑色手臂。
“我们叫它坏灵。”甘琳立刻解释道。
“人类是这样称呼它的吗?”老妇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就随你们的叫法好了。”
说罢,她伸出了手,掌心正静静地躺着一片绿叶。
甘琳的记忆复苏了——她回想起了那个晚上,指引她前往森林的那片树叶。
绿叶无风自起,向那汹涌的黑潮飘去。
它飘过之处,灰白开始褪去,好像画布被重新上色。
眼前的一切再次恢复多彩。
片刻之前还如高墙一般耸立于两侧的黑潮,仿佛被从画布上擦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众人难以置信地环顾这片空旷的土地。除了湮月在地面上轰出的深壑,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弹指之间,一场灾难消解于无。
一颗翠绿色的石头,从半空中落下,就这么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