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消失后的那个晚上,方树狼和秦岚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两人站在路灯下,手还牵着,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从脉搏传来——一个快,一个更快,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最后还是秦岚先打破了沉默。
“它还在你影子里?”她低头看着方树狼脚下那团正常的、安静的、和普通人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的黑色轮廓。
“嗯。”方树狼也低头看了看,“但我感觉不到它了。”
“会不会再出来?”
“不知道。”
秦岚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方树狼,你怕不怕?”
方树狼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怕什么?”
“怕它伤害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想过一百遍,“我不怕它对我做什么,但我怕它连累你。”
秦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白痴。”
“我怎么又白痴了?”
“你自己都快被影子吃了,还在想我?”秦岚松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摆出那副招牌的傲娇表情,“我跟你说,我秦岚不需要别人保护。我能打,我能跑,我还能骂。影子算什么?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方树狼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行,你最厉害。”他笑了笑,“那以后遇到影子,你打头阵。”
“当然。”秦岚扬起下巴,“你就在后面喊加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空气里的沉重感消散了不少。
“走吧,送你回家。”方树狼重新牵起她的手。
秦岚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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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岚家楼下。
方树狼松开手,退后一步。
“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秦岚背着书包,站在楼道门口,“明天早上……”
“老时间,老地点。”方树狼笑了笑,“牛奶不会忘。”
秦岚嘴角一弯,露出尖尖的虎牙。
“算你识相。”
她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
“方树狼。”
“嗯?”
“那个影子如果再来找你……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
方树狼看着她的眼睛——棕色的,认真的,不容拒绝的。
“好。”
秦岚满意地点了点头,快步上楼。
方树狼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去,直到三楼的门开了又关,世界才彻底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方树狼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安静地跟在他脚下,随着他的步伐一伸一缩,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个东西,那个自称是他“另一面”的东西,那个和他母亲失踪有关的影子,就藏在他的影子里。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方树狼在心里问。
没有回应。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
方树狼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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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方树狼在楼下等秦岚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很陌生,不是本地号段,开头是010——北京的区号。
方树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方树狼?”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干练,“我是国家信息安全中心的工作人员,我姓周。关于您的档案加密事宜,我们需要和您本人进行一次面谈。”
方树狼的心跳骤然加速。
“面谈?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们会派车去学校接您。具体时间和地点,稍后会发到您的手机上。”
“等等——”方树狼想多问几句,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楼下,脑子飞速转动。
国家安全部门主动联系他。
不是因为林建国查他,而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了。
为什么是今天?是因为昨晚影子出现了,还是因为林建国调阅了他的档案,触发了什么预警?
“方树狼?”
秦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树狼转过身,看到秦岚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袋面包。
“给,早饭。”她把面包塞到方树狼手里,“你脸色怎么又这么差?昨晚又没睡?”
方树狼接过面包,没有立刻回答。
“秦岚,今天下午我可能有事,放学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什么事?”
方树狼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
“有人要找我谈话,关于我的档案。”
秦岚的表情变了。
“什么人?”
“说是国家信息安全中心的。”
秦岚的眉头皱得很紧。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方树狼摇了摇头,“他们只说找我一个人。”
“那万一有危险——”
“不会的。”方树狼看着她担心的眼神,心里一软,“如果是危险,他们不会约在学校附近。应该是……正常的谈话。”
秦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你答应我,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不接电话我就报警。”
“好。”
“被欺负了就喊我,我带甩棍去救你。”
方树狼忍不住笑了。
“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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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方树狼都没怎么听进去课。
手机里那条短信他已经看了十几遍——下午四点,学校后门,一辆黑色别克,车牌号京AXXXX。
他反复确认了车牌号,又把短信截图发给了陈晓杰,备注“如果我六点前没消息,打这个电话”。
陈晓杰收到消息后,下课立刻跑过来找他。
“怎么回事?谁找你?”
“说是国家安全中心的。”方树狼压低声音,“关于我的档案。”
陈晓杰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要不要我陪你去?”
“他们说只找我一个人。”
“那你至少把位置共享打开。”
方树狼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下午三点五十分,方树狼提前来到学校后门。
一辆黑色别克已经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他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三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像公务员,又像大学讲师。
“方树狼?”她打量了他一眼。
“是我。”
“上车吧。”她打开车门,“别担心,只是聊聊天。”
方树狼坐进后座,发现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女人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我叫周敏,你可以叫我周姐。”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方树狼一眼,“你和你妈妈长得挺像的。”
方树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认识我妈妈?”
周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到后座。
“看看吧,这些都是你妈妈的资料。”
方树狼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发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是一张工作证。
照片上的女人,和他昨晚在林建国家看到的是同一个人——林诗音。
瓜子脸,扎着马尾,眼神清澈而坚定。
工作证上印着:国家安全部,特殊事务局,林诗音。
方树狼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妈妈没有死。”
方树狼猛地抬起头。
“什么?”
“她没有死。”周敏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但她也不能回来。她在执行一个长期任务,这个任务……和你有关。”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周敏转过头,看着方树狼。
“她让我告诉你——那个影子,不要试图消灭它。因为消灭它,你也会死。”
方树狼的脑子“嗡”地一下。
“什么意思?它说它是我……”
“它是你,但你不是它。”周敏的表情很认真,“具体的情况,我没办法在这里跟你解释清楚。但你妈妈希望你去找她,她想当面告诉你一切。”
“她在哪?”
周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不是北京,不是上海,而是一个方树狼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某某村。
“她在那里等你。”周敏说,“但你必须一个人去,不能带任何人,包括那个姓秦的女孩。”
方树狼握着纸条,手指收紧。
“为什么不能带秦岚?”
“因为她去了会有危险。”周敏看着他的眼睛,“你去了也会有危险,但你必须去。这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办法。”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周敏转回头,继续开车。
“你不需要现在做决定。”她说,“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纸条背面有我的号码。”
方树狼低下头,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串数字。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你刚才说,我妈妈在等我?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她不能。”周敏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她在的地方,进去了,就不能轻易出来。她是被困在那里的,不是不想回来。”
“被困?被什么困住?”
周敏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树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方树狼全身发凉的话。
“被你影子里那个东西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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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有去什么秘密基地,而是把方树狼送回了学校后门。
周敏把车停稳,转过身看着他。
“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个姓秦的女孩。”
“为什么?”方树狼握着车门把手,“她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牵扯进来的程度不同。”周敏的表情严肃,“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那个影子会感知到她知道什么,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方树狼懂了。
“然后什么?”
周敏叹了口气。
“然后它可能会选择她作为新的宿主。如果那样,你妈妈这些年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方树狼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新的宿主……”
“所以,别告诉她。”周敏看着他的眼睛,“保护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方树狼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方树狼。”周敏从车窗里叫住他。
他回头。
“你妈妈很想你。”周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每年都会想办法寄一张你的照片出去。她办公室里贴满了你的照片,从你小时候到现在。她没缺席过你的人生,只是……你不能看到她。”
方树狼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我知道了。”
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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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秦岚在教室门口等他。
“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方树狼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没有,就是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让我走了。”
“问的什么?”
“就是……我的家庭情况,还有我父母的信息。”
秦岚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说谎。”
方树狼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你的右眼皮在跳。”秦岚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右眼,“你说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方树狼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
“我……”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秦岚收回手,转过身,“走吧,送我回家。”
方树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他追上去,走在她的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
秦岚没有伸手来牵他。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
到了秦岚家楼下,秦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方树狼。”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方树狼愣住了。
“什么?”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告别。”秦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去哪?”
方树狼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到秦岚那双棕色的眼睛——那双写满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骗我了”的眼睛——他没办法再说谎。
“云南。”他的声音很轻,“我妈在那里。”
秦岚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去多久?”
“不知道。”
“危险吗?”
方树狼没有回答。
秦岚深吸一口气。
“行,你去。”
方树狼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秦岚看着他,“那是你妈。换了是我,我也会去。”
方树狼的鼻子一酸。
“秦岚……”
“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秦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每天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好。”
“第二,如果那个影子作妖,你就跑。别逞强。”
“好。”
“第三……”秦岚放下手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小了,“第三,你得活着回来。”
方树狼看着她的眼睛——棕色的,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那片橘红色的晚霞。
“好。”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秦岚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白痴。”
她骂了一句,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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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方树狼没有去学校。
他给陈晓杰发了条消息——“帮我请假,我要出一趟远门。”
陈晓杰秒回:“去哪?”
“云南。”
“干嘛?”
“找我妈。”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方树狼点开,听到陈晓杰的声音:“你他妈找到你妈了?真的假的?”
“真的。”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秦岚呢?”
方树狼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她会等我。”
陈晓杰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语音:“兄弟,注意安全。回来请你喝酒。”
方树狼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收拾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盒牛奶(秦岚塞给他的,说“路上喝”),那张写着他母亲地址的纸条,还有那面没有摔碎的镜子。
他把镜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色的眼睛,平静的,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你们准备好了吗?”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岑蓝、猥琐、血红,三种颜色依次闪过,然后定格在黑色。
“准备好了。”冷狼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嘿嘿嘿,云南,听说那边姑娘挺好看的。”贱狼的声音。
“别废话,办正事。”恶狼的声音。
方树狼笑了,把镜子装进背包的夹层里。
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墙上贴着的动漫海报,桌上堆着的课本和笔记,角落里那几桶没吃完的泡面。
然后他关上门,下了楼。
秦岚在楼下等他。
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的。”她把袋子塞到方树狼手里,“吃的,路上别饿着。”
方树狼打开袋子看了看——面包、饼干、巧克力、矿泉水,还有一罐红牛。
“你这是让我去野餐啊?”
“闭嘴,拿着。”
方树狼笑着把袋子放进背包里。
秦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方树狼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秦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方树狼。”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方树狼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洗发水的香味。
“不会忘。”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等我回来。”他说。
“嗯。”
方树狼转过身,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岚!”
“又怎么了?”
“我回来以后,你再告诉我答案!”
秦岚愣了一下。“什么答案?”
“做我女朋友的答案!”
秦岚的脸“唰”地红了。
“你——!你赶紧走!”
方树狼笑了,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秦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白痴……”
她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分割线——
机场。
方树狼背着包,拿着登机牌,站在安检口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来人往,没有熟悉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安检通道。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秦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平安。”
方树狼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一定。”
他关了手机,把它放进口袋。
背包里,那面镜子的夹层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像是共鸣。
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十七章预告——
方树狼踏上寻找母亲的旅程。
云南深处,有什么在等着他?
那个被困住的女人,会告诉他怎样的真相?
秦岚留在城市里,又将面对怎样的危机?
敬请期待下一章——【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