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天刚亮。
慕容明在东厢房书案前铺好信纸,笔蘸了墨,迟迟没落下去。
窗台上空空的。
按约,两日一信。第十三日那封寄出去,到今早快两天,没有回音,这是头一回。
第十一日那封,当天傍晚就回了,只有一行:“她问这个做什么?”笔画比平时重,墨都洇到了纸背。那晚他盯着看到了后半夜,那张纸现在还压在匣底。
“小子。”识海里,清莲剑灵懒洋洋地开口,“你把窗台盯出个洞来,回信也不会从洞里钻出来。”
“我没盯。”
“你从寅时盯到现在。”
慕容明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说,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传音帖那一下,换我我也气。”
“那是他要念一百零八句。”
“你跟我解释有什么用?”剑灵慢悠悠地数,“第十三日那封,求亲帖退了一百三十多封,西门家要登门,如梦拉你袖子,门口差点动手,你还一指头冻了人家的传音帖——”
“都是照实写的。”
“对,一个字都没瞒。”剑灵顿了顿,“所以你完了。”
他写下“师尊在上”,第二行写“徒儿近日安分守己”,看了两眼,划掉。
“安分守己?”剑灵笑出了声,“你自己信吗?”
“不信。”
又写一行“徒儿很想师尊”,耳根一热,也划掉了,一连三道,糊成一个墨团。
换了一张纸。这一回他写得很慢,一句一句斟酌:
“师尊在上:求亲帖仍在退,昨日又退了九封。西门家五日后登门,徒儿会好好回绝手。这两日没有再动手。欧阳姑娘手伤未愈,徒儿同她说话,都隔着一张桌子。”
笔尖悬了很久,他又添一句:
“师尊近来可好?上封信若有哪句惹师尊不快,师尊回一个字骂徒儿也行。徒儿慕容明拜上。”
“一个字?”剑灵啧了一声,“你这姿态放得,比那些求亲帖还低。”
【一个字也行啊。】
他把信纸折好,压进信符,指尖一点。信符化作一只青白玉鹤,振翅飞出窗去。
“要是这封也不回呢?”剑灵问。
“那就第十七日再写。”
匣里的信符,还剩四枚。
同一个清晨,学院深处,院长书房。
院长推门进来,脚步停住了。
案上多了一封拜帖。门上禁制一丝没动,帖子却端端正正摆在砚台旁,不知何时来的。素笺,霜纹封口,屋里比外头冷了一截。
院长认得这股寒意。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拆。指尖刚碰到封口,寒意顺着指腹漫上来,正撞上掌心那道还没长好的裂口。
拆信的手,在抖。
“院长,今年外院的考课名册,老夫给您送来了——”苍云抱着卷宗跨进门,目光落在他手上,“院长,您的手?”
“旧伤。”
苍云张了张嘴,见他神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那封帖子:“这是谁递的?门房没报啊。”
院长没答。
素笺上只有几行字,笔锋清峭:
“东荒山中慕容霜,应聘剑道客卿。住甲等苑。不许多问。”
院长盯着最后四个字,很久没出声。
他想起天灵池上那一夜。雷劫压下来,他破关出手,被劫威生生逼退,掌心就是那时裂开的。第九道天雷劈落之前,云端探出一只冰蓝的手,一掌把它碾得粉碎。
他那时就认出来了。后来禁地长阶上,她戴着面纱,他远远一拱手,她只颔首。
谁都没开口。
“甲等苑……”院长低声念了一遍。
“甲等苑怎么了?”苍云探头,“那是今年榜首住的院子,东荒来的那个孩子。院里还住着欧阳家的姑娘,门口送帖子的这几日从苑门排到柳树底下,怕是挤了。要不老夫另拨一处清静院子?”
“照帖子办。”
院长没再解释。“甲等苑”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有些耳熟,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许是她护过那孩子一回,挑个认得的地方落脚。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往下想。
“取聘书来。”
“院长,剑道客卿是长老位,按规矩得先考校,再查来历——”
“取来。”
苍云取来聘书。院长提笔,在“剑道客卿长老”后头写下“慕容霜”三字,落了印。
苍云看着那个名字,终于没忍住:“这位慕容霜,是何方人士?”
院长把拜帖收进袖中,霜纹贴着掌心的伤,凉丝丝的。
“东荒来的。”他顿了顿,“别问。”
苍云在学院待了几十年,头一回听院长说这两个字。他把满肚子的规矩咽回去,拱了拱手:“是,老夫这就让人拟告示。”
午后,甲等苑的院子里。
欧阳如梦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捏着一块桂花糕,盯着慕容明看了半天。
“妹妹。”
“嗯。”
“你今天往窗台看了十七回了。”
慕容明收回视线:“没有。”
“有,我数着呢。”如梦咬了一口糕,“早上三回,吃饭五回,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九回。”
【你为什么要数这个。】
“对了,今早门口又来了两拨送帖子的,我都替你打发了。”如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个字都没让他们进门。”
“多谢如梦姐姐。”
“谢什么。”如梦摆摆手,“上回让你问长辈爱吃桂花还是枣泥,问了没?”
“……长辈不喜张扬。”
“又是这句!”
上官燕坐在一旁,用那把裂了骨的折扇轻敲掌心:“慕容妹妹在等信?”
“……嗯。”
“山里那位长辈?”
慕容明没否认。
如梦凑过来:“是不是生气啦?那你哄哄呀!”
“哄了。”
今早那封,几乎就是在哄了。
“那她怎么说?”
“还没回。”
如梦“哦”了一声,难得没往下接。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位长辈凶不凶呀?”
“……不凶。”
上官燕笑了笑:“不凶的长辈不回信,才最叫人心慌。”
如梦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吃点甜的,甜的压惊。”
【一个字都不回,是哄得还不够吗。】
傍晚,三人从膳堂出来,学院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让让,让让!”如梦用没吊着的那只手拨开人群,“写的什么呀?”
一张新告示,墨迹还没干透:
“新聘剑道客卿长老慕容霜,三日后到任。”
底下盖着院长的大印。
“剑道客卿?学院多少年没请过剑道客卿了。”
“慕容霜?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院长亲自落的印,来头肯定不小。”
“住哪个苑?”
“没写。”
如梦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慕容——霜。”她猛地扭过头,眼睛亮亮的,“慕容?跟妹妹一个姓哎!”
上官燕没接话,只看了慕容明一眼。
慕容明没动。
他盯着那个“霜”字。
“妹妹?”如梦拿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认识?”
“……不认识。”
“名字里带个霜字,多半是位女长老。”上官燕收回目光,语气如常,“东荒姓慕容的人,多吗?”
“不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女剑修!”如梦已经兴奋起来,掰着右手的指头算,“三日后,那就是第十八日。西门家是第二十日……热闹了热闹了!我左手吊着,右手照样抡锤,说不定能去旁听——”
“你先把手养好。”上官燕说。
“燕儿你怎么跟我娘似的。”
两人一来一回,人群渐渐散了。慕容明还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来,别处没什么异样,偏偏布告栏前这一小块地方,凉意贴着脚背往上爬。
他认得这种凉。
慕容明的视线一点一点往下移。
告示右下角,结着一小片霜花。
六瓣,指甲盖大小,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一点没化。
和那天清晨,东厢房窗台上的那一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