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竹峰到主峰,御剑不过一盏茶。
今夜慕容诗雨飞得比平日快。夜风刮在脸上,小柒缩在她袖口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主人,飞慢一点嘛……”
她没慢。
剑光落在殿前,她收剑时身形晃了一下,脚下的青石随即结了一圈白霜。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那圈霜踩散了。
“主人,你刚才……”
“没有。”
主峰大殿的灯还亮着。殿门半掩,里头只坐着一个人。青衣披着外袍坐在案前,左手边一摞玉简,右手边又是一摞,笔尖的墨已经半干。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这个时辰,除了你,没人敢不通报就进来。”
“我要下山。”
笔停了。
青衣这才抬眼,先看她的脸,再看她垂在身侧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把笔搁回笔架。
“可是你上回撕虚空的伤还没好。”
“好了。”
“好了?”青衣朝她招招手,“过来,让我探一探。”
慕容诗雨站着没动。
“不肯过来,就是没好。”青衣靠回椅背,“你脸色比殿外的汉白玉还白。进门这几步,你换了三口气。”
小柒从袖口探出脑袋,小声道:“掌门好厉害,这都数得出来……”
慕容诗雨把袖口一拢,小柒“唔”了一声,被按了回去。
“一点小伤,养着就是了。”
“养着就是了?那你倒是在雪竹峰好好养着。”青衣把面前的玉简推开一些,“那天我传音给你,话还没说完,你已经撕开了。千里虚空,你当是撕一张窗纸?”
“明儿在劫云底下。”
“我知道。”青衣的声音缓下来,“所以那天我没拦第二回。”
殿里静了片刻。灯芯爆了一下。
青衣提起手边的茶壶,倒了一杯推过去:“坐。茶是热的,你捧着。”
慕容诗雨在案前坐下,没碰那杯茶。没过多久,茶面上浮起了一层薄冰。
青衣看了那杯茶一眼:“……算了,当我没倒。”
“说吧,”她双手交叠搁在案上,“下山做什么?”
“去中州。”
“我猜也是。”青衣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的伤没好。”又竖起一根,“第二,一位合体大能踏进中州,那边几大世家的老祖宗,哪个不是闻着味儿就醒的?你前脚落地,后脚就有人上门拜会。你是去看徒弟,还是去摆宴席?”
“我可以收着。”
“收着?你刚才落地,殿前的青石冻了一圈,我隔着门都觉着冷。”
慕容诗雨不说话了。
“第三,”青衣竖起第三根手指,“宗门离不开人。你一走,雪竹峰空着,宗里有个什么事,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慕容诗雨没接话。她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信纸四角立刻起了一圈白霜。
“你看看。”她说,“一百三十封。”
青衣挑了挑眉,拈起信纸抖掉霜,展开来读。
她读得不快。读到第二行,嘴角动了一下;读到“西门家,七日后登门”,又动了一下;读到“欧阳姑娘”那几句,她干脆把信纸往上提了提,挡住半张脸。
“大师姐。”
“嗯。”
“你在笑。”
“我没有。”青衣放下信纸,脸上果然什么都没有,只有眼角还弯着,“原来是吃醋。”
“我是去查岗。”
“查岗。”青衣把这两个字掂了掂,“一百三十封求亲帖,你下去查。查完了呢?一家一家冻过去?”
“看情况。”
“那不如省点事。”青衣把信折好,推回她面前,“传信叫他回山。人在雪竹峰,谁也求不着。”
“不行。”
“为何不行?”
“他要历练。”慕容诗雨说,“腾龙学院是他自己考进去的,路也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叫他回来,算什么?”
青衣看着她,没说话。
“再说,”慕容诗雨又补了一句,“当初让他穿裙子下山的,是你。”
“是,主意是我出的。”青衣失笑,“我出主意让他换一身皮子下山,如今要换一身皮子追下去的是你。你们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叫人省心。”
小柒又从袖口钻出来,扒着袖沿道:“掌门,主人刚才看信,把砚台里的墨都冻成冰了。”
“小柒。”
“唔……我什么都没说~”
青衣没再笑。她看着慕容诗雨搁在信边的手。那只手的指尖挂着一点霜,霜纹凝起来又散开,凝不稳。
慕容诗雨察觉到她的视线,把手收进袖中,侧过脸,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查岗”是假的,青衣看得出来。“历练”也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慕容诗雨没说,青衣也没问。那孩子身上藏着的东西,要是在中州露了底,上门的就不止求亲帖了。
从襁褓里抱上雪竹峰起,她就没让他离开过这么远。
青衣先叹了口气。
“我拦不住你。”她说,“拦得住,那天就拦住了。”
慕容诗雨抬眼看她。
“但我有三条要求。”青衣抽出一枚空白玉简,提起笔,“第一,到了中州,只以元婴后期示人。合体的气息,一丝都不许漏。”
“好。”
“第二,不许动真元。你那伤,再动一回真元,就不是脸白的事了。”
“好。”
“第三,三月为期。三月一到,不管那边是什么局面,你回山。”
“好。”
青衣的笔停在玉简上,抬头看她:“你答应得太快了。”
“我都应了,你还嫌快?”
“你应得快,往往是没打算守。”青衣搁下笔,“诗雨,话说在前头。这三条不是宗门规矩,你破了,我也罚不了你。你若破约,伤会加重。”她顿了顿,“规矩管不住你,我只能让你回来。”
慕容诗雨没说话。案面靠她那一侧,慢慢起了一层薄霜。
“我会回来。”
青衣叹了口气,把玉简推到她面前。
小柒蹲在袖口,掰着两边翅膀尖数:“两日一信、不许瞒、不许拉扯……主人给小主人立了三条,掌门也给主人立了三条~”
青衣没忍住,笑出了声。
慕容诗雨把小柒塞回袖子里,收起玉简,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青衣的声音:“披件衣裳。你现在可经不起中州的风。”
她没回头,脚步慢了半拍。这话耳熟。那孩子的信尾也是这么写的:“天凉了,师尊记得加衣。”
天快亮的时候,雪竹峰落了一层薄雪。
慕容诗雨坐在镜前。镜子里先是她自己的脸,随后一点一点变了。眉眼压低了几分,下颌收得更利落,唇色淡了些。二十七八许的模样,端丽,清冷,眉梢那点冷意和本来的她有几分像,但不是她。
这张脸,前几夜她试过许多回。试过平平无奇的,试过带点刻薄相的,每回刚变出来,自己先看不下去,又一点一点改回来。改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一张。
小柒跳上妆台,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主人还是好看。”
“我本来想变丑一点。”
“可是主人每回变丑一点,又偷偷改回来了呀。”
慕容诗雨没理它,对着镜子侧了侧脸,把一缕鬓发拨到耳后。
“得起个名字。”
“叫什么呀?”
她看着檐下新结的冰棱,想了一会儿:“慕容霜。”
“欸?还姓慕容?”
“姓总不能改。”她说,“我去给慕容月当姑姑,姑姑不姓慕容,姓什么?”
小柒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拜帖。抬头写给腾龙学院院长,正文只有几行:东荒山中慕容霜,应聘剑道客卿。住甲等苑。不许多问。
写完,她指尖在封口处一按。一层细霜漫开,把封口冻得严严实实。院长认得这股寒意。那日隔着长阶,他遥遥一拱手,什么都没问;这回也不会问。
小柒凑到拜帖旁边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看桌角那封家书。
“主人,小主人知道吗?”
慕容诗雨把拜帖收进袖中。
“不告诉他。”
那封家书摊在桌角,“徒儿慕容明拜上”几个字朝上。
那封信,她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