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自成领着新晋入门的内门弟子游览宗门各峰之时,巍峨高耸的主峰大殿内,一场事关宗门传承的长老议事方才刚刚拉开帷幕。
“方才测灵石的异象诸位皆已亲眼目睹。”
青衣掌门端坐上首,温润的目光扫过在座的诸峰长老,“这五名新入内门的苗子,资质皆属上乘。依诸位师弟师妹之见,该当如何妥善栽培?”
殿内几位峰主抚须沉吟片刻。
“林家兄妹与那张家、罗家的娃娃,根基扎实,可先暂入内门精英堂,由传功执事统一传道修持。”
五长老百里乱嗡声开口,目光随即投向了坐在末席的娇小女子,“唯独那苏家大少爷苏焱,天生极品雷系天灵根,若仅作寻常内门弟子放养,未免暴殄天物。放眼在座诸位,若论雷法通玄,唯有九师妹所修的九天御雷真诀最为契合。九师妹若是有意,不妨收他为关门真传?”
“啊?我?”
九长老上官婉微微一怔,美眸中满是茫然无措,“诸位师兄师姐……都不打算带这弟子么?”
“我等主修之法与雷道相去甚远,强行指点反倒误人子弟。”
四长老紫青莞尔轻笑,“兼之苏家在中州权势极盛,这孩子心气又高,唯有九师妹性情温婉,方能好生磨一磨他的锐气。”
“既然师兄师姐们都这般说了……那、那便由师妹收下吧。”
上官婉素来性子软弱,最是不懂如何拒绝旁人,只得苦笑着轻轻颔首应承下来。
“善。那便依诸位之意,苏焱归入九玄峰,位列真传。”
青衣掌门微微一笑,拂袖宣告,“今日议事已毕,各自散去吧。”
法旨方落,坐在偏座角落处的慕容诗雨甚至连半句告辞的客套都未曾留下,周身白芒微闪,竟是瞬息之间便自大殿之内凭空消失无踪,快得宛如一道拂过虚空的惊鸿。
“哈哈,慕容师姐还是这般来去如风、冷若冰霜啊。”
百里乱见怪不怪地哈哈大笑,“当年听闻她从山外破例抱回个娃娃收作弟子,还道她这孤僻清冷的性子能有所收敛,如今看来,依旧是半分未变呢。”
“百里师弟当真觉得她毫无改变?”
正欲迈出殿门的紫青驻足回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难道不是?”百里乱抓了抓后脑勺,一脸困惑,“往昔散会她走得极快,今日散会她依旧第一个离席,有何不同?”
“往年她是觉得殿内议事繁琐无聊,不愿多留片刻;而今日……”
紫青轻笑着摇了摇头,“今日师姐走得这般急切,不过是惦记着山门别院里的那个小徒儿罢了。百里师弟粗枝大叶,自是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咯。”
言罢,紫青足踏清风飘然而去,只留下百里乱在原地一阵挠头腹诽。
……
与此同时,雪竹峰,清幽别院。
一阵清冽的山风拂过,白衣胜雪的慕容诗雨悄然落入院落青石地面之上。
整座别院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院角的老梅与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往昔这个时候,年幼的慕容明总会乖巧地捧着一本泛黄古卷,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前等她归来;然而自从踏入仙途之后,院子里便再难寻见小家伙玩耍的身影了。
“唉……”
慕容诗雨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凉亭,清冷的凤眸深处浮现出一抹无奈与心疼,“早知这孩子性子这般执拗好强,竟连玩乐休憩的光阴都全然割舍……当初真不该那般早便引他入道。”
她幽幽叹了口气,却还是放轻脚步走向书房,提笔为弟子梳理接下来的通脉经义。
日轮偏西,天边晚霞如血。
直到最后一缕暮光彻底沉入云海,别院东侧的静室木门方才发出一声轻响。
一名身着素净白袍、身形清瘦的俊秀男童迈步而出。少年深吸了一口带着竹香的微凉夜风,稚嫩的面庞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今日过得可真快呀……又赶上夕阳了呢。”
“明儿,过来用晚膳。”
清冷温和的嗓音自凉亭传来。慕容明循声望去,只见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两碗晶莹温润的灵米饭,以及几碟色泽素雅的清炒灵笋与山菌,自家师尊正端坐于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
“徒儿先去净手!”
慕容明眼睛一亮,小跑着奔到后院引泉的小石池旁,仔仔细细地将双手洗净擦干,这才规规矩矩地一路小跑回凉亭,在慕容诗雨对面乖巧落座。
“你呀……”
慕容诗雨伸出温软玉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原本被慕容明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如墨青丝,瞬间被揉得微微凌乱。
“求道之心固然可嘉,但修行之道讲求张弛有度、循序渐进。整整一日粒米未进,身子如何吃得消?”
“徒儿知晓了,全凭师傅教诲。”
慕容明仰起清丽的小脸,乖乖点头应承。
然而看着他那双乌黑纯澈却坚定异常的眼眸,慕容诗雨心中却雪亮得很——这小子嘴上答应得比谁都乖巧,明日一早定然依旧会天不亮便闭关苦修,将所有光阴都倾注在功法与剑术之中。
这股近乎偏执的坚韧劲头,非是旁人教导所致,分明便是与她骨子里流淌的心性一脉相承。
“动筷吧。”
慕容诗雨唇角微扬,率先夹起一箸灵笋放入口中。她深知这孩子的规矩极严,自己若是不先动筷,他是绝不肯僭越动手的。
果不其然,见师尊动了筷子,慕容明这才端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少年进食仪态极有教养,咀嚼无声,但速度却丝毫不慢。不过盏茶功夫,石桌上的饭菜便被一扫而空。慕容明手脚麻利地将空碗盘叠放整齐送入后厨清洗,随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去洗漱停当。
望着那道在夜色中忙碌的小小身影,慕容诗雨独坐书房,无奈揉了揉眉心:
“嘴上答应得倒快,行事却依旧这般风风火火……真不知道究竟是随了谁的性子。”
……
洗漱完毕之后,慕容明合上房门,盘膝坐回了雕花木榻之上。
周遭夜色如墨,少年双手掐定子午诀,缓缓合上双眸。
凭借他体内所怀的【太初混沌灵脉】与【至尊纯阳之体】,若仅论吐纳聚灵的迅捷速度,他在入门的第一年内便足以轻而易举地冲破桎梏,跨入筑基之境。
然而慕容明并未选择急功近利地破境。
自引气入体那一刻起,他便依照自己在藏书阁古卷中读到的远古玄法,对自己体内每一缕吸纳而来的驳杂灵气进行极致的千锤百炼——
将气海之中充盈的灵力反复压缩、提纯、凝练!
寻常炼气期弟子的丹田气海若是一汪浅溪,那么经过他反复浓缩淬炼之后,其气海深处的纯阳灵力已然粘稠如金汞,澎湃浩瀚宛如惊涛巨浪!
这也是为何他虽尚处于炼气境,体内的灵力底蕴却足以支撑他自如驾驭高阶御风术、隔空操物如臂使指,甚至催动寻常炼气修士碰都无法触碰的中品法器!
根基筑得越是坚实雄浑,日后跨入仙道天堑时,底蕴便越是恐怖莫测。
“今夜,且将气海中的纯阳罡气再淬炼一个周天。”
少年心中默念法诀,周身毛孔吞吐灵雾,迅速沉浸在物我两忘的深度定境之中。
……
翌日破晓,旭日初升。
青云别苑的内门精舍大门嘎吱轻响,几名新晋弟子亦是早早起身梳洗停当。
苏焱依旧是一身尘埃不染的白锦长袍,最先迈出别苑大门;紧接着出来的则是林雅与林涯姐弟二人,最后方才是略显睡眼惺忪的罗成与神色傲慢的红发少女张小菲。
“诸位师弟师妹晨安。”
门外早已立着两名奉命前来的内门传法师姐,身材娇小的女子含笑拱手,“今日由我们引诸位前往内门主峰讲经堂,修习每日晨课。”
众人随行而动。
然而方才行至讲经堂前的青石广场,半空之中一道粉色剑光破空而落,现出九长老上官婉的身影。
“苏焱,出列,随为师过来。”上官婉唤道。
“谨遵长老法旨。”
苏焱神色温顺恭谨,立即自队伍之中迈步而出,乖巧地立在上官婉身侧。
“诸位师侄且引其余弟子入堂听讲吧,本座带苏焱先行一步。”
言罢,上官婉抬袖卷起一道柔和的雷光罡气,裹挟着苏焱飘然而起,直奔九玄峰而去。
落于九玄峰精致的庭院内,上官婉低头端详着眼前的锦衣少年,软语问道:“宗门诸峰之中,为师见你身负雷脉,特意破例收你为我九玄峰关门真传弟子……你可愿意?”
“弟子叩见师尊!弟子愿誓死追随师尊修行!”
苏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稚嫩的面孔上涌现出难以自抑的狂喜与激动。
“真乖~快快起来,将你的身份玉牌取来,为师替你烙印真传禁制。”
上官婉笑靥如花,接过玉牌注入一抹精纯雷芒,重新改换了别苑禁制法印。
“你先在院中稍候片刻,为师去书房替你取真传雷道心法。”
目送着上官婉匆匆步入内阁的曼妙背影,跪伏在地的苏焱缓缓直起身躯,嘴角原本恭顺温良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他那十一二岁年龄截然不符的幽冷与深邃:
“九天御雷真诀……虽未曾如愿拜入那慕容诗雨门下,但能得此顶阶雷法,中州大计,亦算踏出了第一步……”
……
而在另一边的主峰讲经堂内,晨钟悠扬。
主讲的三长老诸葛从鹤发童颜,一柄雪白长须垂至前胸,看似慈眉善目,然而讲起课来却严苛刚烈得宛如雷霆霹雳,戒尺在讲案上敲得啪啪作响,讲授吐纳心法的语速快得惊人。
“那四位新来的内门弟子!堂下若有未解之处,休要滥竽充数,课后自行持牌赴藏经阁查阅经注!散课之后,先赴宗门库房领取内门配给!”
老道人连半句提问的空当都未曾给众人留下,拂袖便踏云离去。
“呼……吓死我了,这诸葛长老也太吓人了些。”
林涯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前排的一名老资格内门师兄转过身来,善意一笑:“诸位师弟师妹莫慌,诸葛长老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对弟子课业最为上心,往后习惯便好了。”
四人客气道谢后,各自散开去办杂务。
罗成与张小菲各奔东西,唯有林雅与林涯姐弟二人依旧结伴同行,径直前往半山腰处的宗门内务总库。
“姐姐,走快些嘛!”
年幼一岁的林涯蹦蹦跳跳地扯着林雅的衣袖,“听闻内门发给咱们的佩剑乃是由炼器堂用百炼寒铁所铸,削铁如泥呢!”
“你且稳重些,宗门之内规矩森严,冒冒失失冲撞了旁人如何是好?”
林雅轻啐一口,伸出如葱玉指在自家弟弟额头上轻轻一点。
抵达宗门库房门前,只见一名身着执事道袍、容貌清丽绝俗的年轻女子正静默伫立在库房长案之后。
“这位师姐安好,我二人是新晋内门弟子,奉诸葛长老之令前来领取入门配给。”林雅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
女子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只吐出冰冷机械的四个字:“出示玉牌。”
林氏姐弟连忙递上温润玉牌。
女子双指并拢,泛着淡淡毫光的灵力在玉牌上一扫而过,随即身形微微一阵模糊。不过眨眼之间,两只绣着青云暗纹的精致储物袋便凭空落在了长案之上。
“内门弟子常服三套,下品灵石十枚,百炼寒铁短剑一柄,宗规戒律玉简一枚。佩剑离库,非切磋演武不得擅动。”
言罢,女子双眸再度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木然,竟是再未多看二人一眼。
“多……多谢师姐。”
林氏姐弟捧起储物袋,只觉这执事师姐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生硬。
“姐姐,那位师姐……怎生行动谈吐像个木偶一般?”
走出老远,林涯方才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林雅秀眉微蹙,并未接话。她天生灵觉敏锐,方才靠近之时,竟未曾从那位执事师姐身上感应到半分活人应有的微弱心跳与温热血气,心底不由暗暗猜测:莫非那是百里长老炼制的高阶通灵傀儡不成?
因心中思绪翻涌,林雅一时失了防备,任由一旁的弟弟牵着衣角信步乱走。
不知不觉,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
林涯那带着几分心虚与尴尬的稚嫩声音,终于打破了山道的寂静:
“姐……姐姐,咱们好像……走丢了。”
“啊?!”
林雅猛地回过神来,放眼望去,四周早已非主峰那平整开阔的汉白玉石阶,而是不知何时蜿蜒转入了一片清幽绝俗、云雾深锁的古老竹林。四周寒气凛冽,白雾迷蒙,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林涯!你究竟将我带到何处来了?!”林雅急得直跺脚。
“我……我方才见前头有一只头顶朱冠的大白鹤朝这方飞,一时贪玩便想追上去瞧瞧……谁曾想追着追着,便转不回去了嘛……”
林涯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心虚得不敢看姐姐严厉的目光。
“你这性子,若是在家早被爹爹吊在祠堂里抽鞭子了!”
林雅气苦,但眼下已然误入深山,唯有硬着头皮顺着脚下那条铺满青苔的碎石小径继续前行,期盼能遇到巡山的值守弟子指点迷津。
穿过蜿蜒的雪竹古径,前方云雾忽然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幽静雅致、飞檐斗拱的古朴别院在竹海掩映之中隐现。四周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雨丝,却又静谧得没有半分人烟嘈杂之声。
“姐姐,前头有院子!”林涯眼睛一亮,“咱们去敲门问问路吧?”
“慢着!”
林雅一把扯住弟弟的衣领,俏脸写满了戒备与惊疑。
此处灵气如此充沛,绝非寻常弟子居所,说不定是宗门内哪位避世清修的大能峰主的洞府清修之地,甚至可能是闲人免进的禁忌密境!
然而若是退回去,在这茫茫雾海竹林之中,两个半大孩子只怕天黑也走不脱。
林雅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迈步上前,抬起手按在古朴的朱红木门之上。
手悬在半空,几度犹豫。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好过夜里被山中灵兽叼了去!】
正当林雅下定决心欲要叩门之际,身旁的林涯早已按捺不住,抢先一步“砰砰”重重拍了两下门环。
“里头有人在吗——?”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竟毫无征兆地由内向外悄然洞开!
林涯整个人正靠在门板上发力,门一开,他登时一个趔趄险些面朝下栽倒在地!
“何方道友叩关?来此雪竹峰别院,所为何事?”
一道清朗澄澈、稚气未脱却字正腔圆的嗓音自门内徐徐传出。
那嗓音带着古卷中才有的端庄典雅,平缓自若,教人听之神台一清。
“哎哟!吓死我了!”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林涯拍着胸口,恼羞成怒地抬头嚷嚷道:“你这人开门怎的连声招呼都不打?还有,你生得看着比我还要小上几岁,说话怎的一副老夫子教书的调调?莫不是在故意装神弄鬼?”
面对林涯连珠炮般的质问,门内的小小身影神色未变。
只见门槛后方立着一名约莫六岁上下的孩童,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合身月白道袍,如瀑黑发以青丝带齐整挽在脑后,眉目清俊绝尘,肌肤莹白如玉,那股自骨子里散发出的飘逸仙气,竟让周遭怒放的寒梅修竹都黯然失色。
正是被扣门声惊动的慕容明。
“林涯!住嘴!”
林雅只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一把将无礼的弟弟狠狠按住,自己则毕恭毕敬地对着慕容明长施一礼:
“这位师兄万勿见怪!我姐弟二人乃是今岁新晋入门的内门弟子,因初来乍到不熟山路,误闯贵宝地……舍弟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小女子林雅,在此代舍弟向师兄赔罪了。”
看着眼前态度极为诚恳知礼的少女,慕容明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侧身退开半步,抬袖优雅地引向院内:
“原来是迷路的同门。无妨,山道雾深,两位且先进院喝盏清茶歇歇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