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着林氏姐弟步入后院竹林凉亭之后,慕容明手脚麻利地取来两只白瓷茶杯,自后厨泡了一壶清香扑鼻的温热茶水,端到了凉亭石桌上。
“两位先喝点茶水解解渴吧。”慕容明微笑着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谢谢师兄!”林雅连忙双手捧起茶杯道谢。
而坐在一旁的林涯在打量了四周一圈后,却用一种挑剔甚至嫌弃的小眼神瞅着杯子里的茶水,半天都没吭声。对此林雅感到格外尴尬无奈,只得连连向慕容明投去歉意的目光。慕容明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温和模样,轻轻摊了摊手表示没关系。
“两位歇息片刻,待会儿我便带两位回到宗门广场。”
慕容明此话一出,其实就相当于下了一道客客气气的逐客令。
倒不是他小气排外,而是躲在凉亭后青竹林里的大白鹤小柒,正把修长的脖颈探得老长,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正极度警惕又嫌弃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石桌旁的那两个座位,平日里除了慕容诗雨和慕容明,便只有它小柒能蹲着吃果子,如今被陌生人占了去,大白鹤别提有多不高兴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林雅心思敏锐,几乎一瞬间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自知私闯长辈府邸极为失礼,连忙一把拽起身边的弟弟。
“啊?姐!我这屁股才刚坐热呢,一口茶都还没喝完……”林涯叫苦不迭。
“别‘啊’了!快走,再晚一点天都要黑了!”林雅根本不给弟弟抱怨的机会,拽着他就往外走。
“好,两位请随我来。”
慕容明迅速收拾好石桌上的茶具,领着二人出了院门。
作为雪竹峰唯一的关门弟子,这几年除了当年师傅带他走马观花参观过一次宗门外,他几乎从未迈出过峰头半步。好在少年神识惊人,单凭着五岁时的那一次记忆,一路上白衣飘然,行云流水般带着两人在茫茫云雾与栈道间穿行,竟没有半点犹豫和迷路。
半个时辰过后,开阔的主峰演武广场已然赫然在目。
“好啦,两位已经安全抵达宗门广场,在下就先告辞回去了。”慕容明驻足拱手作别,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一下!”
林雅突然提着裙裾小跑着追了上来,一旁的林涯有些不知所措,也只得挠着头跟在后头。
“呼……呼……那个……还、还没有请教师兄尊姓大名呢?”林雅一路小跑停在慕容明身前,雪白的面颊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慕容明冷不丁被这个突然冲到面前的女孩子吓了一跳,但还是迅速恢复了温和镇定:
“也是,方才走得匆忙,倒是在下失礼了。在下慕容明,是二长老慕容诗雨的弟子。”
“慕容?那小女子便称呼您为慕容师兄了。小女子名为林雅,身后的是舍弟林涯。”林雅虽然对这个稀罕的姓氏有些好奇,但还是礼貌地福身还礼,一颗芳心止不住地轻跳着。
眼前这个名为慕容明的小男孩虽然个头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略小一两岁,可眉目如画、容貌俊朗清丽到了极点,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远非宗门里那些毛躁同龄男生所能相比。
“……”
互通姓名之后,林雅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了,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慕容明眨了眨眼,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那个额……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在下就先告退了。”
“嗯!慕容师兄下次再见!”林雅连忙挥了挥白皙的小手。
“下次再见。”慕容明礼貌地回以一笑,随即踏着轻风飘然离去。
林雅痴痴地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一抹白衣彻底融入云雾不见,才恍惚回过神来。
“姐——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离开的背影看啊?你难不成……”林涯冷不丁把脑袋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咧嘴坏笑。
“不!不许胡说!”
林雅羞得满面通红,一把死死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
“阿嚏——!欸?我怎么莫名其妙打起喷嚏了?”
半山腰的山道上,慕容明揉了揉鼻尖,有些纳闷:“按照医书上的道理,修仙者不该受凉才对呀?算了……还是先想想一会儿怎么向师傅解释私自带外人进府邸的事情吧。”
当初他五岁时因为贪玩偷偷溜出府邸,害得师傅急得红了眼找遍了大半个青山宗,找到之后又是哭又是自责没有照顾好他。自那以后慕容明就暗暗发誓,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向师傅提前禀报。
回到府邸后院,慕容明四处张望,却没见到师傅的身影。
“小柒,师傅去哪儿啦?”
灵鹤小柒从竹林里悠闲地踱着步子走出来,用尖尖的长喙指了指藏经阁的方向。
“去藏经阁找四师叔了吗?那我明天再向师傅禀报吧,今晚先回房继续修炼。”
……
傍晚时分。
由于慕容明修炼起来太过投入,经常一闭关就是两三天不出来吃饭,起初慕容诗雨还会心疼地去敲门硬拉他出来,但现在仙子又只能无奈地习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了。
“唉~明儿最近都不出来陪我吃饭了……”
慕容诗雨独自坐在闺房桌旁托着香腮自言自语,眼神幽怨得像个被冷落的小娘子:“真不应该那么早教他修仙的……”
笃笃笃!
一阵清脆礼貌的敲门声忽然打断了仙子的幽怨碎碎念。
“师傅,弟子有些事情想跟师傅汇报一下。”门外传来慕容明清朗的童音。
慕容诗雨美眸猛地一亮,几乎是以闪现般的速度一把拉开了房门,脸上的清冷一瞬间如春雪消融,笑得格外温柔甜蜜:
“明儿~找师傅有什么事情呀?”
“师傅,今天府邸来了两位迷路的新入门弟子,弟子便用灵茶招待了他们,随后顺道将他们安全送回了宗门广场。原本一回来就想向师傅请罪的,可发现师傅白天不在,便赶在此时向师傅禀报。”
小慕容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今天的全部经过。
慕容诗雨站在门前听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因为这可是近几个月以来,小家伙一口气跟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这样呀~那明儿真厉害!只去过一次的路居然全都能记住呢~”慕容诗雨笑吟吟地夸奖道。
“师傅……弟子能不能向师傅求个情呀?”小慕容明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睛,认真请求道,“弟子以后……能不能偶尔一个人去宗门里走走看看呀?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炼,其实还是挺无趣的,弟子也想去看看别的师兄师姐都是怎么修行的。”
慕容诗雨听完微微一愣,沉吟了片刻才柔声道:
“唔……那这样吧!等明儿修炼突破到筑基期了,师傅就正式允许你在宗门各峰自由走动,好不好呀?”
宗门虽然门规严明,但年轻弟子之间争强好胜难免会有摩擦。为了防止明儿在外被那些老资历的弟子欺负,还是让他先拥有自保的修为境界比较稳妥。
“好!一言为定!那明儿这就抓紧回去修炼了,师傅晚安!”
慕容明兴奋地行了一礼,转身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闭关去了。
站在房门前的慕容诗雨整个人直接呆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欲哭无泪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天呐……我干嘛要说这种话啊!这样一来,这小家伙岂不是又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出来陪我吃饭了……”
……
然而让慕容诗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慕容明在八岁那一年,体内的太初混沌真元便已然水到渠成地达到了炼气九层巅峰大圆满!
寻常弟子到了这步早已欢天喜地准备冲击筑基,可慕容明却做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决定——他在炼气九层巅峰整整停滞了两年,死活不肯跨入筑基!
他选择将浩瀚如海的混沌真元在体内一次次压缩为最精纯的本源,同时日夜钻研如何完美自如地掌控这股狂暴神体力量。整整两年时间,林雅姐弟曾多次来雪竹峰拜访,也全被闭关中的慕容明礼貌回绝。
直到慕容明整整十岁的那一年清晨。
紧闭了整整一年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敞开。
十岁的慕容明已然初具少年挺拔出尘的俊逸轮廓,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五官清冷如画,推门步入清晨的阳光中:
“师傅,好久不见呀~”
正在凉亭浇花的慕容诗雨娇躯猛地一颤,手中竹勺当啷落地,美眸瞬间泛起一圈水雾,整个人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去,一把将十岁的少年狠狠搂进了温香软玉的怀抱之中:
“明……明儿!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整整一年没见到徒弟,仙子心里的想念早就决堤了。
“嘿嘿~师傅怎么又哭鼻子了呀。”
慕容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轻轻擦拭着师傅眼角的泪珠。可还没等他收回手,手腕便被慕容诗雨带着哭腔一把紧紧抓住了:
“明儿,告诉师傅,你这一年到底在屋里干什么?为什么连师傅都不肯见?”
“师傅别担心,明儿是发现体内的混沌灵气太过狂暴澎湃,为了不被反噬,弟子便闭关学习如何将其彻底压制炼化。前几日,弟子终于彻底掌控它们啦!”慕容明温声解释道。
慕容诗雨以合体神念仔细探查了数遍,确认徒儿根基无比浑厚且毫无隐患,这才破涕为笑,揉着他的黑发破涕为笑。
“对了师傅……明儿最近不知为何,心头总隐隐感应到苍穹之上有一股极其恐怖的雷劫锁定了雪竹峰,那威压甚至堪比古籍中记载的金丹雷劫。可弟子分明连筑基都还没有跨入呢……”慕容明有些困惑。
“傻孩子,那是因为你体内的混沌本源与真气底蕴太过雄浑逆天了,引动了传说中的【先天纯阳三合雷劫】。”慕容诗雨神色认真道,“这几日你安心稳固心境,师傅去为你准备渡劫护道所需的灵物阵法!”
“嗯!弟子遵命!”
次日清晨。
即将面临人生第一次大天劫的慕容明,洗漱完毕后向师傅提出了出门半日的申请——在闭关迎战雷劫之前,他想去探望一下两年未曾谋面的林氏姐弟。
慕容诗雨欣然同意,但唯独叮嘱了一条:暗中前去,切莫被其他外门与内门弟子撞破行踪,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慕容明答应之后,便踩着御风诀悄然潜入了宗门弟子下榻的寝舍小院。
少年立在林雅的房门前,手抬在半空中,忽然陷入了纠结:这大清早的敲门,若是人家还在熟睡,岂不是冒昧打扰了?可要是不敲门,又该怎么相见呢?
“呼……还是礼貌敲一下吧。”
慕容明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在门板上扣响了两下。
吱呀——
还没等他敲第三下,房门突然向内敞开了!
只见一个青丝凌乱、衣衫不整、露出半截雪白锁骨的少女,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站在门后。
“林雅师妹……早上好呀,哈、哈哈……”慕容明尴尬得耳根发烫,干笑了两声。
少女歪了歪小脑袋,疑惑地打量着门外俊美出尘的少年:
“你是……谁呀?”
轰隆!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了沉重冰冷的精铁踏步声——那是刑律堂清晨巡逻的执法傀儡正由远及近地巡视而来!
想起昨晚答应师傅绝不能被外人发现行踪的承诺,慕容明心头猛地一跳!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双手一推,推着衣衫不整的少女直接跌进了闺房之内,“砰”的一声反手狠狠摔上了房门!
“呀!你干什么!!”
少女吓得尖叫出声,张嘴就要大声呼救把门外的巡逻傀儡引过来。
慕容明眼疾手快,一个闪身欺上前,伸手便一把死死捂住了少女温软的小嘴!
直到门外沉重的铁甲脚步声渐渐走远彻底消失,慕容明这才如释重负地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松开手掌解释。
然而——
嗷呜!
少女毫不客气地张开银牙,对准慕容明的手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痛痛痛!!”
慕容明疼得差点当场叫出声来,但又怕招回傀儡,只得死死咬住牙关硬憋回去,眼泪都快疼得飙出来了!
甩开手掌,只见白皙的手背上整整齐齐烙着两排深红渗血的小牙印。
“不是……林师妹!你咬我干什么呀?你真的不认得我了?!”慕容明甩着手背,满脸委屈与抓狂地抛出三个质问。
对面的少女揉着嘴巴,气鼓鼓地瞪圆了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名俊美如仙的黑发少年,小声没好气地嘟囔道:
“我?我当然不认识你呀!本姑娘长这么大,可还从来没遇见过像你这么帅……却又这么没礼貌的登徒子!”
慕容明一愣,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端正衣冠,微笑着抱拳行礼:
“好吧,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是慕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