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暮,漫天晚霞如赤金铺陈。
巨大的流云飞舟穿透厚重云海,平缓向前滑行。舷窗外天风呼啸,皆被避风符阵悄然化去。
慕容明收回望向天际的视线,垂眸理了理衣襟。宽大的月白水袖垂落膝头,微凉丝缎滑过手背,时刻提醒着他眼下的古怪境遇。
就在此时,飞舟微微一沉,前方云雾散开。
一座磅礴巨城如苍龙横卧大地,巍然撞入眼帘。
中州第一雄城,腾龙城。
百丈黑褐城墙全由玄罡岩垒砌,石壁上交织着古老符纹,在残阳下泛着冷硬铁光。城头旌旗猎猎,甲士持戟森严;城内楼阁参天,万家灯火与穹顶淡金大阵交相辉映,气象万千。
“慕容妹妹,我们到了。”
珠帘轻响,上官燕步出内舱,眼底带着温和笑意:“腾龙城上空布有先贤设下的禁空大阵,哪怕各大世家长宿,也须在城外落舟徒步。咱们也动身吧。”
“入乡随俗,理当如此。”慕容明微微颔首,嗓音清润平和。
二人步下飞舟,沿着白玉驰道朝正门走去。
尚未走近,喧嚣人声便扑面而来。城门外早已排起两道绵延数里的长队,万千赶赴学院大试的年轻修士汇聚于此,负剑持宝,神色兴奋而焦灼。金甲卫士按刀肃立,逐一严查通关文牒。
“这般查下去,怕是入夜也进不得城。”长队中,有年轻散修揉着发酸的小腿小声嘀咕。
“知足吧,腾龙学院三年才招纳一届门徒,多等两个时辰算得了什么。”
正议论间,两道身影自驰道缓步而至,径直走向城门正中的直通内道。
值守卫士正要横戟阻拦,走在稍前方的上官燕已探出皓腕,托起一枚紫光蒸腾的玉令。
玉令正面,九道紫霄云纹如龙盘旋,透出深沉的世家威压。
领头的金甲统领看清玉令,面色骤然一肃,按刀的手倏地收回,躬身抱拳行礼:
“原是上官府上的贵客!卑职眼拙,两位小姐快快请进!”
九霄通仙令,唯中州顶尖古族持有,见令如见家主,免除一切盘查。
上官燕依礼回了半礼,端庄从容:“有劳统领。”
两侧修士看呆了眼,低呼此起彼伏:
“那是上官家的九霄通仙令?难怪无需排队盘查!”
“她身旁那位白衣姑娘又是谁?中州各大名门里,似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在万千道惊艳与揣测的注视下,两人从容跨入巍峨门洞。
踏入城门的一瞬,眼前天地豁然开朗。
五十丈宽的青石主街平整如镜,车马如织。两侧楼阁鳞次栉比,药坊、器行高挑幌子,万盏琉璃风灯次第燃起,繁华如昼。
滚滚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让常年深山修行的慕容明下意识微绷了身子。
然而,更让他头皮发紧的事发生了。
就在二人迈入主街的刹那,整条长街原本喧闹的市声,竟不可思议地轻缓了下去。
街道两侧行人的脚步渐缓。佩剑的名门子弟、各大宗门修士与路旁商贾,目光几乎在同一刻被牢牢吸引。
青衫的上官燕温雅端庄,而身侧的月白身影,更是素净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暮风拂过长街,吹动少年宽大的月白水袖与耳侧青丝。他身姿挺秀,神容淡泊,周身自然流转着极阴功法的微凉意蕴。在这漫天灯火映衬下,宛若步出云端的孤高行客,清冷沉静,教人不敢逼视。
街角卖灵果的年轻摊贩看得发怔,手腕一偏,几枚赤红灵果滚落长街,他却浑然不觉。酒楼二层的凭栏处,几名举杯谈笑的修士动作停在半空,酒水溢出亦毫无所察。
“那是哪家隐世宗门的弟子?”
“好惊人的风姿气韵……”
低微的赞叹在人群中如涟漪般蔓延。而在瞩目的中心,慕容明面无表情,眉眼微垂,步履平稳从容。
但他的心底早已尴尬得脚趾抓地。
‘怎么全在盯着我看?难道走路步子露了破绽?’
‘这群人的眼神……怎么跟雪竹峰同门看师尊时一模一样?!’
慕容明暗暗吸气,后颈一阵发凉。自幼在深山清修,他何曾被数百双眼睛这般围观?他分明是个端方正直的少年郎,眼下被无数修士当成绝色仙子打量,每迈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只能死死绷住清冷神情,目不斜视,在识海中飞速默念静心诀。
识海中,清莲剑灵笑得在灵湖打滚:“哎呀呀小主人,心跳慢些嘛~平日练剑那股沉稳劲儿呢?瞧瞧两旁的年轻修士,眼珠子都快黏到你身上来了。”
‘闭嘴。’慕容明在心底无奈轻斥,‘再多嘴,今晚断你温养灵液。’
剑灵吐了吐舌头,悄悄潜入水底。
身侧的上官燕瞧着他孤高疏离的侧脸,暗自莞尔,只道这位妹妹常年居于深山不喜喧嚣,心头满是自豪与维护,脚步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替他隔开小半探寻的视线。
正行之间,两名锦袍修士手摇折扇迎上前来,领头一人面如冠玉,神态自矜,躬身奉上一封描金拜帖:
“在下腾龙城赵家赵子轩。方才见两位姑娘气度绝尘,心生仰慕,不知今夜可否赏光移步聚宝楼,容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慕容明脚步未停,甚至未曾瞥那拜帖一眼。
少年神容清淡,极阴真元微转,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寒剑意悄然溢出。周遭气温骤降,青石缝间甚至泛起薄霜。那股入微剑意凝如实质,逼得赵子轩笑容一僵,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上官燕顺势上前一步挡在身前,神色疏离:“赵道友美意心领,只是我与妹妹急需歇息,请便吧。”
九霄通仙令紫光微闪。赵子轩看清玉令,再迎上那股透骨剑意,哪里还敢造次?慌忙收回拜帖躬身退开。
周围原本蠢蠢欲动的修士见状,也纷纷打消了念头。
“妹妹莫怪,城中难免有些轻浮之辈。”上官燕低声宽慰。
“无妨,清静就好。”慕容明收敛剑意,脚下步子悄悄加快了几分。
拐过几道街口,二人避开喧嚣,行入幽静的竹林深巷。
巷底一座古雅庭院临水而建,门额高悬一块沉香木匾——【揽月阁】。此地背倚内城灵脉,乃是城中规格最高的清修客栈。
掌柜验过九霄通仙令,毕恭毕敬将二人引至后苑最清幽的“天字三号”别苑。苑中曲水流竹,灵气充沛,四周更布有隔绝神识的高阶禁制。
“总算能歇脚了。”上官燕巡视一番,歉然道,“妹妹,族中有规矩,我离家数月方归,今夜须回城南本家向长辈报备,不能在此陪你了。”
“姐姐自去便是,族中规矩要紧。”慕容明心中求之不得,面上依旧温和得体,“我本就喜静,在此打坐正好。”
上官燕拉着他的手柔声叮嘱:“明日辰时整,我便乘车驾来接你,咱们一同前去学院报名。”
“好,明日辰时见。”慕容明依礼应下,送走上官燕。
院门合拢,禁制催动,淡青光幕将整座别苑彻底封死。
确认四周无人、神识隔绝的刹那,原本挺拔如竹的少年脊背猛然垮了下来。
慕容明瘫坐在凉亭竹椅上,长舒一口浊气:
“呼……可累死我了……”
他揉着僵硬的面颊,扯松发紧的衣领。端着这副清冷架子走了一整天,这滋味比跟魔修拼杀还要折磨人。
夜风幽寂,一轮清亮圆月悄然挂上树梢。
慕容明望着夜空明月,心神稍定。可看着看着,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惊雷。
等等……今天……是下山历练的第几天了?
第一天清晨辞别师尊下山,救下上官燕;随后登飞舟横渡云海,耗去一日一夜;方才进城落脚,已是第二日深夜!
整整两日!
少年心头咯噔一下,原本瘫软的身子触电般弹起,后颈汗毛瞬间炸开!
临行前雪竹峰草庐外那一幕骤然涌上心头。师尊那清冷严苛的训诫犹在耳畔回荡——
‘下山历练,每隔两日须以青鸾信符传书一封,详述修行与行踪。若敢延误半刻,休怪为师亲自提剑下山寻你。’
少年浑身一个激灵,强烈的求生欲瞬间拉满!若是今夜子时前信符没发出去,明日清晨只怕雪竹峰的寒光就要直接斩落腾龙城头了!
他慌忙冲入书房,在案前盘膝坐正,小心翼翼地自储物戒捧出那一叠散发着幽光的青鸾玉鹤信符。
展平信符,提笔蘸墨。
然而,当笔尖悬在信纸上方三寸之处时,少年的手腕却生生僵住了。
他望着雪白的信纸,眉头拧成了死结,咬着笔杆,急得额角冷汗涔涔。
这第一封信……到底该怎么写?!
如实禀报?
‘徒儿下山两日,如今穿着一身月白留仙裙,救了一位世家千金,还被人家拉着手认作好姐妹,借着人家的令牌免排队进了腾龙城,正住在全城最奢华的客栈里……’
若是敢这么写,师尊怕是当场就要掀了雪竹峰,千里御剑杀来清理门户!
可若是不写这些,自己短短两日横跨数万里直达中州的行踪,又该如何圆谎?在师尊法眼下撒谎,下场只会更惨。
既要老老实实汇报平安,又要滴水不漏地隐瞒这难以启齿的女装与闺蜜同行之事……
夜风拂过半掩的轩窗,吹得案上信纸沙沙轻颤。
摇曳的烛火下,十四岁的清秀少年咬着笔杆抓耳挠腮,面对着雪白的信纸,陷入了此生以来最艰难的天人交战。
这下山历练的第一封家书,第一句话究竟该如何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