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腾龙城内的喧嚣逐渐平息。揽月阁天字别苑内,灵晶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慕容明身着一袭雪白单衣,坐在书案前。他手里捏着一支翠玉灵笔,笔尖悬在青鸾玉鹤信纸上方,迟迟未能落下。案头已经揉作一团废弃了三张信纸,他眉头微皱,显然下笔极为艰难。
“我说,你至于纠结成这样么?”识海中,清莲剑灵少女正翘着腿,磕着不知从哪儿具象化出来的虚空瓜子,语气里满是调侃,“不就是跟那上官家的小姑娘同行了一段,还拉了一下手,照实写呗。你师尊好歹是堂堂合体期大能,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扒了你的皮。”
慕容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照实写?他看了一眼桌角第一张被揉皱的废纸。那上面写着:“徒儿今日平安抵达腾龙城。途中遇落枫谷迷阵,幸得上官家小姐相助,同行入城,其间迫于无奈,曾有肢体接触……”
这行字刚写完,他脑海中就浮现出师尊提着寒霜剑,一剑劈碎揽月阁屋顶的画面。雪竹峰的寒意若是降临在这腾龙城,满城修士怕是都要跟着遭殃。他当时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将纸揉成了一团。
第二张废纸上的字迹则截然不同,短促而生硬:“腾龙城已至。未遇险。一切安好。勿念。”
识海里的清莲当时差点笑岔了气:“你搁这儿给掌门汇报宗门岁收呢?你师尊看了这几句干巴巴的话,怕不是觉得你在外野得心都野了,回去非罚你抄上三百遍清心咒不可。”
慕容明无言以对,只能再次揉掉。
至于第三张,他原本想稍微卖个惨:“师尊,徒儿在外历练不易。今日遇险,灵力透支,险些负伤……”
可刚写到一半,笔尖就硬生生停住了。若是真这么写,以师尊护短的性子,只怕明日一早就会强行撕裂空间,直接驾临腾龙城。到时候别说历练,他大概会被直接拎回雪竹峰,被锁在山上这辈子都别想下山了。
“脸可就要丢光了。”慕容明轻叹一声,将脑海里那些画面甩出去。他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青鸾玉鹤信纸,开始起草这第一封家书。
笔走游龙,字迹工整清隽。他斟酌着每一个字词,力求语气诚恳乖巧,既要显得亲近,又绝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徒儿叩拜师尊:”
“展信佳。徒儿下山已过两日,沿途一切安好。徒儿谨遵师命,一路皆着女装行世,举止端庄,未曾有半分逾越,绝无丢损雪竹峰威仪。”
写到这里,慕容明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两日的行程,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继续往下写。
“沿途饮食清淡,未曾饮酒沾荤。途经青溪古道时,偶遇几名散修问路,徒儿见其行迹可疑,便路见不平略施薄惩,权当历练,未曾负伤。现已安抵腾龙城揽月阁。”
这段话他写得极富技巧。落枫谷破阵那惊险的一幕,被他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偶遇散修问路”。既汇报了行程,证明自己有在认真历练,又完美地掩盖了其中的凶险,顺带抹去了上官燕的存在。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信纸末尾郑重地补上一句: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在外独善其身,更未曾沾惹任何红尘女子。山高路远,望师尊仙体安康,切勿挂念。”
停笔,收势。慕容明捧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他从头到尾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字里行间挑不出一丝毛病,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啧啧,真是个撒谎不脸红的乖徒弟。”清莲在识海里咂了咂嘴,吐出一块瓜子皮,“你这避重就轻的本事,若是用在剑道上,怕是早就突破元婴了。”
“多谢夸奖,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慕容明懒得理会剑灵的挖苦。他并拢双指,指尖亮起一点纯粹的微光。一丝精纯的太初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信纸之中。
吸收了灵力,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青鸾玉鹤信纸突然泛起微弱的青光。纸张边缘自动折叠、卷曲,细密的灵纹在纸面上迅速游走。不过数息之间,信纸便化作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青光神鸟,双翼轻展,灵动异常。
“去吧。”慕容明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顺着窗缝灌入。青鸾双翼一振,发发出清脆的啼鸣,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它轻易地撕裂了腾龙城上空的夜色,遁入虚空。狂风在流光外呼啸,飞鹤穿行在万里云海之间,朝着青山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万里之外,青山宗,雪竹峰。
万载不化的积雪覆盖着漫山遍野的灵竹。寒风在峰顶呼啸盘旋,却被庭院外的护山阵法尽数挡下,吹不进这幽静的院落。
闺房内,地龙烧得温热。慕容诗雨身披一袭冰蓝羽衣,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手中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雪雾灵茶,目光穿透窗棂,若有若无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算算时间,慕容明的下山已经两天了。
以往在山上,慕容明总是像个安静的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练剑时替她递茶,打坐时替她焚香。如今这偌大的雪竹峰只剩下她一人,听着外头单调的风雪声,这屋子反倒显得空荡荡的,连呼吸的回音都有些刺耳。掌门师姐前日还派人送来几株千年灵草,若是往常,那孩子早该高兴地拿去炼丹了。如今草药堆在玉盒里,她却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也不知道那身衣服,他穿着合不合身,走路会不会绊脚……”慕容诗雨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掩去视线里的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窗外的虚空中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
慕容诗雨神色微动,玉手轻轻抬起。一道青光自虚空中钻出,穿透阵法,收敛了光芒,乖巧地落在她的掌心。正是慕容明寄回的那只青鸾飞鹤。
看着掌心这只灵力内敛的信鹤,慕容诗雨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但很快,她又强行将那一抹笑意压了下去。她坐直身子,端起清冷威严的师道架子,仿佛这只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宗门公函。
她指尖轻点,信鹤重新展开,化作一张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
慕容诗雨靠在软榻上,视线落在信纸上。一行行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看得很慢,视线在每一个字上多作停留,仿佛要在脑海中勾勒出少年执笔时的模样。看完一遍后,她没有放下,而是重新回到开头,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直到第三遍看完,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偶遇散修问路,略施薄惩?”慕容诗雨挑了挑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她轻哼一声。她可是合体期的大修士,这等避重就轻的说辞哪里瞒得过她。那孩子生性谨慎,若真是普通散修问路,根本不值得在信里特意提起。必然是遇上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麻烦。不过既然人已平安到达腾龙城,想来也没吃什么亏。就权当是他下山后的第一课了。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最后那句“未曾沾惹任何红尘女子”上。
慕容诗雨若有所思地将信纸凑近了几分,神识无声无息地散开,极其仔细地在信纸的每一个角落扫过。不仅如此,她甚至将信纸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没有脂粉气,没有红尘俗香。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那个少年独有的清冽草木香气,混合着墨香,干干净净。
确认了这一点,慕容诗雨那白皙如玉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微粉。她将信纸折好,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与轻快:“算这小没良心的守规矩,写得还挺长……哼,且看你过两日还能不能按时寄来!”
她站起身,披着羽衣走到床榻旁的红木雕花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沉香木锦盒。打开锦盒,里面只有寥寥几样物件:几枚慕容明幼年时练字用废的玉简,一件小巧的内门弟子玉牌,还有几缕用红绳束起的断发。那是他第一次学御剑时削断的头发。
慕容诗雨小心翼翼地将这第一封家书平整地放进锦盒最深处,与那些旧物并列在一起。她盖上木盒,动作轻柔。
这一夜,万载雪峰的寒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
时间流逝,夜幕褪去,晨曦的微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腾龙城的青石街道上。
下山历练的第三日清晨,辰时。
慕容明刚刚结束了一夜的打坐吐纳。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走到屋内的铜镜前。
镜中倒映出一个身姿高挑、容貌清丽的“少女”。他伸手理了理领口的系带,看着这身繁复的女式长裙,不由得短暂地愣了愣神。虽然穿了两天,但这裙摆的重量和步摇的晃动,依然让他觉得有些束手束脚。他微微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将发丝挽好,抚平衣角的褶皱。
刚整理完毕,门外便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慕容妹妹,你起了吗?”
门外传来的,是上官燕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的声音。
慕容明收起情绪,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上官燕今日特意盛装打扮过。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衬得身段窈窕。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手里还把玩着一块雕刻着龙纹的通行玉牌。
而顺着上官燕的身后,透过客栈二楼的雕花栏杆望去,慕容明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客栈外的街道上,此时早已是人声鼎沸。无数身着各色服饰的年轻修士,正如同汇聚的洪流一般,神情狂热地朝着城中心的学院广场涌去。半空中,不时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城主府护卫御剑掠过,留下一道道绚丽的尾迹。
一年一度的腾龙城大考,终于在这座喧嚣的城池中,拉开了真正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