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如梦探头的动作猛地一僵,下意识轻呼出声:
“咦……?”
紫檀案上,斜阳正照着茶盘。
那副男式黑金护腕泛着沉冷铁光,赫然在目。
慕容月袖中指尖微紧,神色却平静如常。
“姐姐当心门框……”
他借着抬袖动作侧身遮挡,暗运内劲便要合门。
“等等!月儿妹妹关门做甚,姐姐又不是凶兽!”
欧阳如梦一把扒住门沿,探头往里瞅:“桌上那黑铁疙瘩是何物?瞧着像体修戴的护臂啊?”
慕容月神色从容:“姐姐好眼力。不过那不是护臂,是荒山苦修特制的‘极寒玄铁负重环’。”
“负重环?”欧阳如梦眨眼。
“正是。”慕容月温言解释,“荒山剑修讲求以身驭剑。平日需佩戴百斤玄铁压制腕劲磨砺剑速,卸下重环方能剑快无影。外观粗犷,只为铭刻符阵散去躁气。”
欧阳如梦两眼放光:“戴百斤铁块练剑?你们东荒深山的剑修这般拼命?我还当只有我们体修天天抱石锁呢!”
慕容月浅笑:“剑走轻灵,亦重体魄。我也唯有以此笨法磨砺心性罢了。”
“百斤?快借姐姐掂一掂!”
欧阳如梦好奇心起,伸手便朝门内抓去。
“姐姐当心……”
慕容月阻拦不及,欧阳如梦已一把扣住护腕提起——
玄铁奇重,入手猛坠!她未运内劲,冷不防右臂骤沉,整个人向前一歪险些闪了腰!
“哎呀!”
她连退半步踏稳地面,才卸去重压。护腕“咚”地一声落回茶盘旁,震得茶盏轻晃。
“姐姐可有扭伤?”慕容月适时虚扶。
欧阳如梦悄悄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揉着侧腰死撑面子:“怎么可能!姐姐可是体修,区区百来斤……嘶,不过这玩意儿确实沉得邪门,跟座小铁墩子似的!”
她惊异地看着护腕,又看慕容月纤细白净的手腕,神情彻底变了。
“好妹妹,原来你表面文弱,骨子里也是个苦修体魄的狠人啊!”
欧阳如梦满脸佩服:“难怪白天你能轻巧卸去我的力道,原来底子这么硬!我爹说耐得住苦修的才是真豪杰。以后谁敢惹你,直接摘铁环砸他!”
“……姐姐说笑了,我素来以和为贵。”慕容月维持着礼貌微笑。
“以和为贵归以和为贵,拳头硬才是硬道理!”欧阳如梦爽朗一笑,递过朱漆食盒,“快趁热尝尝,这是中州的雪玉灵果酥,最是温润滋补,你苦修耗神,多吃些补补元气!”
食盒入手沉甸甸的,盒盖缝隙里还散着刚出炉的微温与甜丝丝的松子清香。
“多谢姐姐挂念。”
慕容月两手稳稳接过食盒,微微欠身:“天色已晚,我也正要调息行气,姐姐快回房歇息吧。”
“成!狠人妹妹好好调息,明儿一早姐姐来唤你吃早点!”
欧阳如梦豪爽摆手,心满意足地跨过天井回了西厢房。
“姐姐好梦。”
慕容月目送那道火红身影离去,这才合拢门扉,扣上门栓。
指尖微芒掠动,隔音与防御禁制层层铺开,将东厢房再度严密锁死。
禁制闭合,屋内重归静谧。
彻底安全了。
慕容明端庄笔直的脊梁猛地一松,整个人软软瘫在紫檀竹椅里。
“呼……”
少年仰着头,长长舒出一口胸中闷气,抬手用力揉搓发僵的脸颊。
端了一整天仙子仪态,两颊肌肉酸胀发僵。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快固定成模子了,若欧阳如梦在门外多留片刻,他脸上的端庄笑容只怕真要挂不住了。
“噗嗤……”
识海微波荡漾,清莲剑灵少女冒出头来。
她盘坐在悬空的灵光小剑上,两手虚抓着一把灵气瓜子,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呀,极寒玄铁负重环?以身驭剑?以和为贵?堂堂名门高徒,连圆谎都这么一本正经!瞧把人家体修千金唬得差点闪了腰,连‘狠人’都给叫上了!”
剑灵少女咔吧嗑开一颗灵气瓜子,晃荡着光洁的小脚丫:“我这是夸你机变呢。不过刚才那姑娘冷不防抓护腕时,某人后背怕是早冒了一层毛汗吧?”
慕容明阖上眼,在识海中叹气:“那是谨慎,算不得心虚。你少看热闹,瓜子皮别掉进灵池里。”
“是是是,嘴硬的仙子妹妹。”剑灵少女吐了吐舌头,“快去行功吧。再不把隐息内甲解下来,今晚你可别想睡安稳。”
慕容明收摄心神,依例以神识扫过窗棂、梁木与地砖,确认绝无暗藏的窥探术法,这才走到床榻前放下厚实锦幔。
在陌生的腾龙别苑,哪怕露出一丝破绽,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他解开腰间丝绦,褪去外层的月白留仙褶裙与宽袖衫。
胸前紧紧缚着一副以天蚕冰丝与锁灵玄玉制成的隐息内甲。
指尖轻触侧面暗扣,伴随极轻的一声“咔嗒”脆响,法具应声松脱。
“呼……”
时刻压迫胸口的窒息感骤然散去,畅快气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长年贴身束缚,哪怕体魄再好,肩背筋骨也难免酸痛发胀。唯有在深夜关门闭户、结界封死之时,他才能卸下这副沉重枷锁,稍作喘息。
慕容明盘膝坐上床榻,敛心定意。
《太初混沌诀》随心法而动,体内澎湃的太初纯阳之气宛如熔岩暗涌。少年指诀翻转,《九幽敛阳幻形诀》逆向牵引,覆如玄冰。
炽烈的纯阳真气在经脉中穿行,被迅速化作极阴玄霜剑罡。
细微的白雾自他肩头升腾,锦幔内侧悄然凝出一层细密的霜花。
冰凉的剑罡在周天中循环流转,一遍遍温润着白天受压的脏腑,抚平燥热与疲惫。
吐纳整整三个大周天,屋内更漏已指至子夜,慕容明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收功敛息。
身旁的锦被松软干爽,还带着竹苑特有的干燥草木香气。但他只是侧目看了一眼,终究未曾躺倒熟睡。
在这陌生的别苑内,若是睡得太沉,一旦发生变故,脸可就真要丢光了。
少年只是背靠床栏合目假寐,灵台深处始终悬着一丝清明。
长夜寂寂,竹影依稀。
直至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慕容明准时睁开双眸,目光清亮如洗。
他翻身下榻,熟练地理顺一身行头。
重新扣紧隐息内甲,暗扣轻响咬合,将纯阳生机尽数压回丹田深处。取出一张易容符以灵光抚平面庞与颈项,将少年分明的下颌与喉结修饰得柔和温润。换上月白留仙褶裙,系好丝绦,又在黄杨木镜台前拿起木梳,将长发细细梳顺,挽成一丝不苟的端庄流云髻。
铜镜泛黄的镜面上重新映出那位清丽文静的白裙少女,他反复查验周身仪态,确信再无半点少年的痕迹。
此时,远山方才透出第一缕晨曦。
慕容明收好黑金护腕,步至案前取出一卷泛黄的道藏古卷,就着晨光静立翻阅。
“砰!砰!砰!”
晨曦微露,别苑竹林漫上一层薄雾,门外骤然传来急促有力的拍门声与欧阳如梦元气满满的大嗓门:
“月儿妹妹!太阳晒屁股啦!快起榻快起榻,姐姐带你吃早点去!”
体修千金甚至抬起靴尖亲昵地碰了碰门下沿,脆生生笑道:“快起榻啦!晚了大膳房的雪玉灵糕可全被前苑那些馋鬼抢光啦!”
门外的欧阳如梦眉飞色舞,打定主意要突击检查妹妹赖床的窘态。
“吱呀——”
然而她抬起的手还未落下,门扉已然从容拉开,拂出一阵淡淡冷香。
欧阳如梦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
门内哪有半点赖床的模样?
晨光斜照案前,慕容月一袭素白长裙,发髻整齐,立于案旁翻阅泛黄道卷。周身散着淡淡清霜剑意,神态宁静端庄。
欧阳如梦站在门外,瞅了瞅自己随手套上的皱巴巴练功短衫,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的天……”
欧阳如梦退了半步,眼睛睁得滚圆:“妹妹,你……你怎么起得比我还早?!”
“姐姐早安。”慕容月轻轻合上道卷,搁在案头,欠身施礼。
“这哪里是起得早……”
欧阳如梦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微翘的发尾,满脸自惭形秽:“我还想着抓你赖床呢!谁知你衣裳整齐、道卷看完了大半,身上连晨练的剑意都凝好了!真不愧是东荒冰原深处苦修出来的真仙子!”
“姐姐谬赞了。”
慕容月微微摇头,温声道:“荒山风雪大,自幼拂晓起剑,习惯罢了。”
“自律成这样,姐姐在你面前简直像个大懒汉!”
欧阳如梦窘迫散去,上前一把拉住慕容月的衣袖:“走走走,先去吃早点!吃完咱们还得赶去藏书阁呢,上官姐姐昨夜就传讯说在白玉桥等我们了!”
骤然被温热的手臂挽住,慕容月袖中的小臂下意识绷紧了一瞬,旋即在宽袖掩映下自然舒展,神色如常。
“上官姐姐昨晚便出发了?”慕容月顺着话头轻问。
“那是自然!今早藏书阁新到了一批中州舆图与古籍拓本,去迟了连空位都没啦!”欧阳如梦风风火火拉着慕容月便走。
慕容月心头微动,不露痕迹地问道:“藏书阁内……可有记载各方地理图志与大荒秘境灵脉的典籍?”
“都在第三层!”欧阳如梦随口答道,“只要亮出咱们的内院玉牌,整层书架随便翻看!”
“原是如此,多谢姐姐相告。”慕容月浅笑点头,心中暗暗锁定目标。
吃早膳与借阅功法不过是顺路之举。
他今日前往藏书阁的真正意图,是查阅中州地理图志与大荒秘境灵脉,寻找能够调和体内太初纯阳躁气的天地灵泉与寒冰灵物,为接下来的大比历练寻访机缘、稳固修为。
晨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的裙角。
慕容月宽袖微敛,修长白皙的手指悄悄探入内领,隔着薄衫,轻轻按在师尊留给他的流云霜纹温玉上。
温玉贴着胸膛,玉身微温,散发着一股熟悉而温润的安宁气息,令他心神彻底平复。
跨过门槛,慕容月从容步入满院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