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雾未散，白玉桥横在湖面上，像一条出水的玉带。
“藏书阁！我打听过，五层，功法、图志、杂记什么都有！”欧阳如梦走在最前面，双锤没背，走路还是一阵风，“月儿妹妹，想要什么书，姐姐帮你扛！”
“……两册图志，应该用不着扛的。”慕容月落后半步，语气淡淡的。
上官燕摇扇笑：“如梦妹妹，书阁里讲究轻声。你这话要让守阁导师听见，怕是要把你请出去。”
“哦哦，那我说小点声。”欧阳如梦拿手在嘴边虚掩了一下，算是压了压嗓子，音量却只减了三成，“藏书阁——五层——”
慕容月：“……”
藏书阁飞檐五层。门口一块无字青石，据说能测弟子神识强度，神识不够，连门都进不去。
欧阳如梦第一个把手按上去，青石“叮”地亮了四格。“看！四格！”
上官燕五指轻搭，五格。
轮到慕容月。她把手覆在青石上，玄霜灵力只分出细细一缕——青石“叮叮叮”连亮七格，随即又自己暗下去两格，稳稳停在五格。
“五格？！”欧阳如梦凑过来，“月儿妹妹你明明比我厉害，怎么就五格？”
“神识乏了。”慕容月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像是真的乏了。
其实是她故意压的。七格太扎眼，五格不高不低，正合一个“东荒深山散修”该有的底子。
【装，接着装。】剑灵毫不客气，【刚才亮七格的时候，门口守阁导师的茶都洒了。】
慕容月没理它，迈进书阁。
一层大堂，守阁导师验过三人的学员玉牌，指了指楼梯：“一二层功法杂记，三层地理图志，四层秘境札记。未时闭阁，各自把握。”
地理图志，三层。慕容月心里一定。
“我去三层看看。”她说。
“那我陪你！”欧阳如梦跟上。
“如梦妹妹，”上官燕合扇拦住她，指了指一层角落，“三层全是图志，枯燥得很，你上次看账本，半页就睡着了。不如先陪我挑两本剑谱，回头再来寻月儿妹妹？”
欧阳如梦纠结了三息，诚实地点头：“……有道理。”
慕容月朝上官燕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转身上楼。
三层很静。
慕容月直奔“中州舆图”那一架，指尖拂过书脊，抽出《中州山川志》与《大荒秘境辑录》两册，抱到窗边长案摊开。
半炷香后，她在《大荒秘境辑录》的夹页里寻到一段小字批注：
“大荒幽谷，深处有泉，名幽冥。至阴至寒，触石成霜。今冬喷涌，按期而至。善调和纯阳、温养经脉……”
慕容月的指尖在“调和纯阳”四个字上停住了。
体内太初纯阳躁气自入中州就没消停，夜里运功经脉隐隐发烫，颈间的温玉被焐了一整夜，也只焐出个微温。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幽冥寒泉。今冬喷涌。时日刚好。
她默记入谷路线：谷口朝北，阴雾蔽日；正面山脊罡风如刀，须绕行西侧断崖，循裂缝垂索而下……
【记性好就是省心。】剑灵忽然道，【不过，建议你先合上书——你身后三步，有人站了快十息了。】
慕容月合书，转身。
青年玄青劲装，腰佩内门玉牌，浓眉大眼，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头那册斜斜的，眼看要滑。见她回头，他一僵，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姑、姑娘，”他把书往腋下一夹，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在下罗成，青山宗内门弟子，现为腾龙学院学员。方才见姑娘翻书如飞，顷刻便览数册，实在……实在令人钦佩。”
慕容月：“……”
罗成。罗师兄。
内门里数得着的实在人，人送外号“罗一根筋”。上回宗门小比，他硬把自己输掉的剑穗塞过来，说“小师弟剑好，穗子也得配好的”。
他居然也考进腾龙学院了？还红着耳朵自我介绍？
慕容月识海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道友过奖。不过是粗通文墨，随手翻翻。”
“随手翻翻能翻得这么快？”罗成眼睛一亮，“姑娘莫要谦虚。在下、在下可以帮你拿书！这层的图志都沉，姑娘家抱着多累——”
说着就伸手过来。
慕容月退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那只手落了空：“不必。我不累。”
“姑娘莫要误会，”罗成连忙摆手，“在下就是看姑娘抱书稳当，想起我们小师弟，他两指夹剑，连瀑布里的鱼都夹得住。”
【哈哈哈哈。】剑灵笑出了声，【罗一根筋给你献殷勤。什么感想？】
闭嘴。慕容月在心里咬字。
罗成挠挠头，自己找话题：“说来也巧，在下瞧着姑娘总觉得亲切。在下宗门里也有位小师弟，年纪跟姑娘差不多大，长得……长得比姑娘家还俊，剑术更是没得说。姑娘若见着他，想必合得来。”
慕容月：“……”
比姑娘家还俊的小师弟。多谢师兄，小师弟本人就在你面前。这话只能在心里谢。
“是吗。”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波澜，“贵宗这位师弟，想必很出色。”
“何止出色！”罗成来劲了，把书往案上一放，“小师弟可是我们全宗门的宝贝！就是性子冷，话少，见谁都爱答不理——跟姑娘你倒有几分像。”
“前阵子宗里还念叨他，说他在东荒闭关，不知何时出来。”罗成叹气，“在下还欠他一顿酒呢，说好出关就补的，到现在还没影。欸，姑娘怎么称呼？也是东荒来的？”
“慕容月。东荒散修。”
“慕容？”罗成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巧了！我们小师弟也姓慕容！叫慕容明！你们这姓，在你们东荒很多吗？”
慕容月指尖一紧。
【要绷不住就掐我。】剑灵幸灾乐祸，【反正你也掐不疼。】
“……东荒偏远，姓氏集中些，并不稀奇。”慕容月把书抱稳，语气淡淡，“道友若无别的事，我还要看书。”
“别的事没有，正事倒有一件！”罗成完全没听出逐客的意思。一根筋的人，耳朵是直的，听不出拐弯的话。他往前凑了半步，“姑娘也对大荒秘境感兴趣？在下刚在楼下瞧见，四层新到了一批秘境札记，寒泉火窟都有记载。不如……不如我们上去一道找找？在下力气大，搬书快！”
他说着，又伸手来拿她怀里的书。
这一回，手还没碰到书脊，楼梯口“噔噔噔”冲上来一道人影。
“月儿妹妹！我挑完剑谱——”欧阳如梦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罗成，看见了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满层的书页声都停了。
“你，”欧阳如梦眯起眼睛，一步一步走过来，“在干什么？”
罗成茫然回头：“在下在帮这位姑娘拿书——”
“她需要别人帮吗？”欧阳如梦横到两人中间，把慕容月挡在身后，“我妹妹抱两本书，还轮得到劳烦外人？你哪院的？”
“在下是——”
“哦，哦。”欧阳如梦点点头，然后一拳砸了过去。
没有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神力。罗成只觉得胸口像被铁甲犀正面撞上，整个人“噔噔噔”倒退数步，后背抵住书架，哗啦啦震落两排书，砸了他一头一脸。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他呛得咳了两声。
“如梦姐姐。”慕容月出声。
“放心，有分寸！”欧阳如梦回头咧嘴一笑，“就震退，没伤筋骨。”
她抄起两本最厚的图志，“啪”地拍回罗成怀里：“书，自己抱好。我妹妹的书，不劳外人。”
罗成缓了半天，看看欧阳如梦，又看看她身后的慕容月，张了张嘴，最终讪讪揉着胸口：“……是在下唐突了。”
他慌忙蹲下身，把地上的书胡乱码回架上。
他抱着书往楼梯口挪，挪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儿妹妹？”欧阳如梦凑过来，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他没吓着你吧？要不要姐姐把他拎回来给你道歉？”
“不必。”慕容月摇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谢谢如梦姐姐。”
“嘿嘿，客气什么！”欧阳如梦眉开眼笑，黏糊糊贴过来，“不过你刚才那句'谢谢如梦姐姐'说得真好听，再说一遍？”
“……看书。”
上官燕也上了楼，折扇轻点，笑道：“老远就听见动静。如梦妹妹，守阁导师说了，再有下次，就把你从二层扔下去。”
“他扔得动我吗？”欧阳如梦不服气。
“扔不动。但他可以扣你的借阅玉牌。”
“……那我还是安静点。”
【呼——】剑灵长出一口气，【好险。他再多看两眼，你这马甲今天就得交代在书架上。】
慕容月没说话，把灵泉方位又默背一遍，指尖在袖中虚虚划了一道入谷的路线。一遍就够了。她将书册归架。窗外日影西斜，闭阁的玉磬声悠悠响起。
“该走了。”上官燕合扇。
“走吧走吧，正好去膳堂，我饿了！”欧阳如梦第一个蹦起来。
慕容月最后看了一眼那一排“中州舆图”，跟在两人身后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罗成还磨磨蹭蹭没走远，正抱着书跟自己较劲似的嘀咕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
目光落在她抱书的手上。修长手指扣着书角，拇指习惯性往书脊内侧一抵，纹丝不动。
罗成的脚步忽然顿住。
这个捏书角的手势……怎么跟小师弟一模一样？
慕容月脊背瞬间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错身而过。
身后，罗成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练剑的人拿书手势相像有什么稀奇，小师弟还在东荒闭关，怎么可能是位姑娘家——
他摇头失笑，抱着书下楼去了。
慕容月没有回头。直到走出老远的回廊，她才发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