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厕所里磨蹭了五六分钟的时间,清理好挂在脸上和发丝上零零散散的水珠,直到覆满肌肤的凉意稍稍消退了脸上深刻的红晕,我才慢悠悠的走回包厢。
本以为我不在的时候阿姨和他之间多多少少会冷场,没想到在我推开门时却发现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阿姨和男孩脸上的严肃早就烟消云散,虽说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但他们两人却意外的有说有笑,似乎话题很投机的样子。
开门声似乎打断了他们的交流,除了他们投来的视线,房间里亲切的交谈似乎也因为我的出现戛然而止。
“额......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一时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扒着门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走进去。
“没有,刚刚和小凡聊了完一些你的事。”阿姨对我招了招手:“进来吧。”
我的事?
我的什么事?
疑惑的看向男孩的方向,对上他眸子的瞬间却什么也没法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
得到阿姨的同意之后我才重新坐回男孩身边。
“对了小凡,你和渺渺的事你的家里人知道吗?”
阿姨之前的审视似乎也随着她态度转变成了某种对后辈的关心,这家伙似乎在我离开的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让阿姨对他的态度来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似乎那根来自灵魂深处亲情的纽带正在迅速的将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链接在一起。
“我的家里只有我的父亲,他很早就知道我和渺渺的事了。”男孩冲着阿姨腼腆的笑道,“他也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
“其实我昨天听渺渺说了,小凡你还有一位亲生母亲对吧?”阿姨微微抬眸,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但她视线里的试探似乎又让我嗅到一丝危机的味道。
“是的。”男孩点点头,不可置否。
“为什么刚刚不告诉我呢?”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她也很久没联系我们。我父母离婚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我父亲,直到最近她才突然回来找我们的。”
“听渺渺说,你的父母准备要打关于你抚养权的官司?”阿姨说得很平静,但是视线却每一刻都在观察着男孩的反应:“你想跟谁?”
“跟我老爸。”男孩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觉得你爸爸对你上心吗?”阿姨追问了一句。
这回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搅了搅面前的汤,像是在深思起阿姨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爸爸对我上心吗?
听到这个阿姨的这个问题的瞬间,我似乎也同身边的男孩那样一愣。同我爸爸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我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一个问题。
自从父母离婚后爸爸就每天早出晚归,从初中开始我就被迫着开始自力更生,做饭、洗衣、拖地,这些生活技能都是因为从那时开始自己的肩膀上就多了一份名为责任的重担。
哪怕不能给破产的父亲减轻经济上的压力,至少也要减轻一些生活上的压力。
但那时年纪尚小的我哪里知道这么复杂的道理,还是孩子的我只是想让这个“家”不要散了罢了。
即使我力所能及的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到了最后换来的只是越来越简陋的廉租房、每日酗酒后烂醉如泥的父亲、以及最后那一纸死亡通知书。
答案似乎到此就不言自明了。
从前的他并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他会每天骑着嘎吱作响的单车接送我上学,也会在出差时给我带上些新奇的小玩意,更会为了我的某个小小愿望而跑遍整个青城的商场。
我和父亲的人生似乎被那一天划分成了极致的两半,所有的幸福与温情都被留在了那一天之前。而之后,剩下给我的就只剩悲哀了。
我的爸爸是否对我上心?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对我来说没并没有这么重要。但同样的问题就连我都没法给出准确的答案,放在和我爸爸没相处几个月的他身上,他又会怎么回答?
我眨了眨眼睛,默默盼望着身边的男孩的回答。但隐隐的却没有因此紧张,似乎我早就知道身边的男孩将会给出什么答案。
“我爸爸他不善表达,但我知道他尽力了。”
短暂地思考过后,男孩轻声给出了属于他的回答。
阿姨没有立刻接话。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小凡很幸苦吧?在这样的家庭生活,有个这样的父亲?”
“幸苦吗?”男孩转过头,暖洋洋的视线抚过我的脸颊,停留在我略显不安的淡淡瞳仁上,那一瞬间,我仿佛从他眼底看见了自己,不是倒影,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义。
“算辛苦吧,也很充实。至少此时此刻,我还有一个家庭,我也还有自己的父亲。”
或许,父亲这个命题,对于坐在此刻的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道最难解的压轴题吧。
我低下头,假装用筷子在凉掉了的牛排上扒拉了一会,但不知从哪里袭来的热汽却模糊了眉眼,模糊了心头突然涌现的酸楚。
男孩的话似乎触动了面前的阿姨,她看向男孩的视线软了下来,最终却悄无声息的落在自以为将眼角得潮湿掩盖得很好的我身上。、
房间里有一次陷入沉寂。
阿姨轻叹了一声,在房间里悄然回荡。
“那关于官司这件事,小凡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我现在周末有兼职打工,虽然不多,但也攒了一些钱。但我这些天尽可能的找能够帮助我们的律师去咨询相关的东西,如果能请律师就请律师,就算请不了律师我也会和我爸一起准备应诉的。
“小凡,那如果说阿姨能帮助你和你爸爸呢?”阿姨顿了顿:“阿姨不是什么天大的富翁,但是请个律师的钱还是拿的出的。虽然我没见过你爸爸和妈妈,但我对你和你爸爸的事能够理解,也很能同情。通过这次短暂的相处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孩子,我也认可你和渺渺之间的感情。所以为了渺渺也为了小凡你的家庭和生活,阿姨可以帮你和你爸爸请一位可靠的律师应诉。”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男孩眉眼间的笑意沉淀成某种笃定:“但是这件事我还是想要靠自己 。”
阿姨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男孩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不是在和您客气,也不是逞强什么的。”他的手搁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我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还不上您的钱,再加上我爸爸那种要强的性格,在自己的事上不管说什么也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我和渺渺的关系,人情这种东西放久了之就会变了个味道。”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渺渺身边。”
阿姨端着水杯的手停住,就这么悬在半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认真的?”阿姨问。
男孩没有作答,只是点点头。
阿姨目光扫过坐在男孩身边的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欣慰,是感慨,是些许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心来的妥帖。
“真是的,小凡你简直和渺渺以前一样倔,两头倔驴。”阿姨嘴上咄咄逼人,似乎有些生气。
“都是渺渺教得好。”
男孩笑笑,贱兮兮的又一次调侃起我。
“……”
有些时候我真想把他那张臭嘴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