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见过菠萝吗?」
见梅拉站在水果摊前一动不动,肖恩觉得有点意思,便凑上前来询问。
「当......当热见过!我父亲以前带过一个给我。」
「那你知道这玩意长在什么地方吗?」
「那当然是土里!」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错了!这玩意可不像土豆那样埋在土里,它就像一朵花,是长在茎上头的。」
「我可没那么容易愚弄,怎么可能长在那种地方!」
她朝肖恩怒吼,心里讨厌对方把她当作没有见识的小孩。
「小姑娘,这个小伙子说得没错,菠萝确实不是站在土里面的。」
水果摊的摊主也这样说,她的脸蛋一下子就红得跟摆在摊前的苹果一样。
「你......你别随便和我搭话!不要忘了我随时都会杀了你!」
她转身大步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朝哪边走,这么做只是为了掩盖脸上的羞愧而已。
作为山姆的女儿,她够充足的理由跟着肖恩,自从一周前的那个晚上把刀子捅进肖恩身体之后,得知真相的她就一直闷闷不乐,没人会相信养育自己的母亲竟然是怪物,她不敢相信,也试着不去相信。
可肖恩却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证明自己是存在于传说中的怪物,这样是不是也变相证明了她母亲是吸血鬼的事实?
心烦意乱的她打算继续跟着肖恩,之前的她还有杀死仇人的决心,可现在的她却深陷迷茫。
「过了前面的国境线,就得找个安稳的地方定居下来了,长期旅行也不是办法。」
肖恩小声呢喃,而站在身旁的梅拉很清楚,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被他背着的女吸血鬼。
有的时候她真的无法理解肖恩做出这种举动的缘由,整天背着一具尸体走来走去,而且还不在意别人把他当成疯子,她时不时会想,作为怪物的肖恩,可能真的疯了吧。
「就到这里吧,你别跟过来了。」
在进入森林之前,肖恩停下脚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什么意思?我还不能跟着你了?」
「过了这个森林,就是另一个国家了。」
「那又怎么样,他们难道还不给我过去吗?」
「他们自然不会制止你,如果你非要跟过来的话,就绕过森林吧。」
「为什么?你是想摆脱我吗?」
「确实有这个意思,你对我来说就是个累赘,我进入这个森林的原因是为了防止被发现,但里面也有不少魔物,我光是自保就已经很难了,没有精力去管你。」
他说话毫不留情。
「那就不要管我好了!」
「那你就跟上来吧,死了更好,那样这个世界上我又少个仇家,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有人给我背后来一刀,最重要的是,没人替你的家人报仇了。」
此话一出,她终于有了退却的念头,肖恩知道人类最害怕的便是遗忘,被遗忘的人是孤独的,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就约在森林另一头最近的村子或者城镇集合吧!你可别想着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最多一个星期,你要是还没出现的话,我就会去找你,然后把你给杀了!」
她的语气非常坚决,让人真的相信她会这么做。
「好。」
肖恩点了点头,从这头进入了森林,梅拉也如约定那样,开始绕过这片巨大的森林。
「卢卡斯,在哪儿呢,赶紧给我出来!」
她四处寻找着才刚满四岁的儿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拥有自主意识,想要挣脱长辈的管束了,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调皮。
做为母亲的她非常辛苦,丈夫在前年跟着村子里大部分人出去挖矿,目的就是想让她们母子俩过上更富裕的生活,谁知道一年之后回来的竟然只剩下半截遗体,家里的支出全靠她一人死撑,而他的丈夫几乎什么都没留给她,没有田地,没有牲畜,只有那可怜到根本不够花的一丁点积蓄。
因此她时不时会低头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村子,嫁给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男人。
屋子的门被缓缓推开,她望向那边,看到的是儿子卢卡斯。
「你个臭小子,不是跟你说过别有事没事就往外面跑吗?你就不怕森林里的狼人把你给吃了?」
卢卡斯没有回应,而是扭头看着身后。
门缓缓被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此时被暮光染得金黄。
「梅拉......」
他开口了,就在短短几秒之内,梅拉迅速将手上的盘子丢下,转身从厨房拿了把小刀出来,不由分说旧屋朝那个男人胸口刺去。
重逢所带来的的不一定是惊喜,尤其是肖恩和梅拉这次分别了十年之后的重逢。
他确实来了,但却已经迟到太久,十年足以令人遗忘大部分事情,但关于这个约定,她可是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你这家伙,我一定要报了十年之前的仇!」
「十年......已经过去十年了吗?」
「别给老娘装蒜!你居然还好意思来找我!」
「别这样......在孩子面前。」
肖恩抓住了她的手,用她难以反抗的力量将小刀取下。
她跪下来,然后哭了,就连知道丈夫噩耗那一天都没有哭泣的她,在这一刻终于流下了眼泪,卢卡斯一直以为像母亲这样的大人是不会哭的,但他似乎也搞错了,只要是人类,泪腺正常,总会有流泪的时候,只不过如今作为母亲的梅拉相较平常人要坚强一些罢了。
她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到客厅坐下,肖恩先是询问了一下她最近的经历,谈了不到一会,她又安奈不住那份冲动。
「别编这种没有人信的谎话了!穿过那个森林怎么可能花十年!」
「我也不太清楚,那个森林里有人在阻拦我,怎样都找不着出来的路。」
「算了,别编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了,怎么可能相信你这种话!」
「你都能相信我不是人类,为什么不能相信那片森林就是那么邪门?」
肖恩很难过,花了那么长时间从森林逃出的他遇上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几个相识的人,竟然还说出这种不信任的话。
梅拉仔细打量着肖恩,比起那个时候,的确看不出来容貌上的变化,除了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烂不堪之外。
事实上她已经相信了,不愿意去相信的是结果,以及自己十年前做出的决定。
此刻的她就连活着的理由都没有了。
不——她的目光透过窗户移到了在门外握着树枝当剑玩耍的儿子身上。
「你的人生还没结束,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吧,那样多多少少能过得开心一点。」
说完,他就离开了。
是的,只要他离开了,一切又恢复到日常中去了。
人类拥有对环境的强大适应能力,而且一旦适应,便不会希望再次改变,即便是回归一开始的样子。
后来她通过村子里的人知晓,肖恩接替了村子西边墓地守墓人的活儿,上一任守墓人就死于坟墓中爬出的不死者,这样的活也就只有外乡人敢接。
而肖恩则是有别的打算,其中最重要的,还是给自己心爱的人一个能够安眠的地方。
这么说来,这个墓地在合适不过了。
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打扰,无论是躺在墓地里的她,亦或是肖恩自己,都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对时间几乎已经麻木了,他只需要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就够了。
梅拉在那以后十几年里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为了不见面,就连丈夫的忌日时的祭拜都能推迟,而他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将自己的一部分工资悄悄从对方门口塞进去,去的次数多了,难免会被卢卡斯见到,他也趁机向对方询问梅拉的近况,两人就这样慢慢熟络了起来,卢卡斯一旦没事干,就会跑去墓地和肖恩聊天。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就算枯燥,而且重复,但足够安稳,直到那一天——卢卡斯突然提起自己想要去当兵......
「不行!」
「为什么?你怎么和我妈一样固执?我以为同是男人的你会理解我的。」
「我不理解,人类的生命本来就短暂,为什么还要花在毫无意义的相互残杀上面?」
「那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
「人民有叫你这么干吗?国家看重的只是战争的成果,才不会在乎你们这群士兵。」
卢卡斯第一次和肖恩在一个问题上有那么大的分歧,这使得他认为世界上不再有理解自己的人了。
「那你就等着吧,等我大获全胜,当上贵族,回来就把你这个墓地给铲了!」
「你敢!」
肖恩知道那只是对方一时生气讲出来的话,但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这块对他来说神圣的地方。
两人最后的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卢卡斯最后还是去了,就从家里带了一套衣服,连一句话,都没有给梅拉留下。
大概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吧,肖恩如往常般避开梅拉来到村子里,准备采购一些食物,却在她门前看到了正在等候的士兵。
「他很英勇,主会宽恕他的。」
「和我说实话,他是怎么死的?」
「这......」
「我是那个臭小子他叔。」
「卢卡斯被安排在了队伍最前列......是被自己人的盾牌挡住......然后被敌人的战马......」
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一想到自己过一阵子也要回到那片地狱,不自觉便产生了想要逃离这里的想法。
「祝你好运吧。」
他将对方手里的包裹拿走,轻得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但里面装的却是卢卡斯临死前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