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墓地可真大,这里应该埋了不少人吧。」
这是第一个经过墓地还驻足观看的人,但卢卡斯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搭理,驻守此地的领主在前几天打算对这块公用墓地进行翻新,他则要统计栏杆的长度汇报上去。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说这块墓地历史悠久而已。」
「有什么事吗?」
卢卡斯停下了手中的活,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越是不搭理,对方就越起劲,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将他赶走。
「我是克罗利亚学院的学者,爱好收集记录各地方的历史,也包括传说之类的。」
「爱好?不是工作吗?」
「哈哈,当然不是,记录历史这方面由帝国任命的学士来负责,我们是不允许私自记录的。」
一瞬间,卢卡斯感觉眼前秃顶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反而像个小孩子。
「那你的本职工作又是什么?」
「观察星象。」
「就是看星星咯?」
「也可以这么讲吧。」
他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又想着将话题扯回到墓地上。
「你看起来挺年轻的,这行应该没干多久吧。」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别看我这样,这里面有我挺多朋友的。」
见对方的表情有些僵硬,卢卡斯似乎也明白自己说错话了,他见证过的死亡实在太多,导致他已经能毫不讳忌地说出令人感到伤感的话了。
「毕竟人活到差不多岁数,就不应该对这个世界有留念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看我对这个世界有不少留念,说明我还能活挺久。」
「一定是这样。」
卢卡斯很少和路过的陌生人如此健谈,两人讲了一个上午,关于这片墓地的历史,关于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还有一些生活琐事,难得见到那么情投意合的人,甚至还想留学者下来吃顿午饭,然而对方还是拒绝了。
「停留一个早上已经是极限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做。」
「正经事?」
「嗯,我没和你说过这次旅途的目的地吧。」
「你不是出来收集历史传说的吗?」
「那只是兴趣,我此程是为了往那边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卢卡斯很快便得出一个答案......
「你要去王国吗!?」
「嗯,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两国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好,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嗯,追求理想的路上难免会有艰难险阻。」
卢卡斯不是第一次见偷渡的人,在他的印象中,那些想方设法离开这个国家到邻国的人最终都没落得个好下场,被抓回来处刑的占大多数,而剩下那些没被抓的,也不知道在国境线的那边活下来没有。
「你知道吗,国境线原来并不是在那边。」
「当然知道,原本是在那个方向。」
卢卡斯朝国境线相反的方向望去,他那也是他再也不想回去的伤心之地。
「我有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世界上再也没有国境线,无论是身份,职业,人种,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样的话会不会少些争端?」
「会的。」
学者回头望向卢卡斯,似乎得到了预想之外的回答。
「在人类彻底灭绝的那天。」
卢卡斯补充道,他能看出对方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是惊喜的,但他仍然是无法忽略事实。
学者既无奈又心酸,卢卡斯的回答没有错,答案他也是清楚,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他有所期待而已。
离别对于卢卡斯来说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可即便经历得多,仍然无法以一笑而过的态度面对,他也时常懊恼自己那么多年还没有一点长进。
在他将翻新墓地需要的栏杆规格告诉铁匠之后,在离开镇子的路上碰到了蹲在树下闲聊的帝国士兵。
几个生面孔一看到卢卡斯那副懒散的样子,就认定他是当地人,并且一齐走上前来。
「你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吧,知道哪条路去边境最快吗?」
领头的士兵上来就一副了不起的态度,作为帝国军人的他们始终认为自己要高人一等。
「应该没有路能通往国境线吧。」
「别开玩笑了,你住在这附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为帝国的居民,应该不需要知道那样的路吧。」
即便对方态度恶劣,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令围在他周围的几个士兵越看越来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朝卢卡斯干瞪眼。
「算了,快滚。」
领头那位推开卢卡斯带着几个手下离去,卢卡斯没有理会,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眺望,并在心里默默为那位或许再也不会见面的友人祈祷。
在那之后大概有一个月没有听到关于学者的消息,之前镇子的街头巷尾还在热烈讨论这件事情,卖水果的大叔说他曾经看到过学者,站岗的士兵却说对 他没有什么印象,旅馆的老板娘确信有这么一个人前来问过价格,众说纷纭,也就只有卢卡斯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后来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再见到学者,再见的方式也令他感到意外......
尸体是从山上被砍柴人发现之后让士兵帮忙抬下来的,由于正处冬季,山上的低温使得尸体并没有腐烂得特别严重,还能依稀辨别出身份。
叫来了帝国士兵辨认,确认是之前从学院逃出来的学者,士兵们便着手准备将尸体运回去。
「喂!你干什么!」
卢卡斯不顾士兵的阻拦冲上前来,盯着这具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尸体。
他太久没有交过真正能够谈心的朋友了,一想到自己的友人以这种方式丢掉性命,就忍不住开始哀叹。
但看着看着,他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尸体是被冻干了,但却干瘪得有些过度。
仿佛就像是血液流干了一般。
他越想越不对劲,再次推开士兵凑上前去,几个帝国士兵见状不对,纷纷拔出剑来,要知道帝国军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一个普通路人完全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因此镇子里上来围观的居民也开始劝卢卡斯不要想不开。
但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继续朝学者的尸体走去,说不出理由,在场的所有士兵都没没有挥剑,并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是停下来,看了两眼,然后就走了。
从看到学者脖子上那两个穿刺伤口的一瞬间,他就得出了结论——那些家伙始终还是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