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粮食涨价可真厉害。」
「那不是吗,我家那孩子非不听劝,说要去倒卖粮食,我劝了好多遍才把他劝住。」
「年轻人是这样的......」
梅拉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眼睛很显然没有放在说话对象的身上。
「啊,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卢卡斯也该回来了吧,都过去快半年了,怎么还不回来,起码也要寄封信啊。」
「听说前线打得很激烈,先不说寄信,只要他没事就好。」
「嗯嗯。」
虽然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但梅拉已经没有聊下去的心思了,卢卡斯到底怎样了,她也不敢去想,最热衷的事情便是去教堂做礼拜,也许在祈祷的同时,能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吧。
等待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同时也是最困难的事情,决定因素在于等待的对象是否重要。
时间开着小火慢慢煎煮着梅拉的耐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对她的精神造成无法察觉的摧残,悄无声息地积攒,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
然而就在一周之后,她在回到家之后偶然发现一张塞在门缝底下的信件,抽出信纸看到内容的那一刻,她的泪水还是忍不住从眼眶溢出。
自那之后,几乎每隔一个月都会有信件送到家里,这小小的一张劣质纸,成为了她维持生活希望非常必要的存在。
「这是什么?」
肖恩接过梅拉手里递来的信纸。
「卢卡斯那小子跟你很要好吧,这是前两个月寄来的信,上面有提到你,看看吧。」
「卢卡斯吗?我还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信纸上的文字,大概地看了一遍之后,又交回到梅拉的手中。
「那小子是想诚心气我的,当上队长就来嘚瑟。」
「队长什么的无所谓,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嗯,活下来就好。」
太久没有见面,两人没有多说什么,梅拉只是三言两语对肖恩不变的容颜表示了惊讶之后,便又离开了墓地,她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即便想起以前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心思过多回忆了。
让人忘记往日,不管是仇恨还是欢乐,都不是当事人当时想要忘记的事情,这么说来,时间是有罪的。
每个月梅拉都会带着最新的信过来,虽然时不时会有一两个月缺席,但大体上能保持一年十封左右,信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曾经的隔阂随着时间缓缓消散。
「要不你也写点什么吧,我认识专门给人送信的人。」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写字啊......虽然简单的阅读还行,但写字......」
「我来写吧。」
说干就干,他第二天就出去搞来了纸笔和墨水,因此梅拉也允许他在纸上写两行自己想对卢卡斯说的话,当信写好被装入信封的那一刻,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尤其是对肖恩来说,他都无法确定有没有看见梅拉笑过。
「卢卡斯那小子又在炫耀自己打了胜仗。」
「那不是挺好的嘛,快点打完,然后回来。」
「是啊,快点打完。」
他时不时会和梅拉谈到战争,然而事实却远没有信里写的那么轻松,大规模战争已经令王国财政出现空缺,为了填补而加大税收反而令国内贵族不满,已经有个别地区造反,镇压完一波下一波又会出来,最终王室不得不终止这场持续六年的侵略战争。
又过了一个月,战争结束的消息才传到村子里,有不少人期盼着,从这个村子出去打仗的人能够回来,梅拉自不用说,每天都去祈祷的她认为是神明显灵,一想到多年不见的儿子即将归来,她就整天在家打扫收拾,其中卢卡斯的房间要尤为干净。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她迟迟没见到儿子,只能每天反复阅读放在抽屉里的信件,长年累月的劳苦压到了她的身体,长期从事针线活使得她的视力远不如从前,到后来也就没有人再雇佣她,她只好每天闷闷不乐地坐在家中,等待着,等待着......可家里的积蓄却不会跟着她一起等待。
即便吃得很少,钱还是花光了,教堂的神父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派人把她接济到教堂,劝她当了修女。
实际上神父和村子里的大部分人一样,非常清楚那些上了战场的人已经不可能回来,他也只是希望梅拉能渐渐好起来,哪怕活在谎言里。
「说起来真是丢人,我才五十多岁,就得别人服侍了。」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梅拉,你忘了吗,今年你已经六十岁了。」
「噢,我已经六十岁了吗?怪我这眼睛看不到太阳和月亮。」
「但你能感受到,不是吗,神就在你身边,这是不需要眼睛的。」
「嗯,或许神此刻正在注视着我。」
「好好祈祷吧。」
神父在搀扶下离开,留下坐在长椅上的梅拉和服侍她的修女。
一片黑暗中,她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又渐渐靠近,离开的是修女,那过来的又是谁?
「你在等待着什么吗?」
「我吗?」
「嗯,你的身上有股不愿意离开这里的味道。」
「我......在等待着什么?」
「明天,还是这里,我会告诉你答案......」
第二天,她又来到长椅处坐下,至于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她已经很清楚了。
「是卢卡斯吗?」
「你回来了吗?」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便是回答:
「嗯,妈,我回来了。」
「你这臭小子,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我......迷路了。」
「还是没变呢,记得以前你迷路哭了半天,最后我找到你的时候离家就差了两条街。」
「是啊......」
从此以后,教堂外面每天都有这样一个人过来陪梅拉聊天,久而久之,人们都知道了他的名字,都称他为「卢卡斯」,而年轻人更是理所当然把他当成是梅拉的儿子,两个白头发的人总会靠在教堂外的长椅处聊天,成为了人尽皆知的事情。
直到梅拉离开的那一天,他站在墓前,坟墓是他挖的,墓碑是他刻的,有的人认为这就是作为儿子该做的,却并不知道,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也不知道她在离世之前,有没有识破这场漫长的梦境。
望着崭新的墓碑,作为肖恩的过去已经跟着梅拉的人生一起结束了,那就按照人们称呼的那样,以卢卡斯为名,继续留在这里。
——这便是他的决定。